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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六十二 章 ...

  •   云霞已染了半边天,一抹余光刚好落在县衙庭院的天井,那一半的亮色也是哑的。迟云一个人站在庭院,没来由只觉得冷。

      荆县的县令是个聪明人,他只恪尽职守地安排布划好日常事务,别的从不多问一字,也从不随意打扰这位京城来的小王爷,于是迟云下榻的别院显得特别冷清。

      排风就睡在隔壁的厢房,一直昏迷不醒。几位大夫陆续来看过,她的身子早已无碍,也许她只是不想醒来罢了。

      一条斜斜的人影落在迟云脚边,他侧头望了眼来人,似是不情愿一般微微收了深沉的眸光,淡笑着应付:“原来是张将军。”

      张骥中规中矩地作了一揖,问:“听说王爷吩咐手下人马不必再寻耶律皓南,这是为何?”

      迟云折了一片草叶,说:“大火烧了一整夜,什么都化成灰了,将军以为耶律皓南还能活着?”

      张骥说:“他的尸体连骨头都不见一块,也不见得是死了。王爷不让微臣找,难不成是为了杨排风想再放走耶律皓南一次?”

      张骥的这张脸不怒自威,分明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偏又显得老成却呆板。迟云低头捻着草叶,眼底嘴边都是嘲弄的笑意,“将军要是不放心的,大可以放火把整条村都给烧了。反正无端端就死了一户人家,再多一户,再多十户,对于将军也不过如此。”

      张骥绷着脸,“微臣是按皇上的旨意办事。再说那户村民模样的人家,兴许是辽国来的奸细。倒是王爷您,上一次分明就是想放走耶律皓南。王爷一再忤逆皇上,有几个脑袋够王爷掉的?”

      “本王如今不是遵从皇上的旨意来到边关了吗?”迟云看着张骥一张执拗的面孔,不禁笑出了声,“皇上要搬谁的脑袋,随便就是一个理由。张将军你说呢?”

      张骥握了下跨刀振振有词,“皇恩浩荡,就算皇上要臣子死,这也是做臣子的荣耀!”

      这个年轻将军的眼底一片豪情万丈,让迟云有些惊异他的忠诚竟能如此简单而直白。好个皇恩浩荡啊!果然是该赵恒当皇帝的,他没有毕露的锋芒,却有一双洞察人心的眼睛,早把这朝廷内外看得清清楚楚。

      “你要知道,大奸与大忠之人都不会有善终。一个是太聪明,一个就太笨。”迟云似笑非笑地看了张骥一眼,扔了手里的草叶进屋去。

      厢房里熏着香,那香味太过清逸,总让人恍惚。迟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靠近床边撩起了金丝床帏。

      排风就坐在床头,还穿着当日那身大红喜服,散乱的头发遮了她半边的脸。她睁着混浊的双眼,只是几夜神采就萎顿了下去。

      四周一片寂静,似乎除了香是活的,其他都是死物。

      不过是场悲欢离合,苍茫人世多少人经历过这样的浮浮沉沉。迟云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即便当日张骥迫他搜捕耶律皓南,烧死那家无辜猎户,他也只是有一点不适。然而此时此刻看着那张明艳嫁衣映衬下却毫无血色的脸孔,他自以为失去的良心却开始隐隐作痛。他到底不如做皇帝的三哥哥,残忍的事只消一见,他便怎么也逃不出那梦魇。

      “排风…”他开口唤她,却也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他看了眼桌上,小声问:“你…你要喝点水吗?”

      排风蓦地抬起眼瞪着他,那样哀伤凄艳的目光,褪尽了曾经纯白的孩子气,像是一夜长大了十年。

      他慌不择路地躲避,杯子举不稳,洒了一桌子茶水。他烦躁地一掌拍向桌子,“排风,别用那种眼 神看我。”

      她没有说话,依然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说过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他抓起她的肩膀摇着她,却发现其实自己比她更加无力。

      “对不起…”他向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椅上。

      排风赤脚踩在地上,艳红嫁衣的下摆被火灼出了一片焦黑的洞。她手扶着雕花床柱,华丽的寝房在她的眼前旋转,纷纷落下的是一片如火一样的赤红。睁开眼闭上眼都是他在火海中失望的面容,她颤抖起来。“他已经答应带我远走天涯,你们为什么不肯给他一次机会?”

      迟云幽幽地望着她,“不是我不给他机会,是赵恒,是皇上!”

      “他本来可以退隐山林,再也不会和杨家打仗。你们害了他,他会更恨大宋。”她喃喃着在房里漫无目的地走,嫁衣下的脸不知何时布满了泪痕,“他一定不会回来了。”

      迟云轻声说:“也许他已经葬身火海。”

      排风讥诮道:“你们凭什么认定杀得了他?”

      “回汴京吧,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迟云起身缓缓走去推门,他的手按了按门闩,忽又转回头看着她, “我真的不明白,你是怎么爱上这样一个人的。”

      他涩然一笑,他们相识八年,终抵不上与耶律皓南一夕纠缠。他所失去的,是他留不住的,何必再说可惜?

