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 六十一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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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村中猎户的吆喝将排风从睡梦中唤醒，屋里的火盆不知何时熄了下去，她觉得冷，起身时还舍不得钻出被子。皓南不在身旁，这么一大早也不知道出门干什么去了。
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屋檐的融水滴落，一线阳光射在桌上的烛台，床柜上整整齐齐叠着他们的衣物，这间别人的小屋住久了竟也有了家的气息。
她抱着被子靠在床头，想起他们昨夜忘乎所以的迷乱，她的脸微微发红。她小心翼翼地扒开右边的衣料，顺着肩膀向下抚去，那点殷红依旧未褪。四娘点朱砂时曾告诉过她，这是要到新婚之夜，夫君碰触她时才会消失。她松了口气，幸好朱砂还在，若在成婚前就被皓南碰没了，也不知会不会不吉利。
“在做什么？”
突然的声音把她吓了一跳，她看了眼皓南，忙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红着张脸，舌头像是打结，“没…没什么…”
“火盆熄了也不知道生上，不怕冻着？”他把火盆烧上火，拿了件外袍要给她披上。她慌忙躲开了，对上他微恼的目光，撇撇嘴直嚷：“你别过来，我的朱砂会被你碰没的！”
皓南突然明白过来，邪邪地凑过一张脸去，“没了就没了，反正也是我做的。”
“不行！不准摸我胳膊！”排风瞪着圆圆的眼睛，紧紧捂着被子，“朱砂没了，不吉利怎么办？”
皓南哭笑不得地望着排风，她有时就像个孩子，明明很多事懵懂无知，却偏生比别家的女孩大胆。可孩子是不定性的…
他不愿接着想下去。他坐到床头，笑了笑说：“朱砂不是用来图吉利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
皓南的眼里现出一抹得意，“用来告诉我，你只属于我。”
“哦？”排风红霞满面，低着头小声问：“那朱砂…你是不是会把它擦掉？”
“朱砂是擦不掉的。”他宠溺地摸摸她的脑袋，看着她越来越不解的眼神，忍住笑说：“我们成婚的时候你就知道朱砂是怎么没了的。”
排风吐吐舌头，好不容易从被子底下伸出一只手 ，握住他的，“你昨晚说的，真的算数？”
“当然算数。”皓南看着她，“难道你想反悔？”
排风白了他一眼，“才不是！我只是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真的愿意放弃。”
皓南的目光淡去了锋芒，有一种不期而至的茫然，“有些事对我而言的确很难。既然你能够原谅我的所做所为，我为什么不能给彼此一个机会？”
排风高兴得说不出话，她的喜悦竟也让他欢喜起来。他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们今天就去办成婚的物事。你找家铺子挑身喜欢的嫁衣，剩下的东西我去置办。今日好好准备准备，明天我们就拜堂。成婚后，我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我不回辽国…”他顿了顿，“但你是我刘家的人，也不能再回杨家。”
排风目光一惊，咬了下嘴唇，又故作轻松地说：“不回就不回了。我嫁给你，太君他们也不会认我。”
“你舍得就好。” 皓南抚了下她的发，“我这就下山去，你要是累就再歇会儿。”
排风涩然地望着他推门而去的背影，她发誓终结他的寂寞，她必须舍得。
快到晌午，排风找到了一家成衣铺，要了男女各一套喜服。
一小队官兵突然行过，排风下意识地背过身，悄声问店老板：“城里…出什么事了吗？”
店老板不在意地说：“这些日子都是这样，没什么大事儿，巡查吧。”
排风抱着喜服走在街头，墙上并未张贴追缉逃犯的告示，想想雪妃的事已经隔了很久，皇上不会在眼下紧追不舍吧。
她觉得有些饿，走去食铺买了两个馒头。热气腾腾的白馒头刚刚出蒸笼，她捧着咬了口，好香。
她回身不经意地抬头，笑容立时凝固在了嘴角。是迟云！
他一袭白衣悠悠然坐在酒楼，一个人独自饮着酒。他在高处，她在底下，他云淡风清地朝她笑，她却不寒而栗地缓缓后退。
她撞上了馒头摊子，小贩吆喝着让她小心，她知道退无可退了。
她跟着店小二上了酒楼，一直把她带进间厢房，迟云已经在那里等她。他看着她笑了笑，道：“别来无恙。”
