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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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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誉这两天都呆在咖啡厅里,享受着正式员工的待遇,干着实习期的活。
店长已经预付给了他一个月的工资。
盛誉刚开始还一直懂为何店长愿意雇用毫无实力又沉默寡言的他,直到后来听了店长那一番话,他才明了,那天的他和两年前的钱景光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相似,都是走投无路,又无处可去,只不过一个眼神黯淡,一个满脸倔强。
而从店长愿意接受钱景光的那一刻起,不论他过去如何,未来怎样,他也许就一直是一个内心柔软的人。
盛誉已经囤好了下个月需要的不同口味的泡面,交齐了杂七杂八各种费用。剩下为数不多的钱,他准备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首先,便是要攒够了还给母亲。
那天他被骗的那不到五千块钱,其中有三千是问母亲借的。
自他从与他家乡在地图上只有短短一线之隔的这座小城的“名牌大学”毕了业,父母就再也没管过他了。
小城名为封城,听名字就不怎么景气,据说以前还是个三朝古都,后来定了首都,小城因为名字里带个“京”字,无奈之下改了名,结果现在,只是个人烟淡漠的小破城,高楼没个几栋,人群稀稀散散。
盛誉毕业的学校就在小城的边上,与生他养他的临城之间,隔着一条不宽的河。
他的父母住在河对岸,鳞次节比的某座高楼之中,他住在河这头,接瓦连栋的破旧小平楼里。
河流接着上游下流,他却接不到随波飘来的一纸问候。
盛誉心里明白,他给父母丢脸了。
他的家庭充足却不富贵,父亲是名律师,强势又充满威信;母亲做了教师,博学而不失端庄,他从小便是活在鸟笼里的金丝雀,任人投喂,谨听管教,在父母的期望中,等待一展歌喉。
可自他十八岁之后,他活成了嘶哑肮脏的黑皮乌鸦,一下从天堂坠落无间。
他却还是有着这个与年纪不相符的,年少无知的渴望,待他从南方带回青枝,还能有离家归巢的守候。
他突然就很想知道,那个让他似是向太阳追逐的少年,是怎么在垃圾堆里,抹出一条干净的路。
盛誉的目光又不自觉地粘在少年的身上。
周六的午后,暖阳从玻璃窗间洒落在带着花纹的白色地板上,咖啡厅选了个好位置,前面没有遮挡的高楼,才能一下午都沐浴在太阳的恩赐之中,不像他的小破屋,当他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辛苦码字时,累了仰仰头,转转脖子,再低头时,却总是看不到铁窗斜照在地板上的阴影。
盛誉很喜欢这样的午后,学生们大多数都回家探亲,或者缩在寝室里插科打诨,整个商业街空空荡荡,店里也没什么客人;店长有事出去了,只剩他和少年留守,他便能静静的,偷偷摸摸的,注视少年挺拔的身影。
少年有时会张开嘴,眉眼微闭,懒洋洋的打个哈欠,再抬手抹去眼角挤出的泪,他平时这么懒散,就会被店长按住后脑勺,训上一句不认真,今天倒是无所畏惧;有时会立在柜台后,淡漠着双眼,听着面前成双结对的少女红着脸结结巴巴的点单,再不时应上两句。
盛誉最喜欢的,还是少年专注制作咖啡的样子。
他隐在柜台的角落里,看着少年低眉,修长的右手领起白色纸袋,翻转手腕,将里面称好的咖啡豆倒入研磨机,棕黑的豆子滑落至底,再顺手拿过手柄镶在机器下端的卡槽处,伸出另一只手,拇指微微立起肌腱按下开关。待到粉状物研磨殆尽,消瘦白皙的食指轻点布粉,又握紧压粉器的黑色手柄,结实有力的小臂青筋微凸,将手柄中的咖啡粉教导得服服贴贴。
盛誉感觉耳边仿佛钻进了柜台前少女们内心的尖叫,心想她们也许恨不得化身少年手中的瓷杯,被他好看的大手紧握。
少年没去理会背后女孩们围在身后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他微眯着眼端起手中的不锈钢尖嘴容器,抬高手腕,转着圈将打发过的牛奶混入微微倾斜的小巧白色瓷杯,只见他指肉收骨的左手微动,不多时,一颗白色的心便漂浮在散着醇香的水面上。
少年转身将咖啡稳稳放置收底的白色瓷盘,并上一只长柄搅拌勺。依样做出另一杯后,他扭头却一怔,挑了挑眉,似是看穿了少女的那点小心思。
他便不动声色,单手端起托盘,纤细有力的指节撑在有淡淡纹路的盘底,右手在胸前抬高,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低言笑语的少女在窗边落座。
少女推推搡搡,终于决定了由谁来问出口。
盛誉瞧见其中一个娇俏可人的短发女孩扬起酒窝,伸手将柔顺的碎发别至耳后,低声询问还没离开的少年,少年勾了勾唇,还是摇了摇头,少女便轻聚细眉,肉眼可见的失落下来。
盛誉却感到心里涌上的一阵愉悦。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由心而发的笑意,少年一扭头,逮住了他直愣愣的视线。
钱景光这下才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眼间闪烁,让他呆愣着,都忘了转眸回避少年耀眼的目光。
少年踏着余晖走来,将盛誉逼的红着脸、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小小的一团,紧缩在阴影淹没的墙壁深处。
少年带着光,一寸寸浸染他身后的阴暗。
他把盛誉堵在墙角,语气含笑:“盛哥,看我干什么?”
