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 五十六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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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一路上少有安眠，回到国师府时浑身就像散了架。她倒头就睡，待到昏昏沉沉醒来已是第二天日落。迦兰伺候了她沐浴，她换洗干净，顿觉精神了不少。
她披上裘绒袍子推开门，今早下了一场大雪，白茫茫一片。她冻得把脖子缩进裘绒里，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她一时好奇踩着雪就要出院子。
迦兰拦住她，神情淡淡的，“姑娘还是待房里吧。”
排风觉得她有些古怪，忍不住问：“是不是府里出什么事了？”
迦兰看了排风一眼，道：“也没什么大事。大人认定芊蓉姑娘私通山匪，要把她处死。”
排风一惊，她见过芊蓉，一个娇柔的舞姬怎会与同刹的人扯上关系？“不行，我得去看看。”排风没理会迦兰，径直冲了出去。
迦兰没有去追，搓了搓双手，哈了一口暖气。
排风还未走到书房门口，便听得一声惨叫。她跑进内院，银白雪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艳红。芊蓉衣不蔽体地躺在那里，身上淌着血，手指微微抽搐。
皓南若无其事地让左右拿水泼醒她，她刚睁开眼，有气无力地哭着向他求饶。
排风惊惶地望着他，他也看了她一眼，淡淡问：“天这么冷，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那你又在干什么？”她皱起眉，蹲下身查看芊蓉的伤势。一双血淋淋的手一下抓住她的，芊蓉哀求她：“排风姑娘，芊蓉没有害你…不是芊蓉害你的…求你饶了芊蓉…”
“你弄脏她的手了！”皓南踢开芊蓉，拉起排风，擦干净她手上的污迹。
芊蓉不住道歉，鼻涕血水流了一脸。
排风实在不忍，或许芊蓉一开始就存了私心，却也不见的就是坏人。“皓南，就算她有错，你也罚过了，算了吧。”
皓南冷笑，“她外通山匪，如此重罪，怎么能算了？”
侍卫架起了芊蓉，她高声尖叫起来，浑身像筛糠般抖了起来，“大人！排风姑娘！芊蓉冤枉啊！”
排风心头一急，拉着他劝道：“没凭没据的，万一冤枉了她怎么办？”
皓南背过身有些不悦，“有人见她鬼鬼祟祟地出府与人私会，这还不算证据吗？”
芊蓉四肢瘫软，喃喃说着：“芊蓉冤枉，芊蓉冤枉…”
皓南嫌恶地皱起眉头，冷冷道：“把她弄走，丢井里。”
两个侍卫匆忙把芊蓉拖了出去，排风拦不住，气急了一巴掌朝皓南掴去，一声脆响，两人都是一怔。
皓南暴怒地扭过她的手臂，阴沉的脸上满布肃杀之气。“杨排风，我果然太纵容你了！”
排风咬着牙，骨头几乎要被他拧断。“你…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弄死人，你干脆也把我丢井里去吧！”
“你以为我不敢？”皓南眼神一凛，把她推了出去。她跌到了地上，血污了一身。
她坐在冰冷的雪地上，她想起他说过要‘妥善’地安置那些女子，她看见他的目光里有彻骨的寒意。她惊怒地大声问他：“你明明知道她是无辜的，为什么非要她死？”
皓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你怎么不问问你被绑的时候，这国师府里已经死了多少人了？”
排风勉强爬起身，黑色的眼珠里浸满了失望，“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皓南牵起一抹嘲弄的笑意，“杀几个人算什么，你忘了我本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当日我杀了和亲使的时候，本来是要把你和公主都杀了的。”
排风一颤，“薛达他…居然是你下的手？”
“我以为你早想到了。”他轻轻看住排风，冷峻的目光带着一抹渺茫的悲哀，“我有时候真后悔当初没有杀了你。”他疾步迈出门去。这时下起了雪，她浑浑噩噩站在雪地，漫天漫地都是白色，只有脚下一片狰狞的猩红。
皓南换上朝服，沉着脸进了宫，估计这会儿迦兰已把消息传给太后了。这些该死的女人！
萧绰似乎心情不好，绷着脸问他：“好好的，国师府里头在闹什么？”
皓南回道：“暗通山匪非同小可，微臣按规矩办事而已。”
萧绰睨了他一眼，“既然国师对芊蓉宠爱有加，她暗通山匪做什么？”
皓南淡淡一笑，“微臣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正巧府里的下人撞见芊蓉与同刹的手下在城外私会。她本就是歌舞坊里出来的风尘女子，微臣派人查过，那人正是她从前的恩客。”
萧绰神色一僵，“真有此事？”
“微臣未曾料到这女子竟怀异心，她在府中为求争宠兴风作浪，也是微臣管教无方。”
“外头来的女人到底比不得身边的。”萧绰笑了笑，“府里的那位杨姑娘现下无碍了吧？”
皓南目光淡淡，“只受了些惊吓，已经无碍了。”
萧绰按着额头，叹气道：“竟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出这种事，也真是哀家大意了。”
皓南笑笑，“太后已为国事殚精竭虑，微臣区区小事，太后不必如此操劳费神。”
萧绰不动声色，微微笑道：“国师言之有理。”
那日之后极少见到皓南的踪影。
一早雪停，排风用完早膳便要出府。迦兰气喘吁吁追上前，“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您可不能再乱跑了啊。”
排风看了她一眼，漂亮素净的一张脸孔，皮囊底下却装着那么多心眼。皓南让迦兰跟着她，也是要她光明正大地给萧后监视，好让萧后放心。她于是大方地笑笑，“我去见位朋友，就是原先的惕隐耶律大人的夫人。”
