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语》懵懵不懵

7、小时候 默暄篇 （一） 方默第一次

　　方默第一次见到林莫暄，是二零零二年。
　　那年他八岁。
　　他不爱说话，几乎不主动交朋友，学校里除了一个爱跟着他的夏添，谁都不搭理。
　　那个暑假躁动不安，夏添跟着爸妈回了北方老家，方默逐渐看见一种名为“无聊”的情绪肆意生长起来。

　　他很清晰的记得，那天下午他陪妈妈买完菜，抱着一板娃哈哈往家里赶。走了一会，妈妈突然停下，走向一团人群。
　　周边有工厂的轰鸣，混杂着咒骂，人身上的浓浓汗意凝结不散。方默听不太懂大人们围在一起吵嚷什么，只看见人群中间站着一位阿姨，披着长发，穿了一条老旧白裙子，一直在道歉，声音很温柔。
　　方妈妈也跟着人群吵嚷起来，方默觉得闷热，用身体轻轻撞她：“妈妈，回家了。”没有任何答复，这痴狂的情形让方默回想起妈妈之前沉迷还珠格格，晚饭端了一锅生米上桌，不禁叹了口气。
　　环顾四周，这应该是妈妈工作厂房附近，方默第一次来。
　　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小池塘，便跑了过去。一群群黑乎乎的小蝌蚪扎堆游动着，水里盛着晚霞。池塘右手边的不远处有一小块沙坑，用水泥围出规则的形状，此刻沙坑里跪坐着一个小姑娘，马尾辫，格纹连衣裙沾了泥土。她捣鼓着面前的小土包，不住摇晃着脑袋。
　　“你是谁？”方默走近问，没有回应。
　　“你在干什么？”依旧没有回应。
　　“喂！”方默莫名有点生气，准备拍拍她。
　　小姑娘突然回身，红扑扑的小脸笑意盈盈，大眼睛亮闪闪的，映出方默的样子。
　　方默愣了一下，略带责怪的问“你怎么不搭理人啊？”，世界按下静音。
　　“你不会说话吗？”方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放下娃哈哈，捂住嘴巴。小姑娘终于有了反应，捂住耳朵，笑了笑。
　　“听不见？”方默反应过来，四处搜罗，找到一根小树枝，歪歪扭扭的在沙面上写下名字，再指了指自己。
　　小女孩接过树枝，在“方默”旁边一笔一划，慢慢写下“林莫暄”，字迹工整。方默不认识第三个字，拿过树枝准备问读音，没来得及写就听到妈妈遥遥呼喊。
　　“方默！回家！你跟个小哑巴玩什么，走走走！”
　　方默急匆匆捡起娃哈哈，想了一下，指指沙坑，嘴巴飞速动起来，“明天！明天，这里见！”然后把手里的娃哈哈丢向林莫暄，一转身一溜烟跑向妈妈。

　　回家路上，方默忍不住纠正，“妈妈，她不是小哑巴，她只是听不见”。
　　“打小听不见，能学会说话吗？你以后少和她玩，她爸爸带着妈妈和那些叔叔阿姨的钱跑了。你记住，她们家欠我们家钱，一大笔。诶，你的娃哈哈呢？一会不见你就给我丢东西，不让人省心。”一路絮叨，一路蝉鸣，方默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晚饭时方妈妈又提起下午的事，说着就和方爸爸起了争执。方默匆匆吃完跑回房间，把妈妈的怒意关在门外。他缩进毛巾被里，借着灯光翻起字典，一声、xuan，林莫暄。方默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着。
　　“你想和林莫暄做朋友吗？”爸爸突然的发问让方默惊了一个哆嗦，他压根没察觉爸爸进了房间。
　　他从被子里钻出来，点点头，又问“什么叫欠我们的？是很坏的意思吗？妈妈为什么不高兴？”又着急补充一句“可我觉得林莫暄很好玩。”
　　爸爸笑笑，摸摸他的头，“善恶好坏，你要自己去感受，要有自己的评断。爸爸支持你和林莫暄接触，去了解，去相处。”方默点点头，似懂非懂，但他喜欢爸爸支持自己。
　　第二天，方默早早跑到小池塘数蝌蚪，数着数着眼睛就花了，他又借着假山荫影，盯着小沙坑数数。没到100，林莫暄如约而至，带了两根小树枝，和方默开始你写我画的交流。

　　林莫暄太有意思了。这是方默跟爸爸晚上聊天时，迫不及待叙述的。以前爸爸给方默讲睡前故事，讲英雄、讲遥远的小时候。现在方默给爸爸讲故事，讲他和林莫暄一起抓蝌蚪、爬假山、抓蚱蜢，没完没了，日日更新。
　　“为什么妈妈以前不让我到厂房院子玩？”方默有些纳闷，妈妈上班时从不带方默，说氛围不好，怕他被带坏。可这里明明就很好，不像自家大院，只有练兵口号和礼貌寒暄。
　　小沙坑依旧热气哄哄，林莫暄和方默的游乐战场从厂房院子逐渐拓展到军区大院。
　　“我喜欢和林莫暄玩，她总能注意到我忽略的地方。”
　　“爸爸，咱们院子里栽着像喇叭一样的花，尝起来是甜的。”
　　“我昨晚和她认出了北斗七星，下次我给你指。”
　　“爸爸，林莫暄今年转学到我们学校了！难怪我之前没见过她，她以前的学校真有意思，学校附近有山，我也想放学了可以爬山！”
　　爸爸笑意浓烈，点头，给方默盖好毛巾被，“林莫暄是个特别的孩子，看来你们是好朋友呢。”
　　方默眨眨眼：“是，我们是好朋友，我想一直和她做好朋友。”
　　爸爸摸摸他的头，“好朋友是不是要互相保护？”
　　“嗯！”
　　方妈妈在门外听到爷俩对话，摇头笑笑。起初她不想让方默接触林家，但方爸爸支持，她也不好说什么，久了就随孩子们去了。现在看来，也没什么不好。
　　自打和爸爸聊过，方默就在心里埋下一颗名为“保护”的种子。他迫不及待的想问问林莫暄，愿不愿意和他一直做好朋友。
　　隔天见到林莫暄时，她手上抱着一个圆形铁盒子，引得方默好奇不已，差点忘了正题。
　　“这是什么？”

　　林莫暄笑着摇动铁盒子，哐当哐当，然后用树枝在土里写道“声音”。
　　盒子里面放着一些小玩具和卡片，最吸引方默的是一个老旧物件，他拿起来，有些疑惑。
　　林莫暄接过来戴在右耳上，指了指方默的嘴。
　　方默看了半晌，又想了一会，试探着出声，音量很大：“林莫暄，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做好朋友！”
　　林莫暄往后退了一小步，笑了笑，没做其余反应，方默捡起树枝准备写字。
　　“方，默，我们，是好朋友。”断断续续，并不清晰，咬字很奇怪，“一直，做，好朋友。”

　　方默第一次听见了，好朋友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番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