排风看了他一眼，冷冷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迟云的目光微微一痛，“你我二人非要这么生疏了吗？”
排风低着头不说话。
迟云从怀里掏出一对耳环，“荆县的县太爷把这对金丝翠玉耳环当成宝贝送给他的小妾，你居然随随便便把它当了五十两银子。”
排风吃惊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这耳环一定是我当的？”
迟云把耳环扔在桌上，“辽国的一品翠玉就是在大宋的皇宫也是少见的珍宝，辽国王府贵族才有的东西突然跑到这个边境的山城，实在惹人怀疑。”他坐下替她斟上茶，“你在这儿见到我绝不是偶然，皇上要我追查耶律皓南的下落，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排风愣住，“皇上仍旧不肯放过他？”
迟云摇摇头，“他是大宋的死敌，又杀了皇上最宠爱的雪妃，皇上恨透了这个人。”
“皓南答应我不会再回辽国，不会再带兵攻打大宋，皇上不需要再担心。”排风看着迟云略显疲惫的面容，软下了口气，“你…放过他好吗？”
迟云扫了眼她怀中抱着的嫁衣，苦涩的笑意漾在他的嘴角，“你这辈子是跟定他了？”
排风急忙把喜服藏到身后，“我跟着他他才会变好，我…没有做错。”
“我知道你怪我，你可以一辈子不理我，但你舍得下太君、宗保、四娘、洪叔、庭贵他们吗？还有七爷，你撇下了杨家，怎么向他交代？”迟云叹了口气，“我不想伤害你，你现在跟我回去，皇上和杨家不会怪你。”
排风怔忡半晌，杨家的十多年岁月在脑海里忽闪而过，那些沉淀下的暖融融的美好在此刻变成了一把尖锐的刀子，挫得她的胸口钝痛。她深呼了口气，“迟云哥哥，我不想伤你的心，也不想伤杨家人的心。你知道我不是个自私的人，也很容易心软，但这次我不会跟你回去。为了杨家为了皓南为了我自己，我都不能离开他。”
迟云捏着杯子的指节泛着白，他急怒，“皇上要我杀了他，你想陪他一起死吗？”
“你放过我们，就当没见过我，从此以后皇上不会再听到耶律皓南这个名字。迟云哥哥，我求你。”
迟云淡淡问：“你决定了吗？”
排风握了下手中的喜服，含着泪点点头。
他轻轻叹了一声，低头喝了口茶，幽幽道：“你走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
排风微微一怔，她看着他俊秀的脸孔在三月的阳光中慢慢褪去盎然的神采，她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眼眸渐渐浮起落寞，迟云哥哥…她忍下心中乍然掀起的不知名的痛楚，低声道：“保重。”然后头也不回地奔出酒楼。
迟云暴怒地掷出茶壶，白瓷壶在墙上碎裂，茶水顺着墙淌下来流了一地。他在积水里看见一张英姿不在的颓然的脸孔，阴霾而绝望。
排风回到王大姐家已是日落。王大姐听说他们要在这里办喜事，高兴得前后张罗，心急得把红绸先挂了起来。
皓南在卧房里，排风推开门却见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房里没有点灯，桌上堆满了喜烛。听到关门声，他方才回转头，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排风掩饰地笑笑，说：“哦…我买东西耽搁了。” 她踌躇了片刻，若把遇见迟云的事告诉皓南，依他的性子难保不会斩草除根。迟云纵有再多不是，也是从小与她一起长大，疼她爱她的哥哥。她不能害了他。
皓南突然问：“你今天遇到什么人了吗？”
排风一愣，连连摇头，“没…没...为什么这么问？”
皓南瞥了一眼她不自然的神情，笑了一笑，“没什么。今日城里有官府的人在巡查，我担心你遇上了麻烦。”
排风松了口气，“我又不是逃犯，会有什么麻烦？”她避开他打量的目光，抖开喜服，放在他身前比了比，“试试看合不合身。”
皓南看了一眼喜服，没有试放到了一边，“不用试，一定合身。”他展平一张红喜字，糊在窗格上。他对着喜字看了又看，忽又转头问排风，“这张是我自己动手剪的，好看吗？”
“嗯，好看。”排风笑笑。
“当真好看？”皓南抚了抚红艳艳的喜字，带着笑意的目光里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冷意，“排风，千万别骗我。”
“没骗你，只要是你做的，都好看。”排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忙着摆弄喜烛。
皓南从身后轻轻搂住她，“明日之后你再不能见杨家的人，你真的不会后悔？”