他喊他一声“哥”,不是语含尊敬,而是痞坏痞坏的,带着一点捉弄。
钱景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喜欢挑动他。他心里清楚,眼前这只小仓鼠看着瘦瘦弱弱、低声细语的,可是比他大了十岁,算算资历,他也得叫人家一声前辈。
可他就是觉得,盛誉怎么看怎么有趣,怎么想怎么可爱,他便自作主张把那点年龄差从心头抹去,把他当作瓷娃娃在心里把玩。
盛誉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还是听出了少年的未尽之意,他有心想反驳两句,拿自己的年龄当作挡箭牌,又实在没哪个底气,毕竟是他偷看在先,被抓包在后。
他憋红了脸,也没回上一句话。
钱景光眯眼看着他柔软的发顶,想起那晚揉搓的触感,右手蠢蠢欲动。
他心想,他再不抬头,我就摸上去了,反正我脸皮厚,也不差这点。
他还是没能如愿,盛誉在留给他的沙漏倒完的前一秒,终于抬起了头,却不仅仅露出钱景光印象中的双颊微红,而且红晕漫上了眼尾,桃花眼沁上一点泪光,诱人的好看。
钱景光右手更痒了,那阵搔痒一阵阵的,慢慢爬上心头。
盛誉很快垂眸,盯着地板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默默道了声歉,便低头前缩,从少年身侧钻了出去,小步跑进了更衣室。
钱景光没有追过去,他站在原地,耳侧泛上一抹微红,手心的痒意契合着内心的酥麻,还在慢慢平复且疑惑着越跳越快的心脏。
撒野成人的少年还不明白内心萌发的冲动,躲在更衣室里的男人却是清楚明了这快要喷薄而出的感情。
他动心了。
盛誉死死按住跳动的心,纤细瘦弱的左手微微颤抖,指间揪起熨烫平整的黑色衬衣,白净的上牙将下嘴唇咬的发紫,以疼痛唤起他不堪一击的意志。
他不能让这份感情继续下去,不能将心动磨搓成情爱。
盛誉活了二十八年,没谈过一次恋爱,可老话说的好,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一个快要而立的成年人,还是能分清悸动与憧憬的区别。
也许他早有预感了,盛誉捂住眼角愈发艳红的双眼,遮住眼中的失魂落魄,也许在那个昏暗的巷口,少年就带着眼底的光,开始在他的心上生根发芽,将他的心搅成适宜生长的沃土。
可是他现在,又必须狠心将幼苗拔除,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盛誉不在乎犹在耳边的风言风语,可他在乎他的光。
少年才十八岁,正是他可望而不可得的风采,他生在这一寸天地,还没有见过外面的琳琅万象;他从满目疮痍中走出,还没有寻到属于他的那方朝阳。
盛誉又怎么能将他拉进另一个泥潭呢?
少年人的情动是冲动的产物,延续着奋不顾身的蛮力,却没有明确的方向,只要浇去那一点火引,就算烈火烧的再旺,也终究有熄灭的一天。
盛誉此时还不知道少年对自己的渴望,他自卑惯了,只觉得自己年纪又大又窝囊懦弱,眉间阴郁,一无是处。
他以为他只是年少无知,带着无处散发的青春期多余的躁动。
而他既追不上少年光芒万丈的未来,也不愿让他再溅上半点儿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