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 五十五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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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仓努山地界时已是傍晚，军队在荒蛮的野地扎营，干冷的风鼓起帐前的旌旗。
皓南遣人替排风准备了些热水，刚够她擦洗下身子。她不想浪费，干脆又拿用剩的水洗了衣衫。她换上为她备好的干净衣物，上好的料子，白貂毛的外袍裹在身上又轻又暖，如此名贵一猜便知是谁用的东西。只是他的衣衫套在她身上整整大了一截，衣摆拖在地上显得有些滑稽。
排风无奈地叹了口气，劫后重逢，不知为何与他反而生分了，一路上他们甚至说不上什么话。她实在不愿回忆这十日的可怕遭遇，她也不愿再去面对国师府里那些娇媚无骨的女人。放弃了什么是真的失去，选择了什么却未必就是得到。
她挪着笨拙的步子到了他的营帐前，两旁的守卫没有拦她，她轻轻掀开帐帘，小心地探了探脑袋。皓南正招陈言问话，他停下，抬头看了眼排风。
她觉得自己有些冒失，抱歉地低了低身子，“我…过会儿再来…”
这客气而疏离的举动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他指了指身旁，说：“你过来坐。”
她有些为难地瞅瞅帐内，犹豫了下，最后只能拖着厚厚的衣袍挪到他身旁坐下。她看见陈言嘴角一勾，她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模样很可笑。她尴尬地裹紧了外袍，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解地问陈言：“你不是中箭受了伤？”
皓南不屑地笑了笑，“同刹连他的皮毛都伤不了。”
排风恍然大悟，低声说：“你们倒是计划得周全。”
陈言撇了撇嘴，“大人怎会真舍下姑娘不理？”
“陈言！”皓南不满地打断他，顿了顿，又道：“你继续说同刹的事。”
“同刹隶属的乡军后来被编入京师禁军，划归北枢密院管辖。他曾随军出征四次，立下过战功，只因秉性随意，屡犯军纪。军改前夕，他因替人顶值被罚，发配漠北。流放途中，他策动囚犯造反，与巴力结义做了山匪。此次属下剿匪，巴力被斩，同刹集结残部与朝廷作对。”
皓南玩着脖子上的象牙挂饰，漫不经心地看了眼低着头的排风，又问陈言：“同刹家里还有什么人？”
陈言道：“同刹双亲已故，家中三兄弟全部死于战场。他入伍前已在家乡成亲，一年后他的妻子去世。据说当年他曾为此偷逃出军营回乡，被仗责三十大板，那时他便扬言要这些人付出代价。”
皓南抬了抬眼，“这些都是北枢密院的人告诉你的？”
“回大人，是哈奇将军的手下。”
“以权谋私的小人，在营中滋出如此隐患，回去就该把他斩了。”皓南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让排风的心骤然收紧。他似乎瞥到了她眼中的不安，却并不多作理会，他沉思了会儿，问陈言：“那些山匪的尸体都搜过了没有？找到了什么？”
陈言唤人陈上搜找到的地图名册之类，皓南随意地翻了翻。陈言挠挠头，看看排风，迟疑地拿出一个锦囊递给皓南，“大人，属下在同刹身上找到了这个东西，也难怪他对排风姑娘…”他自知多言，赶忙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锦囊上金丝线端端正正绣着‘荷风’两个字，里头装着两束结在一起的发，红色的发绳已被岁月消磨了色泽。皓南摔下锦囊，看着那个‘荷风’，脸色沉得更深。“看不出这个同刹倒也是个痴情的好男儿呢。”
排风瞥了眼那锦囊，结发同心，想不到那个男人也有心中所念，他原本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她扯扯皓南的衣袖，说：“把他好生安葬了吧，他也是个可怜人。”
皓南一甩手，咬牙切齿道：“陈言，把那些贼人的尸体全丢进山里喂狼！”
排风惊跳起来，长袍子绊住了她的脚，让她险些摔倒。“皓南，你怎可以这样？”
“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他冷冷扫了一眼帐内，怒道：“陈言，退下！”
