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五十七 章 ...
-
清平王府里，迟云站在积雪的荷花池畔吹着箫曲。荷花池的荷花早已凋零，池面结着薄薄的冰。冬夜太寒，箫音已冻得沙哑，他却在回眸间望见漫天璀璨的烟花，散落下的点点碎金消失在汴京城的那一边。他几乎忘记今夜又是除夕。
管家忽然慌慌张张跑来，“王爷，出事了！出事了！”
迟云摩挲着玉箫，淡淡笑道：“难道是晨雨姑娘出诊回来，又上门找本王麻烦？”
管家直打哆嗦，“王爷，是张将军带人围了王府啊！”
迟云一愣，不以为然地收起箫，又对管家道：“走，我们这就去看看。”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正厅，灯火通明，张骥的人马已将这里团团围住。他看了眼剑拔弩张的兵士，笑得云淡风清，甚至带着一丝戏谑，“大过年的，张将军何必呢？”
张骥凝了眉，面无表情地拿出圣旨，也不展开，道：“本将军奉皇上之命将王爷押去大理寺受审。”
迟云睨了他一眼，“本王何罪？”
张骥冷冷说：“王爷与心腹密谋集结军队起事，亲笔信函，罪证确凿。”他回头喝令众将：“带走！”
迟云背起手笑笑，冰冷的目光像是能洞穿万物，“原来如此！”他行过张骥身侧，张骥一直看着他，“王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迟云没有回答，赵恒既然早已安排下他的今日，又何必问他的当初呢？
赵恒踏着雪踱上城楼，贵公公在一旁紧紧跟随。赵恒望着城楼下千重宫宇，忽然问贵公公：“五弟文韬武略更胜朕一筹，为何登上九五之位的偏偏是朕？”
贵公公笑道：“皇上可别这么说，先帝选了皇上，必是认定了皇上的才德。”
赵恒黯然一笑，“朕这么待五弟是否太过份了？”
贵公公一怔，小心回道：“皇上这么做也是依国法行事。没想到小王爷居然存了那样的心思。若是姑息下去，定会危害朝纲。”
赵恒摇摇头，“杨将军镇守边关不在京中，潘将军前日也已率军出征助杨将军一臂之力。如今宋辽难免一战，京中之人更加难防。”
“皇上是说…庞家也？”
赵恒淡淡一笑，“这京里有人密谋夺权，有人私通敌国，有人得过且过，反倒是杨家是是非非分得最清。可惜杨家眼中的是苍生，不是朕。”
贵公公踌躇了会儿，劝道：“天凉，皇上还是早些歇息，可别操劳过度了。”
赵恒笑笑，他掬起一捧白雪，挥手洒落云天。
正月初一，萧绰邀韩德让在宫中小聚。
韩德让端起茶盅饮了口，赞道：“好茶！”
萧绰温婉一笑，“这正月里的露水我派人守了一夜才收集了小小一壶，今儿可全给你泡茶了，我可没藏着。”
韩德让轻轻握了她的手，“燕燕，难为你费心。”
“几滴露水罢了，费不了多少心思。”萧绰叹了口气，“倒是眼下辽宋又将开战，今年这年可真不好过。”
韩德让问：“燕燕，这仗就非要打下去吗？”
萧绰抽开手，替他又斟了杯茶。“这一次是宋国先发的兵，杨家数千个营就扎在那儿，这仗能不打吗？”
韩德让皱了皱眉，“你知道宋国这次为什么那么坚决开战吗？还不是你的大国师干出的好事！不是他动手杀了宋帝心爱的妃子，宋帝又怎会如此兴师动众？”
萧绰轻描淡写道：“他惹出的祸，就让他自己收拾去。”
韩德让看了她一眼，“如今在朝内已无人能制约耶律皓南，你就打算这么纵容下去吗？”
萧绰敛了笑，“难不成你觉得我是故意纵容耶律皓南与你对抗？”
韩德让一颤，“你我相识相知多年，我怎会如此看你？”
萧绰苦涩一笑，“也对，你处处设想皆是为我，当年亦如是。”
“燕燕！”韩德让按住了她的手，瘦削的脸上带着分寥落，“你我约定再不提当年。”
“不提便不提了吧。”萧绰目光沉静，带着微寒的粼光，“德让，除了耶律皓南，大辽没人能牵制住杨家。若宋国没有了杨家，我们大辽也不再需要耶律皓南。”
韩德让无奈地轻轻摇头，“战争于耶律皓南是复国良机，于我大辽却未必是幸事。燕燕，你始终不明白。”