排风垂下头摩挲着他的手指，许久，她低低地说：“我不后悔。”
皓南吻了吻她的侧脸，望着那夺目的红喜字，目光竟像是凝住了一般。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山村的雪已经化了。皓南和王大哥守在屋外，王大姐在房里替新嫁娘梳妆。
铜镜里是排风娇艳的脸孔，火红的嫁衣有一种妖娆的魅惑，在幸福一线之隔的地方却又显得不那么真实。
王大姐绾起了她的乌发，笑着说：“女孩子出嫁那天总会紧张些，不打紧的。你看你和刘公子总算苦尽甘来，多好的事儿啊。”
排风把玩着胭脂盒，低头也笑。
王大姐又道：“我查过黄历，今日虽算不上黄道吉日，但也诸事顺利。你与公子定会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白头偕老…排风反复默念着这四个字，不知为何，心里怅怅惘惘。
准备妥当，王大姐领着新嫁娘去礼堂。
没有鼓乐笙箫，也没有大红花轿。平日吃饭的小间新布置了一番作了礼堂，观礼的只有王家四口。
排风从盖头底下看到了皓南的喜服飘曳的红色衣角，他牵着绸带把她拉近他身畔，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心一下涨满，这是一场再简陋不过的婚礼，却是他为她订下的白首之约。
“一拜天地！”
屋外的槐树上，鸟雀哗啦啦惊飞。
“二拜高堂！”
村口不知为何传来一片嘈杂。
“夫妻交拜！”
皓南突然用力握住了排风的手，几乎要将她的手骨捏碎。
那片脚步声越来越乱，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将小院团团包围。
“耶律皓南！耶律皓南在这里！”
粗哑的嗓音阻断了礼堂的喜庆，皓南猛地扯起排风，一把掀开她的盖头，深邃的眼眸冷冷地带着自嘲。
门口，赫然站着迟云和张骥，大队人马已将这里围堵。
排风激愤难当地望着迟云冷漠的神情，他怎么可以这样云淡风清地出卖他们十多年的感情？！
屋外的弓箭手齐齐对着礼堂，迟云看了排风一眼，朝她大喊：“你不想和他一起死，现在马上过来！”
王大姐一家慌成了一团，两个孩子吓得大哭。
皓南凌厉的目光扫过她无措的眉眼，他松开了手，“是你把他们带来的。我说过不要骗我。”
“我没有！我没…”
她已经没有时间解释，士兵的第一支箭向屋里直直射来，带着燃烧的火团，点燃了墙上的喜绸。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屋顶、房梁、桌椅燃起熊熊大火，红绸在火中扭滚焦裂。火海吞没着眼前的一切，浓烟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啊――”
“救命――”
大火燃着了王氏夫妇的衣衫，他们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灼伤的皮肤让空气里带着可怖的人肉焦臭。
“不要！”
排风声嘶力竭地大吼，她冲上去想要扑灭他们身上的火，火箭却不停地向屋里射来。
皓南躲开燃烧的箭雨，王家的小孩趴在地上哭，他踢开快要射中孩子的箭，一把将他抱起。
“皓南！”
排风在浓烟里摸索到他的手，在触到他指尖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挥掌将她打飞出去。一条着火的横梁重重跌落在他们中间，火焰窜得有一人高，顷刻间像是筑起了一道火墙。
他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在火墙那头默默地望着她，疯狂跳动的火焰间，他的眉眼，他的笑容，他伤痛的目光仿佛也被一一点燃。
在即将成为废墟的属于他们的礼堂里，他突然大笑起来，扭曲的笑声中带着浓浓的悲怆。他曾经所爱所珍视的一切，注定都会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不――”
排风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身后迟云拽住了她的手臂，一掌击在她的后背。
她徒劳地伸手想要抓住他最后的身影，却只看见一张悲哀的笑脸，而那狂笑在大火中无歇无止。
那里已是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 六十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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