陈言低头作了一揖，默默退了出去。
皓南深吸了口气，“你不需要理会这些事，好好休息。”
排风慢慢坐下身，偎在他身旁，“若不是天灾人祸把他们逼上了绝路，这些人也不会走这条路。他们罪大恶极已遭受惩罚，挖个坑把他们埋了吧。”
“除了这些，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他扳过她的身子，大力地抬起她的脸，“关于同刹，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排风瞪大了眼，目光中涌起的委屈像是刀子一样割在他心口。他已无法让自己冷静，一低头，他的唇撷住了她的。
这亲密来得太过突然，或许隔了太久，连他的气息也变得陌生。她不喜欢这样的皓南，霸道残忍得几乎要将她吞没，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了同刹，想起了那个让她惊恐不已的最后的吻。
她一下推开了他，扶着桌子微微喘着气。她抬头时望见了他眼中惊怒的目光，她以为自己看错，只一刹那，他又把她捉进怀里。她的双手被死死钳住，他狂烈的吻毫不留情地碾过了她的双唇，不留一丝余地，不带一点怜惜。他的舌缠住了她的，唇齿间的仿佛是一场搏杀，她已然尝到血腥的味道。
他把她压倒在了毡垫上，粗暴地扯开她的衣领，他灼热的吻落在了她的颈间。她开始害怕了，她挣扎着爬起身，颤抖着喊：“皓南，皓南…不要这么对我！不要这么对我！”
皓南一怔，贴着她的脸，轻轻揉着她的发，眼底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落寞，语气依是冷冷的：“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对你？”
“谁也不能强迫我，除非我死。我对同刹这样说过，你也要我对你说一次吗？”她鼻子一酸，偏过脸去不让他看到她微红的眼眶。
皓南缓缓放开了她。他平复下心绪，扶起了排风，小心地替她整好被他扯乱的衣袍。他望了一眼摔在地上的荷风锦囊，明知那根本与排风无关，心底偏又生出如此的烦乱，有些东西他未知如何抓住，却已经开始害怕失去。他刘皓南何曾这般狼狈过？
“同刹对你动了粗，你难道就不恨他吗？”
排风揪着衣摆，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我恨他，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可是若没有过种种遭遇，这些人又怎会走上这样一条路？皓南，甚至是你，你若没有下令强制征兵入伍，这些牧民又怎会妻离子散，最后反抗朝廷？他还告诉我，你不愿发放军粮给灾民，让很多人活活饿死。”
皓南冷笑，“如果我说确实如此，你是不是会恨我？”
“皓南！”她把他的手紧紧攥在她的手心里，“我不想你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冷血无情。我可怜那些山匪，不是故意要和你对着干，我只是觉得他们不是天生的坏人。”
皓南嘲弄地笑了笑，“在你眼中我也不是‘天生的坏人’，所以你这么容易就跟了我？”排风瞪着他，气得说不出话。他轻轻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发现这世上有人更值得同情，而我不过尔尔？”
“想不到我在你心目中竟是这样不自爱的女子。”她挣扎着起身，甚至有些站立不稳，“我一个仇人家的烧火丫头，自是比不上你府里的莺莺燕燕。我真傻，何苦给自己选这么一条路？”
“你后悔了？”皓南盛气凌人的目光在那烛火之后渐渐黯淡，“你是该后悔的。你想要的是一个大英雄，所以你永远惦念你死去的七哥哥。恐怕在你眼里和我耶律皓南作对的都是英雄吧。”
“没错！耶律皓南，你就是个混蛋！”排风转身冲出了营帐。她漫无目的地走在旷野，一片雪花随着渐渐暗去的天色坠落在她的衣襟，这是寒冬草原上的第一场雪。很美，很冷。
夜已深，排风吹熄了蜡烛，蒙着头辗转难眠。忽然有人掀开了帐帘，灌进一口冷风。她惊得一骨碌爬起身，重又点了蜡烛，警惕地望向来人。见到是皓南，她松了口气，又不悦地噘起了嘴。
皓南走到她身畔一把搂住了她，身上飘着一股浓浓的酒香。她撇撇嘴，嘟囔着：“别想装醉来骗我！”上回在国师府他玩的也是这种把戏。