      迟云与张骥就要带兵奔赴边关,迟云嘱咐荆县县令替排风打点好车马物资,派人送她回京。

      排风对人依旧不理不睬,丫鬟伺候她吃药进食她倒是乖顺,却唯独不肯换下那身喜服。她抱着身子坐在床头,手指抚过残破的衣料,有种让她心酸的触感。

      有人敲了她的房门,她侧过半边脸并不理会。那人径直进了来,搬了椅子在那床边坐下。一双宽厚的手轻轻按在她的额头,“唉…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排风垂下的睫毛微微一颤,转头看向来人,有些惊异的微微张了张口,“邵…大哥?”

      “不会不认识我了吧?”

      康节还是老样子,一身粗布衫子,一头乱乱的头发。排风定定地看着他,他却只是笑着,慵慵懒懒的笑容底下一丝怜惜悄然露了端倪。

      这是她多久未见的真诚的笑脸,没有那么多算计与阴霾,温柔的眸光里有着看透一切的超然。她轻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康节一双凤目扫过她那身火红。他的目光略略一跳,又若无其事地笑道:“我随便算了算,觉得你好像遇到麻烦了,所以我就来了。”

      这温暖让她猝不及防,碰撞着她心底无法抑制的悲哀。她一下扑到他怀里,哽咽出声:“他可以变成好人的,为什么他们就是不给他机会?”

      康节一怔,伸手揽住了她,轻拍下她的头,逗她道:“别说得他就死了一样,这小子也许是跑到哪里去风流快活了。”

      “他敢!”排风抹了把眼泪,哼了一声。

      “你知道我师弟他的脾气从来怪怪的,说不准哪天他又想通了。”康节拨弄了下排风破烂的衣衫,“大不了以后再拜次天地,换了衣服跟我回京吧。”

      排风盯着绣花鞋面出了会儿神,“这鞋是王大姐赶着为我绣的。他们都是好人,我想回村里再去看看他们。”

      康节叹息了一声,默默地点了点头。

      排风换上了干净衣衫和康节走去山里的小村。多日未踏出房门,她竟不知道外头的春色已经如此盎然。再过不久,山里的蒲公英又会开了,不知今年能否找到那株紫色。

      王大姐家几乎成了废墟,出了这样的事,附近的几户人家也已迁走。小村落空空荡荡,阳光分明灿烂,排风却冷得发抖。

      她踩上碎裂的瓦砾堆,焦黑的横梁一根压着另一根。她突然看见地上压着一截红色的衣袖,还未烧尽,依稀辩得出是皓南的喜服。她疯了一样地在废墟堆里翻找残存的布片,瓦片划伤了她的手,瓷片刺进了她的指甲,无论她多努力都拼凑不回当日。她以为是开始,谁想就这样结束。

      康节望着残垣断壁之间她无助茫然的身影,他明明已经劝过她不要动情,也许她的命本该如此。他的心莫名地被那一刻的情绪刺痛,他也曾劝过自己的不是?

      他抬手遮了遮随意扑落的阳光,悄悄走去她身旁,拍了拍她的肩,“别难过。”

      她不甘地望着天边悠然惬意的云朵,恨声问:“这老天真的长眼吗?他真的看得到底下苍生孰是孰非吗?”

      康节蹲下身,从横梁下翻出一册书。那场火几乎焚尽了这里的一切,可这书竟匪夷所思地完好无损。他抖落面上厚厚的灰烬,《紫微斗数》…

      他翻开一页,一瞬间有些愣神。他合上书,抬头看看天空。他叹了口气,把书放到她的手里,“老天爷既然这样安排,必有他的道理。是与非都是相对之物,老天其实都看得见,他还是公平的。”

      排风把书揣进怀里,站起身苦笑了下,“皓南大概是生我的气。如果我告诉他遇见迟云的事,也许就不会连累了王家。我没想到迟云会骗我,原来君子与小人真会让人看不清楚。”

      康节掸掸身上的灰尘,“也许这一切并非出自小王爷的本意。自他决意救下杨家开始他就已经后悔,只是人踏出了第一步,恐怕再回不了头。”

      排风咬了咬嘴唇,“我不会原谅他!”

      “你恨他因为他是你的迟云哥哥。”康节拍拍她的脑袋,“还是回天波府做你的烧火丫头吧,别的,只能由得他去。”

      排风抚着残败的篱墙,“我想留在这里等皓南,我怕他找不到我又会回去辽国。”

      康节摇了摇头,“傻姑娘,他不会再回到这里了。”

      排风凄然一笑,“也对,晋阳城就是这样被火烧了的,他应该不想见到这些。你们都说他利欲熏心,其实他只是过不了心里的坎。”

      “无论他是因为什么成为今日的耶律皓南,你都注定受苦。”康节慢慢垂下目光,“排风,回去看看太君吧,她病了。”

      排风愕然地看着康节渐渐沉寂下的笑容,眼中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 六十二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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