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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别扭 别扭不会悄 ...

  •   自打苏笠送过千纸鹤,便日日往一班跑,原懿和林莫暄的课间逐渐被闲话二三占据。三个女孩一台戏,忙里偷闲谈天地。
      原懿叫夏添一道趁课间放松一下,别老束缚在习题里,可他不肯。林莫暄看向身边的方默,他正在专心解题,便收回已到嘴边的询问。
      唯一加入闲聊的,只有被苏笠强迫的顾晟。

      顾晟和苏笠打小就住一个小区,初中又恰好坐了三年同桌,这其中的欢喜渊源尚且不知。显而易见的,是顾晟面对苏笠时,从内到外散发着的“拿你没办法”的气场,矛盾又有趣。
      两人行的上下学,也逐渐成为三人游,追打笑闹、说说走走,很快平息下“林莫暄和顾晟一起”的八卦。
      日子归于平静。

      如果初印象和直觉是交朋友的敲门砖,那么唠嗑就是友情升温的催化剂。从生物演变谈到社会文明,一起看雨落和晴空,各自吐槽老师金句,偶尔提及时事热点。
      这一切,让林莫暄觉得,岁月静好。

      这种情况持续了一周,方默终究还是有了动静。
      “林莫暄,你不多做做练习题吗?”
      他是在周一的课间,叫住了从他身后挤出来、迈步想走的林莫暄。
      “回家做也来得及。”林莫暄动作未停。
      方默停下笔,看向她,“你最近,话变多了。”
      “什么意思?”林莫暄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方默蓦地截住话头,示意她看看前方正在辅导夏添的原懿,轻微叹口气,“大家都在努力,期末考也快到了”。
      林莫暄看着方默,焦躁爬上心头:所以是想要表达什么呢?
      是想说她不用心学习?可练习她都做了。
      还是想说成绩好如原懿,都在备考,只有她在荒废时间?
      林莫暄不喜欢被比较,道不明的情绪爬上她的唇齿,出口的话带着些许尖锐:“我自己的事,我有分寸。”
      匆匆离开。

      苏笠瞅见林莫暄一脸郁闷而来,忙收起挥动的手,扯扯顾晟,打住笑语。
      林莫暄的思绪依旧停留在方才的对话。
      话变多了不好吗?初中沉默不语,旁人说她孤僻,这样就好?还是像方默捉摸不透,这样才好?
      况且,不仅她的话变多了,原懿和顾晟话也变多了。从陌生到熟悉,本就是一个拉近距离、打破界限的过程。可方默却没说他们。
      这不公平。
      林莫暄嘟起了嘴。

      “怎么了?”顾晟的询问拉回她的思绪,语气关切。
      “有心事吗?”苏笠摇摇她的手。
      林莫暄对上两人探究的眼神,叹口气:“要考试了,有点担心。”
      苏笠了然,和顾晟对视一眼,忙不迭宽慰:“别怕,之后课间咱们多探讨探讨知识点,我们一起加油。”
      林莫暄重重点头。

      返回座位,她收到了第一张来自方默的字条:“林大王,不开心了?”
      方默的字很有力度,有行书韵味,不像她,写了一手小学生字体。
      林莫暄认真工整的写下“没有”,想了下,加了一句,“多谢关心。”
      丢了回去。
      方默见状,又用胳膊肘挪给她一份生物考点预测,右上角用铅笔标注着“版权归方小王所有”。
      林莫暄终究还是忍不住,笑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就一笔勾销吧。

      那之后,林莫暄静下心来认真备考。
      虽说她听力尚可,但笔记依旧跟不上老师的语速,只能每逢课间找顾晟做一次小补。
      没来由的,她不想打扰方默。

      十二月的滨城寒意渐起,但这个冬日不太冷,大伙卯足干劲儿,分秒必争。班主任在这样紧锣密鼓的氛围里,落下一记重弹“期末考后召开第一次家长会”,激起众人熊熊斗志。
      紧随而来的是高一期末考前,最后一次周考排名公布。
      顾晟和原懿依旧稳定在一二,后面紧跟着王安学。夏添和方默大有起色,冲进了前二十。
      只有林莫暄,徘徊到末尾十名。
      原懿和苏笠难得的再聚课间,一起安慰林莫暄。
      她们觉得林莫暄只是偏科严重,努努力很快就能提升:“你瞧,你语文和英语不低于120,两科排名都很靠前,主要得好好补足其余科目。”

