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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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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by onion
“啾啾……”
窗台上不知名的小鸟欢快叫唤着,黑白分明的羽翼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圈柔和光晕。
独自坐在床上,我有些呆,被子掀开了一半,另一半毫无规则可言地在身上胡乱搭着。
我是被惊醒的,在巴特纳的第一个早上,我被那个重复过无数次的梦给惊醒了。
梦里,依旧是亘古不变的神殿,依旧是沧桑班驳的台阶,人们眼中的惊恐与迷茫也依旧麻木,异样虔诚的膜拜在沙哑天空下继续着,独独两女子眼中的哀怨悲伤比以前深了许多。
我看见了阿曼达,她还是那样平静,然而,经过沙啫梨身边时悄悄投下的一眼回望,却深深烙进了我的脑中,她慢慢走着,目光如流水般,轻轻掠过鼻梁,抚过嘴唇,越过下巴,淌过深红裙摆--直直落在阶梯下,沙啫梨的脸上。在那里面,分明有着千言万语无尽思量想要流露,却偏偏没有说出来,沉寂凝望,无胜于有……
第一次,如此贴近地看到这样的眼神,仿佛,自己就站在那里,仿佛,自己潜进了沙啫梨的躯体……
沙啫梨,沙啫梨,沙啫梨……
阿曼达的唇在动,简单勾勒出几个熟悉音符的形状,声声呼唤,那么远又那么近,仿佛就在跟前,轻轻捧起我的脸轻轻对我说话,只是……只是……为什么是沙啫梨而不是何澹澹?为什么捧着我的脸却叫着别人的名字?
心,碎了一地,疼痛在神经里疯狂肆虐,低头,赫然发现身上批的是帕卡,和沙啫梨一模一样的帕卡,我感到不安,我开始回顾四周……
没有沙啫梨,只剩下一个我,穿着奶白色的长裙……
沙啫梨!!
一声凄厉呼唤打断了我的失神,抬眼,竟是熊熊火海,隔断了与阿曼达的种种,隔断了一切一切……
祭祀,火葬。
我晕死过去,或者,晕死过去的是沙啫梨,总之我醒了。
脸上泪痕尤在,内心深处隐隐悸动着……
如此直接而诡异的穿插替代,是以前从来都没有过的,这,究竟意味了什么……?
“咯咯。”
门外有人在敲着,很轻,显得有些拘谨。
我望了一眼窗外的建筑,灰色的墙暗红的顶,印度人所钟爱的颜色,这里不再西安,可为什么还会有人来叫我起床……就和,就和……和妈妈一样……
忽然,我又想起了那个梦,新的旧的,熟悉的不熟悉的……
不得不承认,在这恒河岸上的古老城市里,对梦的感应是越来越强烈了……
“咯咯,咯咯……”
外面的人很坚持,我不禁莞尔,摞了摞头发,然后起身开门。
“叶绪?”
我感到很惊讶,虽然昨天她坚持要知道我的落脚点在哪,可是在老查太的严厉目光下,我拒绝了,现在我还清晰记着那时候她脸上的失落。
“不欢迎么?何小姐。”她侧了侧头,用审视珍奇古玩的目光打量着我。
“啊……不是。”我感到有些窘,她的目光总是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让人失了神……
“不请我进去坐?”她又说,我慌忙站到一边,下意识地让出路来,才掩上门,又觉得似乎不太妥当,直到过了好半天才记得去问:“你怎么找来的?”
“我是记者。”她抿了抿嘴唇,懒散地耸着肩,仿佛在说,那是小菜一碟。
“你怎么进来的?!”我提高了音量,她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我已经一点也不好奇了,关键的关键,她是怎么瞒天过海混进了这个卡塔老夫妇的小别墅?这么大一个人穿堂入室,不可能没人看见吧……
难道是……
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蹦了出来,可还没等我开口,叶绪就肯定了我的想法:“我从窗口爬进来的。”
!!
我刚张开嘴想叫,立刻就被捂住了。
她靠得我好近,我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
“别嚷,我没有恶意。”她轻轻地说,我能清晰感觉到她口里的热气一下一下地略过我的发梢,渐渐地,心跳越来越凌乱……
“不要叫出声来,好吗?”她望着我说,眼底藏有歉意,我点了点头。
“你……怎么了?”松开手后,她并不急于说明来意,只奇怪地盯着我。
“没什么,天气热啊!”我慌忙别过身去,天知道我的脸有多红。
“没想到你这么害羞。”叶绪的声音隔得有些远,估计是走开了,可为什么会有种偷笑的感觉?我忍不住扭过头去看,没错,她确实在笑,不过不是偷笑,而是很直接很清朗的那种毫无虚假做作的笑,阳光笼罩在她的身边,就像天使的光环一样。
她穿红衣服应该会很好看……
我这样想,脑海里依旧残留着梦的痕迹。
只是这世界上真会有天使吗?
爬窗的天使?
想着想着,我也笑了,名副其实地偷笑。
“你……要这样子看我看到什么时候?”她突然问,别过一边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这样子?……什么样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很烫,天,肯定还是红的,我在偷笑,妈妈说,我偷笑的时候和傻笑没什么分别……
原来,原来我这是在红着脸傻呼呼地盯着她笑,这样子,这个样子……
我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一会儿后,她清了清嗓子,终于正色道:“何小姐,我来是想找你帮个忙,我知道这样很不礼貌,希望你不要介意。”
“恩?”我看着她,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照理说,巴特纳她应该比我熟很多才对,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而我却能做到的呢?