迦兰听罢不再阻挠，备好马车，让她带上侍卫随行保护。
惕隐府的牌子已被摘下，府里人丁寥落，下人也是极少。先前传了话，大管事把她引进了内府。
青璃穿着一身斑斓的辽服，轻轻哄着怀里的婴孩入睡。听到人来，她抬起了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沉静的笑意。
“青璃姐姐――”排风激动地跑上前，想要摸摸她的孩子却又怕弄醒了那小家伙。
青璃一脸的难以置信却又掩不住地惊喜，“排风，真的是你。”
“没什么，我就是惦记你…”排风看着彼此的一身华贵辽裙，方才涌起的喜悦一点一点消退。她也不知从何解释眼前的一切，她跟着大宋的死敌偷跑来了辽国，而青璃姐姐与耶律休哥有了孩子。
休哥走了进来，朝排风微微一笑。
排风不知该对他用何种礼数，只能轻声说：“青璃姐姐，恭喜你们。”
青璃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休哥笑了笑对她说：“谢谢。”
一时无言。
半晌，排风说：“青璃姐姐，我们去看看离若妹妹吧。”
青璃明净的目光里忽地划过一丝悲戚，休哥从她怀里轻柔地接过孩子，“璃儿你去吧。湛儿就交给我。”
青璃点点头，带排风走了出去。
离若葬在上京城外的小山上，没有辉宏的陵寝，更没有奢华的陪葬，只有一座小小的墓碑。墓地很干净，应是青璃常来打扫。没有很多人知道这里葬着一位大宋来的和亲公主，尚未功成却已死于非命。
排风站在山头向南望去，那隔了千山万水的地方是她们遥不可及的故乡。离若的美丽年华在那里绽放，却在这异国他乡的山头凄然凋敝。她多么希望再回到两年前的冬天，她们站上汴京城楼看东西大街灯火璀璨。没有血腥的战争，没有横空出世的国师，没有肮脏的阴谋，她曾经以为这就是她们的一生。
青璃捧起离若墓前一怀白雪，眼里星星点点闪着泪光，“休哥向太后求了情，公主才得以在这里安葬，否则就会被扔进乱石堆…”
她默默地回头看向青璃，“青璃姐姐，你在辽国过得好吗？”
青璃迷茫地望着满山积雪，那纯白的颜色映在她的脸上，带着难以言说的沧桑。“我什么也不想，日子就过得清静。”
排风点点头，“那便是好了。”
青璃拉起她的手，微红的眼睛带着深深的痛惜：“何苦呢排风？那时候既然已经回去，为什么要再回来？”
排风垂下了眼，“我喜欢上了他，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他。”
“你知不知道辽国朝内最积极主战的就是耶律皓南。你以后该怎么办呢？”
排风苦笑，“这里的一切远远比我想得艰难，我其实也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办。”
青璃拂去墓上一捧干雪，“记得那时我们一起护送公主来辽国，谁料到最后竟是这样的结果。或者如我一般活下来是种幸运，可你要知道之后的生命需要多少痛楚来偿付当初的幸运。我不得已留在辽国，如今我更是身不由己。但是排风你毕竟不同，在你还能全身而退的时候赶快离开这里吧。”
排风跪在离若墓前，握住青璃的手，“青璃姐姐，你用你自己换了排风一命，排风却让你失望了。”
青璃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是怪你，只是不想你也和我一样。”
“你想回大宋吗？”
“想。”青璃轻轻叹了口气，“即使那里对我来说已经什么也没有了，至少还是我的家。但当我怀上了休哥的孩子，当他为了我被太后革职，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排风茫然地望向远处，天空地阔，她却失去了方向，“我不想留在辽国，也许就要走了。我想和他一起离开这里，随便哪里都好，可他怎么会答应？”
“天地虽然很大，想找到一处立锥之地却是那么难。”
排风轻轻抚着离若的墓碑，“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呢？”
“你信了？”
排风摇摇头，“我不知道。”…
排风回到国师府，草草收拾了包裹。天色已暗，她精疲力尽，是离开的时候了。
银色的月光填满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她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她知道她已无法做到全身而退，她的心永远遗落在了这里。然而留不下了，注定他们隔着一重天地，只能遥遥相望。
她走向国师府的大门，她知道他就在她身后一直望着她。
她用力拉开门，她看见一辆马车已经等在那里。她愕然。
她突然明白了一切，所有的坚持在一瞬间崩溃。她扔下包裹，转身跑向他，扑进他的怀里。“为什么…故意逼走我？”
皓南漆黑的眼眸里空空的，无悲无喜，“你走吧，车马已经替你备好。”
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我不走！我走了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你，我不能走。”
他拉开披风把她裹进他温暖的怀里，“你远未看到我的全部，到了那时，你会更加痛苦。”
她紧紧环住他的腰，在冬夜里大吼：“到了那时，到了我不顾一切阻止你的时候，你就杀了我！你杀了我！”
皓南一怔，把她搂得更紧。
“做不到吗？心狠手辣的大国师做不到了吗？”排风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做不到，那就带我一起离开。”
“排风，辽宋又将开战。”他猛地捧起她的脸，深邃的目光里映下她苍白的脸孔，“与你们杨家！”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 五十六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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