      一班教室后方贴着排名表,正对后门,不少人聚集。也不知道是谁耳朵尖还多嘴,对着专心研究排名表的王安学“好心”提议:“诶,王安学,你和原懿、顾晟就差在语文和英语上,提一提不就冲上去了,你这万年老三、偶尔老二,啥时候能拿个第一啊?林莫暄这两科特别好,你要不去交流交流?”
      王安学转头瞥了眼门外,冷哼一声,“语文、英语好又怎样,照样吊车尾。我去请教她?嗬,别沾了晦气把我其余科目都给拖下去了。”
      他音量很大,炸进空气里很突兀。
      夏添猛地站起来:“王安学,你吃什么了?嘴巴里没一句好话。”
      不知道又是哪位好事者悄悄起哄,“人家王安学又没指名道姓,这一天到晚都有人出头,哦哟哟。”
      围观的人慢慢回到各自座位,方默正巧端着水从后门进来,听了全程。
      他冷眼看向王安学,正巧对上视线。王安学瞬时更加忿忿,声音不大不小:“一班原本是五个尖子班里拔头筹的,我想大家都是付出不少努力才考进一高,又考进一班。”
      不少从省内其余地区考上来的人听了这话,默默点头,王安学满意的笑了。
      他看着方默,料定他不敢有什么动作,越发起劲:“这世道不公平啊,总有人不知道是靠着运气、还是靠着关系混进我们的队列。”
      方默把水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挪步堵住了王安学看向林莫暄的视线。
      王安学也不恼,话头一转,“说起来,高中是个大坎,成绩下滑很正常,但那都是发生在正常人身上。”他在“正常人”三个字上咬了重音,大家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也猜到了后文。他就是要挑衅,这招很奏效。
      方默几步快速跨过去揪住了他的校服衣领,原懿冲过来拉住方默袖子,“别动手,麻烦会更大。”
      方默松了手,攥紧拳头,他依旧堵住了王安学的视线,遮住林莫暄。
      王安学整理好校服,一肚子怒意不吐不快,这口气从军训就憋了下来,他说林莫暄的话都是事实,偏偏方默当自己是救美的英雄,和林莫暄一道惹他丢人难堪,那一脚之仇和一跤之恨,他偏要报。
      他指指耳朵,看向几人,一字一句说给方默、也说给林莫暄:“听不见多耽误学习啊,一个听障想靠着借笔记来追进度,怎么可能跟得上。我们班这均分被拖了多少后腿!大家的努力全被掩盖了!”
      围观的人一片静默,无人附和,但也无意制止。
      原懿气的发抖,不自觉地松开了方默的袖角,夏添撸起袖子冲过来,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大清,顿时有好事者起哄着“哟,要打架了”。
      一片混乱里方默回身对林莫暄说了句话,她听不清,但看懂了,是“别害怕”。
      谁也没料到,结束这场混乱的却是平时和和气气的顾晟,他声音洪亮的打断一片闹哄:“照你这么说,那我这个第一,有权利跟你说道说道吧”
      王安学一脸茫然和疑惑的看向顾晟,后者深吸一口气,然后掷地有声的冒出一连串:“你可闭嘴吧!成绩好就有资格评头论足吗?说三道四向来是庸者行为。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也真难为你读书十余载,都写不明一个德字!你就是个愚人和小人!”
      “就是!君子挟才以为善,小人挟才以为恶!你还是个恶人!”原懿紧随其后,声音都气的抖起来,手头紧紧拽住要动手的夏添。
      王安学着实没想到顾晟和原懿都会冒出头来,想及自己矮他们半截的成绩,冷哼一声,回到座位。众人也翻开作业,自顾自的开始学习。
      一时间安静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方默拿起水杯,看向林莫暄,语气温柔:“准备上课了”。
      林莫暄点点头。
      苏笠有些担心的抱抱她,“别放心上,咱们不跟这种货色一般见识,我呸!”说着恨恨的看向王安学。
      林莫暄点点头,冲苏笠笑笑,让她安心回班,又拉着原懿返回座位,对顾晟和夏添道了谢谢。
      一切,看上去归于正常。