“何小姐应该认识这个人吧。”她走了过来,打开的钱包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个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
那眉,那眼……虽然和妈妈珍藏的那张不太像,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爸爸,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爸爸!
“我想和华约格先生做个专访,有关古语言文字方面的……”叶绪迟疑地继续说着,显然我的惊讶不在她意料之内。
“我想我帮不上忙了,”甩甩头发,我极力做出平静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他。”
我们是父女,可我们素未谋面……
这种惆怅她不会明白的……
“真抱歉,原来我弄错人了。”她愣愣站着,很沮丧的样子。
“咳……”我叹了一口气,不知为什么竟不想瞒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慢慢地说:“你没有弄错,他是我爸爸,可我也真的没见过他,所以不可能帮得了你。”
她缠着老查太,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找到我,为的都是这个专访吧。
不会错的,妈妈说过,爸爸喜欢往历史学院里跑,无论国度。
我感到有些失望,说不上什么具体原因……
“想见他吗?”
良久沉默过后,叶绪突兀的一句话说得我心脏都快跳了出来。
怎么能不想呢?千里迢迢来到这儿,不就为了奢望着见他一眼么?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接触到,这是梦吗?
“当然想!”我看着她,很坚定。
“要我带你去找他吗?”叶绪靠在窗台上,半眯着眼睛,笑容背后藏有某种看不懂的东西。
我迟疑,认识她才两天不到,可是,她确实可以带我找到爸爸。
她有爸爸的近照,她是记者。
“华约格先生后天就要离开巴特纳。”叶绪笑笑:“去别的地方继续做研究。”
明天是交流会,不能不去,也就是说,机会只有今天!
叶绪应该知道我情况的,不,她是铁定知道,她这是在……试探?
好狡猾的人!
“Jean.”
忽然,外面传来了卡塔老人的声音。
Jean是我的英文名字。
昨天分手的时候,老查太说过今天要带我到市区逛逛,看看这个城市,看看古罗马的提姆加德和兰贝塞,当然,还有印度文明的源头——恒河。
“Jean?”
卡塔老人又叫了一声,看情形,多半是老查太过来了。
“I’m OK, just wait a minute.”我敷衍着,举棋不定。
“你是要那个老教授还是要我?”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叶绪突然靠近了,莫名其妙地问,目光犀利得让人窒息。
“……我要……”
啊!这个怎么接得下去?!
难怪听着这么别扭,她是在国外呆久了以至于忘了中文怎么说还是在存心戏弄我?
戏弄?
…………
真是哭笑不得。
“到底要哪个?老教授还是我?”
又来了,这次没听错,她确实是这么问的!
“我,我要见我爸爸!”憋上半天,总算有了结论,话一说完,居然有种奇妙的解脱感,也许是因为不需要再做什么两难选择而庆幸吧。
“好,你从楼梯那边下去,我在后门等你。”叶绪赞赏地笑着,很快她就从窗口消失了——她有一副轻盈的身体。
当我刚打开房门打算到底下杂物室找我那大旅行袋的时候,老查太已经迎了上来,他笑得星光灿烂:“Jean,good morning!!”
尽管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可我不得不冲他笑着回礼:“Good morning!Doctor.”
“澹澹,下去吃早饭吧,我把这行李放好就来。”说中文的老查太依旧古道热情。
我矗在楼梯口,尴尬极了,倒不是因为他的出现,而是握在他手里的我的大旅行袋,我所有外套都放在了里面,随身小背包里只放了些贴身衣物而已……
怎么办?叶绪还在后门等着,可我却还穿着睡衣……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澹澹,给我找个扫把,后花园里有。”才走几步,又听到老查太在后面嚷道。
坎吉特曾经说过,戈亚的教授都有洁癖!
“你到底在干什么?!”花园那一头,叶绪突然冒了出来,好笑地问。
“拿扫把给教授啊。”我有气无力地应着,拿着扫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你不找爸爸了?”叶绪又问。
“要找!谁说不找的?”我拧着脖子反驳她,可又未免有些底气不足,穿成这样,怎么去见人?
“那还不快走?!”叶绪又气又好笑地跺了一下脚,拉起我就往外头跑。
“上车!”
打开小轿车的门,叶绪将我塞了进去,当然,那个一直被我拽在手里的破烂扫把被扔出了窗外,至今仍旧可以让人吐血的就是扔掉扫把后她转过头来说的那句话:“你想当巫婆吗?拿着扫把满街飞!”
我气倒在座位上,不去看她。
“带你去买点衣服吧,顺便带你去见一个朋友……”我听见她这样说,带着想笑而又没笑出来的语气,我使劲别过头去,只看车外飞快后退的事物,不搭理,只是,车玻璃上却清晰映着她的脸,嘴角略微向上翘起,眼睛眯成一条线,偶尔张开,却又神采飞扬,就像捕获猎物的猎人一样,精明而又自以为是。
狡猾的狐狸!!
我赌气地想,在心里狠狠数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