萧绰深深地望住他，“当有一日我大辽一统天下，你便是这天下的王，这样不好吗？”
韩德让别开眼，她还是不明白，他想要的并不是这个天下。
初一大早排风就在伙房忙碌，一群丫鬟劝不住她，怯生生排在门口。她一宿没睡脸色不大好，青青的眼窝显得很憔悴。昨夜除夕她守了皓南一晚，只知他进了宫，回来也没踏进曲临阁。他不愿见她，也许已经打算抛下她，安安心心去灭杨家。
指尖一痛，不知怎的切伤了手，她忙吮去血。指上不疼了，心里却更疼，疼得她直掉眼泪。那群契丹姑娘偷偷看着她一人在灶前哭哭笑笑，不知如何是好。
锅里的糖浸年糕已经蒸熟，她擦干眼泪，装了一碟子，头也不回地走去书房。她方才问过迦兰，知道皓南今日上朝回来就一直待在里头。
她敲了门进去，皓南头也不抬，淡淡问：“你怎么来了？”
排风放下盘子，说：“我做了糖浸年糕，你尝尝吧，我们总算一起过的年。”
他盯着那盘年糕好一会儿，终于抬头看了她。他很快别开眼，指了指身旁，“坐吧。”
她坐下，顺手摆开了筷子，“吃吧。我也不太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只能按着往年的习惯做了。”
他夹了一块尝了口，似乎是很爱那味道，几口就吃了下去。他放下筷子，说：“我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但我从不过年。”
她有些惊讶，“为什么？”
他冷笑，“如果有一日杨家人都不在了，只有你孤孤单单活在这世上，陪着你的只有仇恨，你还会盼着新年吗？”
她知道他的十多年遍尝人情冷暖、苦涩艰辛，她真的想牢牢抱住他，然而她实在太过微小，那一点点的光热如何能温暖他冰冷的心房？她伸出的手滑落在他的衣袖，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可是就算你杀光所有宋人，你的父母亲人也无法回生。你的所做所为除了让你背上一身罪孽，又可以挽回什么呢？”
他嘲弄地笑笑，“你想劝我放弃复国，放你们杨家一条生路？”
她看着他，一眼坚定，“我是想你放过你自己！”她咬了下唇，“皓南，你比我博学广闻，你该知道朝代更迭千年来都是如此，也许数百年后宋、辽都将不复存在。一国盛衰怎会是在朝夕之间，又怎会是因一人之功，或是一人之过？当日宋兵不分青红皂白杀你全家是对北汉刘氏不公，但你又怎能把你一人所遇的不公加之于宋国无辜百姓身上？”
皓南轻轻看了她一眼，牵起的嘴角带着一分残忍的笑意，“既然当年我刘氏是为朝代更迭而亡，如今宋国百姓为重建北汉流几滴血，不也是你说的常理？历朝历代君王将相，让人流血的才会名留史册，后世歌颂的又有几个能称得上人中君子？若有一日我开创千秋霸业，那些百姓不一样心悦诚服向我叩拜臣服，谁会在意我用多少人命换得九五之位？排风我告诉过你，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强弱。”
排风心中酸涩，“那么我呢？我在你的千秋霸业之中又算是什么？”
“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北汉的皇后！”
“我不要！”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硬生生逼回就要落下的眼泪，“我想要的只是做你的娘子，陪你平平安安过完这世。”
皓南一怔，他的目光徘徊在案边许久，“你可以选择留下，但我一样要剿灭杨家。”
排风站起身，深深吸了口气，“我们杨家久经沙场，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被你打败？”她扫了一眼桌案，忽地抓起几本书 ，恨声道：“不就是个天门阵吗？我倒要看看你在里面摆了什么名堂。等找到破解之法，我看你还怎么拿这个去打仗！”
