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6章 ...
-
5.
by yuer
很快,我们就到了洛琳商业中心附近的街心广场。
清晨9点钟而已,小小的停车场已车满为患。二十分钟前,我们从卡塔夫妇的别墅出来。一路上的交通,堪称混乱。
大小车辆争先恐后的鸣笛抱怨着;行人和马匹却有条不紊地漫步于汽车道上;公共汽车倒是可以安安稳稳地行进,只是车门常常打开着,可以不时看到售票员毫无惧色地挎着票袋子依在门边悠闲地边看街景边卖票。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你能想得出来的任何交通工具(除了飞机),在巴市街头差不多都能找到。
人车互不相让的结果,就是道路拥堵不堪。
当看到一匹骆驼拖着货物在车道上走时,我特别吃惊的回头看了又看。叶绪开着车,抿着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的沉静和躁动总是交替到来,伴随情绪跌宕起伏。不得不承认,我并不了解她。
印度交通状况之散漫,可见一斑。叶绪超群的开车技术,便是在这印度街头学出来的吧。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叶绪已经娴熟的倒好了车、泊好了位。
“何小姐,我去给你买几件衣服。你哪里都不要去,在车里等我。”叶绪打量了我一眼,淡淡地说。
自从带着我从卡塔家出来,一路上叶绪又变得如机场初见那般的沉静了。
“要不是你拉着我出来,我怎么会穿了睡衣呢。”心里不由得哀叹道,嘴上却言不由衷地说:“哦,谢谢你了!”
叶绪仿佛看透了我心思,扭过头来慢吞吞地说:
“嗯,害得你这么狼狈,真是抱歉。”
我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睡衣,发现还穿着那种粉蓝色的兔宝宝拖鞋。哎,这下糗大了!
她边说边放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其实呢,要不是想带你早点见到你父亲,我也不会贸然带你出来的。老查太若是知道了,还不知道如何怪我呢。”
叶绪迅速跳出车外,关好了车门。她俯下身子,隔着墨绿色车窗冲我摆了摆手示意:“别乱走,我马上就回来。”
我下意识的扭过头,透过右侧的舷窗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走路的姿势,有些散漫而不经心的样子。
她身材很好,是那种典型的宽肩窄臀,有着细而结实的腰。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仔细的打量另一个女孩。她的举止言行,似乎带着某种与众不同的韵味,不论是她偶尔的走神,还是她微微一笑的样子,不断提醒着我她的存在,吸引着我的视线。
忽然,一个身穿桃红色长裙的漂亮女子,在大约30米开外的地方走了过来,正好遮挡住叶绪离开的背影。我楞了楞,不觉打量起这个偶然的‘闯入者’。
这是个堪称美丽的印度女子。有着窈窕的身姿和优雅的面孔。看装扮,那种在写字楼工作的白领阶层。至于年龄,恕我愚钝实在是看不出来。只觉得比较成熟,似乎还……有些风情……我有些欣赏这个女子,只不过,这种欣赏似乎带了一丝奇怪的妒忌。
女子和叶绪擦肩而过,眉宇之间带着些沉思神态,有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
慢慢靠向椅背,我不自觉地轻轻咬着左手的小手指甲。
啃咬指甲——这个毛病从小就有的,当我陷入迷惑就会不由自主的啃咬它们,似乎这样做就可以放松心情了。虽然妈妈一直努力帮我改掉这个毛病,但如今看来并没有多大成效。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傻笑了。这一次绝对不是偷笑,而是对着遮阳板傻傻的笑。我发誓。
不知过了多久,无意中抬头,才发现从这儿的视角,恰好可以看到宽敞的洛琳街心广场,中央,矗立着举市闻名的百年蛇神雕塑。金色的蛇神,手持象征神秘力量的红宝石权杖,口吐双叉的火红舌芯,目光威严地向着东方。
它昂首凝望——直到夕阳落在它身后的地平线上。
它就这么守护着城市的晨曦和黄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曾倦怠。
我望向远方那蛇神的雕塑。蓦然觉得它严肃的目光中,有种淡淡的忧伤。
这感觉很奇特,就好象某个飘泊异乡多年的旅人,无意中在某个陌生的地方,突然邂逅了故乡。
神像周围,是长长的多层石阶——曲折而绵延的平展开来,层层环绕着蛇神的雕像。如果从空中俯瞰,那曲折绵延的层层石阶仿佛起伏的海浪,正在托起海中央的蛇神。