他的眼中带着一丝灰蒙蒙的迷茫，他没有说话，径直拉着她倒在床上。她气呼呼地推开他，他又把她大力拥进怀里，恶狠狠地在她耳畔说：“若有谁胆敢从我身边把你带走，我刘皓南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把头埋进她的颈窝，沉沉睡了过去。
烛火在他的脸侧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晕，因着这光，他凌厉的眉梢和眼角也变得渐渐柔和起来。排风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手指慢慢点过他的鼻，他的唇瓣。她久久回味着他醉时盛气凌人的讫语，忽地掩嘴一笑，她终于有些明白他今日的失常是因为什么。她偷偷亲了下他俊朗的脸，她看着他像孩子一般任性地伏在床榻，那样难得的轻松与随意。她替他盖好被子，觉得胸口隐隐有些疼。她靠着他轻轻叹气。
皓南酒醒得很早，约是寅时刚过，天仍是昏暗。他看看那小人儿趴在他肩头睡得正香，忽而有些懊恼自己昨日的失态。同刹说得没错，因为这个小女人他差一点点就输了，输了自己，输了天下，而最后的结果也未必能赢到她。
他轻轻起身，刚掀开被子，她便醒了。他有些吃惊，她应该无忧无虑却为何与自己一样也是浅眠？
她的手轻轻扯住他的衣袍，他只得躺回去，她一下抱住他，埋在他怀中低声抽噎起来。
他无奈地抚着她的背，她才多大，好好的女孩儿非要跟着他经受这些。不是杨家人就好了，不是杨家人，她就是北汉未来的皇后。可现在就算做个小小的国师夫人，对她也是勉强。
她抬起头看着他，小声对他说：“皓南，我没有和同刹怎么样…”
他轻轻笑了笑，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我知道，别难过，已经没事了。”
“你既然明白，又为何要出口伤人？还是你觉得我杨排风被人亲了抱了就不干净了，折损了你耶律国师的颜面？”她气急了拧了他一把，扁起了嘴，“是你把我丢下的…”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忘了他！”皓南狠狠吻上她的唇，不容她羞涩地躲避。她终于青涩地回应了他，他心满意足地笑了一声，敲敲她的脑袋，“还在为那件事生气？你就那么笃定我非要收了那些女人不可？”他冷冷地又笑了笑，“你放心，我会‘妥善’地安置那些女子。我最不容人强迫，太后的这些伎俩我绝不会就这么受着的。”
排风心头一慌，爬起身问：“你和萧后对着干，不怕她害你？”
他卷了她小簇发丝，“我不会拂逆她的意思，只是连我的床第之事也要为她掌控，我这国师当得岂不是太窝囊了？”
排风想了想，尴尬地张了张口，“你那晚…你和那位姑娘…”
“那晚，我装醉躲了过去。”
排风扬起了眉，“那么美的女子在身边，你居然还能坐怀不乱？”
皓南意味深长地望了排风一眼，淡淡道：“倘若没有你，府里多几个女人对于我并不是太大的麻烦。”他放开了她，起身坐到案前。他望着她，目光中透着层层的无奈与寂寥，“排风，其实我已经很累。你再赌气跑出国师府，我没有力气一次次把你抓回来。”他垂下了头，唇边漫着一丝苦涩的笑容，“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我不会阻拦你。你随时可以回宋国，我会派人把你送过边境。”
排风裹紧衣袍走去他身旁，“你怎就断定我一定就要离开？”
皓南抚了抚她的脸颊，摇摇头，“排风，这不是小女孩的玩闹。你留在我身旁，我还是一样的我，你什么也无法改变。”
“你答应让我试试的！”她一脸执拗地看着他，“你明明比谁都厌恶这样的生活。”
“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我永远不可能成为你心目中的谁。”他幽幽地笑了一下，起身走出帐外。
“皓南！”她赤着脚追到了帐门口，“我跟你来辽国不是要你成为我心目中的谁，我是想看着你快乐，我以为有了我，你就会快乐！”
皓南默默地回过头，他眼中的温柔像是深冬的草原上柔软的积雪。再过很多年排风也不会忘记这年辽国积雪的清晨，他的目光还有他的笑。她会记得他轻声对她说：“真是个傻丫头。”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五十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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