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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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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长这几天过的甚是不明不白,明明前两天店里那两人还一个笑眼调戏,一个红脸接受,结果他就出去了一个下午,他俩就相顾无言惟有工作高了,也不知道在这一亩三分地,他们又是怎么做到半天都碰不到面的。
他满头疑惑,这两个人心里却清楚的很。
钱景光年少不识情爱,动心而又不自知,平日里拽天拽地,调戏盛誉的话都信手拈来,这会儿却连直视他都做不到。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点不错,他能看清那日少女对他流露的好感,却始终不明白自己这一方情动。
他还在纠结中想要理清头绪,那头盛誉已经要放下心结了。
盛誉那天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对己严城固守,对外任其自然。
他是个凡事喜欢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的性子,既然自己离经叛道,对一个小自己十岁的少年动了心,那就不能再继续下去。
他倒是忘了,情爱之间,再怎么说也应该是同罪,就算是他的错,也只能担一半责任。
可盛誉压根儿就没觉得钱景光会喜欢他,在他眼里,钱景光长得好性子好,成日里跟个小太阳似的,到哪儿都散着光。
要是让店长评一句,长得好倒是真的,其他的嘛,他可不敢苟同。
盛誉下定了决心,便把心上刚钻出的那点幼苗掐了,团吧团吧扔进角落,从此不再那么经常偷看少年的背影,每每不得已跟少年交接工作时,也丢了他习以为常的基本礼貌,不敢抬头望着少年黑亮的双眼。
他怕自己不由自主的追随他的黑眸,更怕两两对视间,暴露了他见不得光的心思。
除了店长,钱景光这几天过的也甚是憋屈,虽说他还没搞清楚那天心里突然涌出的躁动,以至于每次看到盛誉时都心跳加快,话都说不利落,为了不丢面子,他索性不怎么开口,只维持习惯性的挑眉笑。
但他没想到,变得不只是他,还有盛誉。
自那天起,每当两人对视时,盛誉总是率先移开目光,低头不语;每当两人交付订单时,盛誉也总是话最少的那一个,实在应付不过去了,才“嗯”“好”回两个字,也仅仅只有两个字。
钱景光本来以为是上学日客人多,盛誉工作太忙累着了,加上他平常也要去学校露个面,所以才迟迟对不上眼神说不上话,结果到了闲暇的周日,他还是这么平平淡淡,不痛不痒的模样。
钱景光有些郁闷,他看不到盛誉小仓鼠一般忙忙碌碌的身影,看不到他白里透红的脸,也看不到让钱景光抓心挠肝的,那双眼尾泛红的桃花眼。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抽根烟,可当他站在咖啡厅外,靠在旁边文具店的墙角,刚拿出纸盒中指顶出一根烟,一扭头就看见玻璃窗边盛誉弯着细腰专注地擦着桌子,眼底卧蚕微微提起,整张脸生动又不失清秀,偏偏那双桃花眼没有盯着他,对比他们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靠着墙角抽烟,那双眼却一动不动,望着他发着光。
钱景光更郁闷了。
他双指二节夹住烟尾,掏出牛仔裤兜里塞着的打火机,是盛誉也摸过的那一个。他随手点燃烟头,轻嘬烟尾,又缓缓吐出一口浓烟,烟气飘散,模糊了他低垂的眼眉。
钱景光也是这两年才学会抽烟的。
他混日子的高中,就在大学城边上,一个院子,立着几栋破楼,也算是个不要钱的好去处。
那个大院子里,抽烟喝酒打架逃课,干什么的都有,别的高中都是良莠不齐,到他们这儿,掐头去尾,只剩个“莠”字儿了。
也是形象贴切,他们这群半大不大的野孩子,可不跟狗尾草似的么,整日风里吹雨里跑,给个墙缝就能长。
这群半大小子,多半是留守儿童,也有像钱景光这样没爹没娘的,没人管没人疼,疯起来命都不要。
他们没人教没人养,又自以为长大了,成人了,就在城市边缘疯跑,见缝插针地打工赚钱。
要是问,学习是为了什么?