空气中,弥漫着咖喱香料的味道。
这儿,有着巴市最繁华的商业中心。
遍布于此的,多是些大的商行银铺和著名的软件公司。在印度,最让人不解的是软件产业的迅猛发展和基础建设的相对落后:这里的交通如此差劲,信息高速公路却四通八达,畅行于世界。
软件公司相对集中的北街高楼林立,后现代建筑周围绿树掩映,格局仿如硅谷。而楼与楼的夹缝之间,却又不乏贫民窟。叶绪说,在广场东街还有家很大的赌场,风格直追拉斯维加斯。而广场以西以北,则大都是商行和银铺。
我暗暗摇头,发现这个北印城市的喧闹远胜于西安。
而就在这片陌生的喧嚣中,我那从未谋面的爸爸已在此生活了大半辈子。或许…他还会继续生活下去的。想到此,我的心里有种无法言表的感觉。就像那一年去海滨,被类似水母的东西蜇到了——疼疼的又麻又痒,无法缓解的烦躁。
这一切,是远在西安的妈妈所无法想像的。忽然之间,我开始困惑自己远赴北印的目的。说是参加研讨,实则是想见从未谋面的父亲一面。这个念头像是暗流下隐藏的礁石,静静而顽固的横亘在我的心头。甚至超过了我对自幼就纠缠不休的奇怪梦境的好奇追索。
这么一想,昨夜的梦再次浮上了心头。只是,梦的内容似与过去稍有不同。
翻开随身带的记事本,看着自己清晨写下来的话语,颇有感慨。
自小纠缠于梦境,使我养成了一个习惯——不曾间断的用笔记录下每次的内容。然而这么多年来,为之困惑的心情随着记录不但难以解惑,反而愈加深切了。
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轻轻合上了本子,手指无意识的在本子上划来划去……
心,却盘算着今天的行程:“只剩下一天的时间,无论如何都要见爸爸一面。”
叶绪说过,爸爸明天就离开巴特纳了!而我明天的行程安排中,是不可能再有时间见到父亲的!我皱了皱眉,不曾察觉到自己又在啃指甲。
光阴荏苒,等待也许很短暂。但对等待者本身而言,却又总是那样的漫长。
我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着,看到不远处清晨干净的阳光下,那长而弯曲的石阶前,不知何时坐了个身穿红袍的男子,看打扮似乎是个年老的托钵僧,他让我想起了古文明中所提及的占卜师,兴许他们的世世代代经历了时间洗礼后,便是这般光景吧……
两个年轻的少女亲昵地手拉着手,走过了街心广场东面的石阶。走过老僧的跟前,阳光落在她们身后。光影的暗淡,遮住了光,然而很快又拖拽出了迤逦的细长影子。
少女们渐渐走远,很快消失在广场深处。而叶绪也带着买给我的衣服回来了,匆忙之间道了声谢,我赶忙钻进车里,开始换衣服。
她挑的这身衣服,很是让我欢喜:紧身七分袖的白衬衫配薄花格呢的裙子,一双式样简单的绿色鳗鱼鞋。
衬衫的领口是V字的大开领,使锁骨裸露在空气里,凉凉的,很舒爽。两道银丝花边沿着左右肩头斜斜向下延展着,上面有着精致的花卉图案,从肩膀一路连到腰,再到手肘再到袖口,极富民族特色。至于裙子,则是用果绿色丝线织就网格状的纹路,有着艳丽的水绿薄花格呢表层。
换好衣服,随手又把记事本塞进睡衣口袋里。叠好衣服,塞进小旅行包。怕叶绪等得不耐烦,我连忙推开车门,却看到她好整以遐地靠在后车门旁边,歪着头往上看着什么。
“谢谢,这衣服和鞋子,我很喜欢!”我笑着说,有些羞赧。
“哦,没什么。”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这是从朋友那里顺手拿来的,老放柜子里就可惜了。”叶绪自顾自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忽然的沉默。
“我们走吧,时间不早了。先带你去个地方,然后你很快就会见到你父亲了。”说完,我们再次回到车上,离开了停车场。
我任由她的安排,乖乖的坐着。只是,很奇怪于自己突然感到了失落,似乎有些什么事情被忽略了……
“等见过你父亲后,今天下午我们去红碉堡吧,那里附近有个著名的‘月色集市’小店很多,专卖锦缎、穗带、银器还有珍珠。”
她兴致不低,我只默默听着,不曾答话。
叶绪大概是看出我的沉默,为了缓和气氛,她继续说道:
“当然,最有趣的还是那些买卖结婚用品的小店,通常都是准备结婚的男女双方坐在纯白色的榻榻米上与店主讨价还价,在那儿,你会切身体会到什么叫‘印度特色’。”
还是倦倦的,我不想搭话,依旧沉默,车子驶过东街的时候,我忍不住侧过头,凝视窗外,看着蛇神雕塑渐渐远去。心里忽然由衷的感慨,也许这一去今生也不一定会再次回来此间。一时之间,有些理解当年父亲的感受了。没来由地想起刚刚那个托钵老僧,蓦地涌起一股迷茫,很真切,也很强烈。我不知道我已经错过什么,更不知道我将会错过什么。
我能做的,或许唯有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