《三年两度负东君》禾晏

4、第 4 章 相见不如不

　　感昭寺，后山。
　　止湛手中的佛串顿了顿，随后又捻动起来，声音却急了几分。
　　了殊见师叔神色，心下难安:“那女子不像是会照顾人的，若不是我偶然经过，怕是她抬手便要害了那孩子！”
　　“不会。”
　　了殊见自家师叔油水不进的样子，气哼哼地摔袖走了。
　　止湛停下捻动的佛串，墨色的眼瞳深邃，似乎不曾映下什么，又似乎一切已然放在其中。迷迷茫茫，似是万法遮眼，又似泥足深陷。
　　“止湛！”
　　一声厉喝，破了迷障。
　　来人一袭金袍，面容俊朗，眉宇间一柄金色小剑，却是上界的江离神君。
　　止湛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话落，周身泛起金色佛光，慈悲庄严，转瞬，丝缕黑气蔓延开来，霎时湮灭了佛光。止湛放下手，唇边溢出一丝血气，一切便静寂下来。
　　江离惊诧:“你境界跌落了！”转念，“不对，你身上怎会有神魔之气？”
　　自洪荒崩塌后，神魔之气在此界已经久不见，那止湛，这么重的气息又是如何沾惹的呢？
　　止湛静默，良久方道:“随我走。”
　　***
　　怀安拉着两个粉嫩嫩的娃娃甚是惹眼，不时就有小沙弥送上果子点心什么的，可惜一个胖娃娃只道吃，另一个小和尚，也只道吃，口水都流到胸口啦喂！
　　刚刚转过天王殿，就有一个高大威猛，耳带金环的和尚，金刚怒目，瞧得胖小子心慌胆颤。怀安也在心下嘀咕，他也没犯了寺中忌讳，怎么刑戒院的和尚来了？
　　却见那和尚虎虎生风的走过来，拎起小和尚，端在手上，颠了颠:“太瘦了！”说罢，不知从哪里拎出一袋子千年朱果，抛到破道士手上，“记得给孩子多吃些！”说完就抹着眼睛走了，逃也似的。
　　端是怀安自诩睿智，也是一头雾水。
　　***
　　古树下，辛舍默完最后一个字，长长舒了口气。《道书》通篇二百八十一字，默出经卷却极耗真气。地仙之列，能写出半篇字已是极限，能默出八九分已是此界翘楚，能通篇默下的更是了了无几。
　　风声飒飒，凌乱的脚步声渐近，确是止湛两人。
　　止湛脚步未停，及近，“怎么回事？”
　　“无碍。”辛舍着抚撕裂的衣袖，笑得冷冽，细细打量止湛，“境界跌了？”
　　止湛宣了声佛号，又引荐了两人。
　　江离稽首:“辛道友。”
　　辛舍颔首，“原是江离神君。”又道，“此时寻我，何事？”
　　止湛道:“贫僧前日跌了一个小境界，方才又跌了。”
　　辛舍冷笑:“谁让你不稳了心境，跌了甚好！”
　　江离见两人神色不对，便问道:“魔域并未有大的动作，止湛怎会沾染神魔之气？”
　　怎会沾染？怕是止湛此生都不会说出去！眼见止湛红了耳根，辛舍心下莫名舒服几分。
　　一渡生，一劫灭，最是难。辛舍应劫，八道神雷劈下，破了轮回封印，却打乱了神魔之气的衡点。魔气霸道，侵了神识，更使得天雷蓄力，肃清秽物，而辛舍首当其冲。第九道神雷堪堪形成，辛舍便被一抹青色结结实实护在身下，他要生生受了这道天雷！
　　辛舍意识混沌，魔气已然失控，他只能将魔气导入自身，方在天雷下保住两人性命。他原以为辛舍走火入魔，这也是一般的魔气，可惜……
　　止湛，唯一一次难以自持，搞了自己一身魔气，差点连寺门都进不得。以他的性子，能说的出才怪！
　　怀安拉着俩娃娃走进院子，瞧见三人古怪的气氛，不禁停下脚步。小胖子跑了两步也默默停下。唯有不知深浅的小和尚，脚下不停地跑到辛舍身边，抱了手不松开。气得小胖子咬牙跺脚，愣是不敢上前一步。
　　辛舍却没有甩开小和尚，“借你宝贝用用，用完还让你抱。”
　　小和尚挠挠头，从屁股上摸出一个木钵。看得怀安十分无语，这么大的钵他是怎么塞的？