      说归于正常,是因为林莫暄确实没受多大影响,照常问问题、借笔记。
      原懿和夏添的担心也很快被她化解:“论嘲讽,我从小到大听的多了去了,要真是次次在意,那我的生活可就太苦闷了。”
      林莫暄没撒谎,从小学到初中,她的确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一路过来早就练就了“厚脸皮”。

      说看上去,是因为林莫暄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她有情绪。
      她在这场闹剧里,真切感受到名为“丢脸”的情绪再次复苏。
      一部分源于自己因惨淡的成绩无从反击;另一部分源于方默。意识到这一点时,她觉得方默无辜又无可摘剔,情绪的的确确由他而起。
      如果是新结识的朋友,如夏添、原懿、顾晟和苏笠,她只会觉得轻微羞赧;至于不熟悉的同学,她更是觉得无关紧要。
      唯独方默不一样。
      他既不是无关紧要的同学,也不是新结识的朋友。他怀揣她的小时候,携带他们的回忆,见证且参与着现在。
      林莫暄突然佩服起苏笠的坦然和勇敢,能在顾晟面前肆无忌惮做真实的自己;也羡慕起他们初中至今的孽缘。
      她和方默不能如此。
      他们没有一路同行至今,横亘之间的不仅仅是空白的五年,还有太多源自曾经的不知从何说起。
      这种尴尬,在今天终于显露,再无法忽视、无从藏起。

      林莫暄之前想着一切顺其自然吧,要捡起过往便捡起罢。
      可听障似乎是方默信守着的名为“保护”的触发点,每每触及,必定出手。
      这一切也时刻提醒林莫暄,她是当年不告而别、没守信用的人,此刻怎能安然享受这份守护?
      林莫暄突然意识到:她没有做好准备拥抱回忆。
      她还没给方默一个交代,她甚至不知道他需不需要解释,更不知道他是否在意。她隐约能感受方默的在乎,如果在乎会带来记挂,也同样会带来失望和难过吗?
      如果是这样,不如忘性大更好,轻松自在。
      倘若要提及过往和空白,该如何去说?林莫暄暂且想不到答案。不如不提及。

      也罢,那暂且从新开始吧。
      可她不是天赋型选手,高中接连的学习难坎,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起初,大家都不适应,一起在一个水平线上下努力着。可努力带来的结果并不均衡,大家逐步适应,她却始终没有起色。
      于是,林莫暄时常看到小时候的林大王,蹲在讲题的方默、帮手的方默、笑闹的方默旁,摇头对她说:你可真差劲。
      她想反驳,可一张张败北试卷单阻塞了那一句:
      “我不差劲”。

      林莫暄突然开始设想:如果爸爸妈妈仍在世,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少她不会突然离开,方默和她都会一直在彼此身边,那么现在的情绪不会这么复杂。
      哪怕依旧有情绪,她至少也可以问问爸爸妈妈:我该怎么办?
      想了这么多,世界依旧没有创造出“如果”。

      林莫暄撕下一张纸条,悄悄写下:“林大王,不开心了?”
      想了很久,跟了一句“勇敢面对现实吧,你总得自己熬过去。”
      你一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
      林莫暄吸吸鼻子,搓搓手。
      方默注意了她好一会,没打扰她,此刻见她有些冷,便把校服外套披过去,动作轻柔:“我穿多了,有点热。借你。”
      顿了一会,“你要纸巾吗?”
      林莫暄摇头。

      阳光里的少年安心做题,寒风里的少女满怀心事。
      方默余光瞥见林莫暄托着腮,冲着自己在发呆,侧头对上视线。
      “干嘛?”林莫暄哑着嗓子。
      方默无奈指指大开的窗户,“关窗”。
      拒绝寒风。

      林莫暄悄悄摊开手心攥着的纸条,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机会,面对方默,坦诚又真诚的解决掉情绪症结。
      如此温暖的方小王,林大王说:她很珍惜。

      故事里,女主角总能和珍视的人冰释前嫌、坦诚心扉,开启奋战新篇章。
      林莫暄也相信会如此。
      可现实告诉她:你显然高看了自己,你不是女主角,只是一个寻常的青春期小姑娘。
      别扭不会悄然化解,或顺利消化。
      通常,它会引导你口不对心,激化出更大的矛盾。

      事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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