老师们答,为了丰富自己,充实自己。
他们回答,屁!当然是为了赚钱啊!要是能赚钱了,还要学习有个毛儿用。
于是照干不误,小时候没人管,现在谁又能管得住他们呢?就连抽烟喝酒,也不过是仿照着街边路过的,店里划拳的同样无所事事,满脸沧桑的大人,自以为长个脸而已。
不过钱景光吸烟可不是为了长面子,硬要说的话,他是为了他爹。
他爹是个好爹,可惜死的早,没能享什么荣华富贵,也没能看到他长大成人。
钱景光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场车祸之前,他还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他们一家四口还能窝在半大的房子里,其乐融融吃上一顿饭。
低矮的木头桌子旁,他爹会叼着没抽完的半根烟,退去夹带寒意的大袄,换上件加棉花的大背心,大掌先搓出暖意了,再笑着使劲揉搓他的寸头,这时他妈便会围着件粘了油的旧围裙,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再笑骂,让他爹掐了那根烟,他那眯起眼,挤出满脸褶子的奶奶,会坐在他身边,用皱纹渐深的,颜色发暗的手,为他递来一双筷子,他便也笑着,和他们坐在一起,围成一个家。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久到即使他又剃了寸头,也不记得那只大掌落在头顶的触感;久到他也学会洗手煲汤,却做不出那时的一碗简简单单的小米粥;久到当他一个人坐在冷清的出租屋里,也再没有一只手给他递一双木筷。
他唯二能留下并且延续的,一是他抽了两年的,跟他爹抽了半辈子的,一个牌子的烟;另一个是他刻在脸上,记在心上,时时刻刻都在维持的笑。
他也不是一直都能笑着的。
见到盛誉的那个晚上,他被喝醉酒的客人乱骂,说他有娘生没娘养,说他疯疯闹闹,就是个墙根儿地下没人要的野孩子。
客人叫店长撵出去了。
钱景光虽说是个痞小子,倒也不会随便打人,更不想闹事丢了工作,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就趁着换班间隙跑出去抽了根烟,吞声吐气,再想想以前的日子,心里就会好受许多。
结果他还没抽上两口,一抬头,就瞧见一只垂头丧气的小仓鼠。他挑挑眉,透着烟雾,对上盛誉那双迷离的桃花眼。
能让他在烟雾缭绕中想起的人,以前是他的家人,现在,又多了一个盛誉。
钱景光倚在墙根儿半垂着烟伤春悲秋了那么一会儿,半根烟还没抽完,后脑勺就被拍了一下,他抬手护住头,眉头皱起,吐出嘴里的烟头,正准备骂两句,一转头,店长正抱臂看着他,隐在镜片后的长眼闪过一丝锋利的光。
“你这小子,我说这老半天没看到人,还以为你去哪儿偷懒了,结果给我躲到这抽烟。”
钱景光又揉了揉脑门儿,笑嘻嘻道:“哎哥,我都成年了,又不杀人放火,抽个烟怎么了。”
店长无奈,伸指捏了捏眉心:“别贫了,晓明差不多该回来了,这两天客人多,他再不回来有你忙的。”
钱景光接了句:“哟,小猪考完试了?也不知道就他那水平能不能过。”
店长又笑:“你可别在他面前这么说,那孩子心高气傲的,还有那个外号,他要是听了又该找你事儿了。”
“来呗,”钱景光挑挑眉,一脸无所谓,“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有那一吹就倒的小身板,我还怕他么!”
店长摆摆手,让钱景光把烟掐了,跟着他往店里走:“行了,你俩可别在店里闹腾,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多了个盛誉,那小孩性子软又好静,别把人家吓着了。”
店长也许是照顾人顾出了习惯,又看盛誉小小一只,文静安分,便不由自主把他当弟弟看了。
他刚说完,以为钱景光又会像以前一样,吊儿郎当,把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所性不再管他,伸手推开了店门。结果顺着门铃,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句“知道了。”
店长顿感惊奇,不禁回头看他:“你这回,怎么这么听话,以前不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么?”
钱景光不自然抿抿嘴,回道:“没什么,长大了,就听话了呗。”
店长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了然:“哦,是因为盛誉吧。”说完又觉得不可思议,“你居然也会顾着别人的感受了,真是活久见。”
钱景光有些羞恼,他咳了两口,没吭声。
他低着眸,没看见店长一脸了然于胸的偷笑,也错过盛誉好不容易才收回的目光。
盛誉还是会不由自主追随着少年的挺直的后背。
钱景光不知道的是,当他收回望向盛誉的视线转而夹起香烟时,盛誉也正好抬头望向他。
他看着少年低垂着头,眉间仿佛聚着一抹郁气,他也随着皱起了眉,揪起了心。
盛誉心想,如果可以,他愿意化作一阵清风,用尽全力吹散少年不知名的阴霾。
他不愿那向光而生的少年笼上一点点的乌云余暗。
可他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