皓南大笑，“你自是可以拿着这些书回去看看，可惜天门阵是我自创的阵法，除了我，无人知道其中的玄妙。既然我能创出天门阵，自然还能创出其他阵法，你能一一破解得过来吗？”
排风把书揣进怀中，狠命抹去眼角泪水，倔强地笑道：“我一定能想到办法阻止你。我要你心甘情愿放下一切，做我杨排风的相公！”
皓南淡淡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无奈和心酸，“好，我等着。”
正月初六又下了一场大雪。排风捧着几册看不懂的书坐在窗前，心里盼着这雪能永远下下去，最好封住山道，让谁也打不成仗。
迦兰敲门进来，替排风把炉火烧得旺些。迦兰轻声叮嘱她：“姑娘，窗口凉，小心身子。”
排风看了她一眼，问：“辽国的雪会下到几月？”
迦兰想了想，笑道：“这可没个准儿，今年比往年暖和些，也许就要停雪了吧。姑娘不必担心国师大人，他正和几位大人商量着对策。我们辽人冻惯了，就算在雪天行军也并无紧要。”
“什么？”排风惊跳起来，“你是说辽国要出兵了？”
迦兰拨了拨炉火，神情自若，“迦兰也不清楚，只是外头都在这么传。”…
排风心急如焚地跑去书房，什么也顾不得了踢开门闯了进去。
书房里几位辽将都在，耶律斜轸带着麾下的左将军萧觉坐在皓南身旁议事，见排风就这样进来，不悦地大骂：“国师，你这府里到底怎么回事？！”他上下打量着排风，想到了什么，怒拍案台：“我想起来了！你这该死的丫头，胆敢戏弄本招讨使！”
“你杀了我们杨家那么多人，本姑娘赏你几条蜈蚣算是待你客气。”她不屑地冷笑 ，“堂堂招讨使连几条蜈蚣都怕，还居然敢夸下海口灭我杨家？”
耶律斜轸涨红了脸暴跳如雷，用契丹语骂了两句，拔刀就向排风砍去。排风不甘示弱，赤手空拳和他打了起来。
一阵旋风扫过，皓南打掉了耶律斜轸的刀子，另一掌推开了排风。
耶律斜轸啐了一口，喘着粗气，“国师！你把杨家人藏在府里，是想反了吗？”
皓南压下怒意，冷然道：“招讨使大人与个使唤丫头计较，只会伤了自己的面子。”他揪起排风的衣领，大力地把她逼退到墙角，咬牙切齿，“如果你还想留在这里，就给我滚回曲临阁。我这书房不是你随便可以进来的地方！”他唤来左右侍卫，喝道：“带她下去，谁再敢让她踏进这里一步，我就杀了谁！”他狠狠摔上门，坐回正位。
耶律斜轸见他气成这样，反倒笑了起来，“想不到国师大人也会为个女人烦成这样。天下美女这么多，国师偏偏看上那个没规矩的臭丫头，瘦巴巴的没点样子，看不出哪里好。”
皓南睨了他一眼，“本国师自会处理好私事，招讨使大人不必太过费心，眼下还是行军打仗的事比较紧要吧。”
耶律斜轸撇开嘴暗笑，排风这一闹，倒是让他的心情变得格外得好。
天黑时皓南去了曲临阁。排风坐在房里，一桌子的菜没有动过的迹象。皓南看看她，语意里带着一分刻薄，“你就算饿死在这儿，也帮不了你们杨家。”
排风低着头，淡淡问：“你们几时出发？”
“十日后。”皓南背过身，“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考虑，我，或是杨家你只能选择一个。”
“我不会离开你，但我还是杨家的人。”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其实在你心里，你的选择永远是杨家。”他似是有些疲惫，“我会带你一起出征，你知道了太多，我不能放你离开。你也别指望能找到杨四郎帮你，我不会让你给我添不必要的麻烦。”
排风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你想把我软禁起来？”她愤怒地扯住他的衣襟，“你怎么可以？”
皓南用力拉开她的手，转身走出去，反手锁上了屋门。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五十七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