　　止湛眉眼低垂，竟是老怀安慰的意味，简直吓坏了江离，这孩子……他的？
　　止湛望去，便知江离想歪了，“可记得这棵古杏的神魂？”
　　“是他？”江离讶然，“怎么是个小和尚！”
　　“所以说，都是那两个祖宗，才有现在的佛国！”辛舍眼眸深深，看不出喜恶。倒是江离本能觉得，她瞧不起那两个祖宗。毕竟一句“我佛有缘”，勾搭走无数的道门翘楚。可，如今有谁还敢议论这些是非呢！
　　“辛檀越！”止湛喝道。
　　辛舍抬眼瞧他，止湛才道:“祸从口出，说话还须仔细思量。”
　　他的声音很是暗哑，听得辛舍心绪不宁，只能移开了眼。
　　“我没办法直接将神魔之气祛除。”辛舍看着止湛捻动佛串的手，“只能借着天时地利将其导归自身。”
　　风吹起辛舍的发丝，落在止湛肩上，良久方道:“也好。”
　　待繁星四起，辛舍置身阵席，周身神息流转，石案上齐整的经卷呼啦啦扯开，缠绕着两人，密密麻麻，根本看不清人影，只听得一声清喝:“结阵！”
　　辛舍抛出镇席，两人席地而坐，抱元守一。止湛身上的魔气蠢蠢欲动，缓缓靠近辛舍，甫一接触，便似乳燕投林，潮水般涌去。小和尚伸出手指碰了碰，那魔气便凝结成电光，打在指尖，疼得他委屈地抱起了手，反倒是古树魔气暗涌。
　　转瞬，经卷崩坏，点点光华消弭，古树三丈内似是祭起符文结界，死寂异常。然而，天际流云悄聚，莹白的漩涡转眼便化成灰黑色，层层叠叠，看不到边际。
　　江离惊道:“天罚！”
　　自洪荒崩塌后，天罚法则已然崩坏，道祖鸿钧用尽最后一道精魄，修补了一道神罚。此后，仙家修炼历劫，均降雷劫以粹体强魄。天罚，反倒被湮没与时光洪流。
　　辛舍颇为赞赏地看他一眼。到底是神君尊位，见识果然不一般。
　　倒是止湛，伸手抛出那串佛串，悬在辛舍头顶，金色光华将她遮得严严实实。
　　辛舍拍拍腿上的小和尚，埋怨道:“瞧，你家师傅到底护着你！”
　　小和尚懵懵懂懂，咧嘴就笑，四颗牙齿，甚是可爱。
　　天雷滚滚，带着雷电之力呼啸而至，噼里啪啦砸在古树上，劈掉了一地叶子。半空的屏障出现裂缝，并迅速蔓延到整个屏障上来。辛舍抛出木钵，罩在树顶，古树沐浴佛光，叶子熠熠生辉。转瞬，第二道也尾随而来，将树冠劈了个干净。
　　小和尚拎起破烂的僧衣，咧嘴就哭。止湛伸手掐了个手印，那衣服便焕然如新。瞧得怀安啧啧称奇，若被那两个老和尚看到，怕是气得什么宏愿都顾不得了。佛诀被用来补衣服，哈哈，想起来就乐个不停。倒是小胖子看在眼里，掂掂自己万年不变的绿衣服，撇了嘴。
　　木钵受了雷电之力，沿口甚至出现裂纹，周身晦暗，急忙钻进了古树。
　　辛舍面色微凝。原以为经卷和木钵能扛过三道雷劫，再不济古树也能扛一道，如今却是低估这天罚了。见止湛神息内敛，境界也在稳固，遂一步踏出，人影已出现在古树上方。
　　天罚，反正也是罚，不如就玩大些。辛舍抬手掐诀，一举一动都融着大道法则，浑然一体，看一眼，便能让人神魂激荡，境界不稳。
　　江离急忙闭眼，额角滴汗，整个人微微颤抖，似乎仍然沉浸在那些法则碎片之中。
　　第三道天雷滚落，声势甚大。辛舍双指刺天，“去”字出口，指尖迸出一道灵蛇，直直冲向滚落的天雷，竟生生撞散了一半雷电之力。可另一半也生生打在她身上。
　　尘埃落定，却又危机骤起。一柄飞剑直接贯穿了辛舍的胸口，殷红的血瞬间染透了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叶子上，好似晨起的露珠。
　　止湛眼尾浮现一抹绯红，看向飞剑的主人。
　　老道，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