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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四十七 章 庙里慈眉善 ...

  •   赵恒独自站在寂静的大庆殿里,一线残阳掠过重重角檐打在朱漆的龙纹大柱,巍峨正殿带着一分迟暮的寂寥。再过数日就是这年的祭天大典,汴京郊外已经搭起了祭台。赵恒抚着龙椅上眩目的亮金,他突然有些迷惑,圜丘祀天之礼沿袭千年,然而朝代更迭从未歇止,没有哪朝姓氏传承永久。这天究竟庇佑的是谁?

      他缓缓踱去紫宸殿,殿内空荡荡的,早晨众大臣还为兵器的事吵翻了天,此刻却是一片死寂。寇准那夜没有说错,杨家若要谋反,何须冒着危险去铸一批并不擅用的佩剑?仔细想想,杨家除了闹出四郎的事,旁的并无什大错。如此看来想要谋反的,一定不是杨家。

      “皇上,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呢?让奴才好找。”

      贵公公抹着汗一路小跑过来,躬身站在赵恒身旁。

      赵恒看了他一眼,“朕只不过是想一个人走走。”

      贵公公笑道:“皇上想要走走,怎么不宣了雪妃娘娘?”

      赵恒眼神复杂地望着殿外,轻轻叹了口气。

      贵公公忙问:“皇上可是有什么心事?”

      赵恒无奈地笑笑,“朕在想什么才是真的慈悲。不杀就是慈悲?宽恕就是慈悲?若不杀与宽恕酿出更大的祸端,那也算是慈悲?”

      “这奴才可就说不好了。不过奴才知道皇上宅心仁厚,最后不赦免了杨家吗?”

      赵恒皱了皱眉,“那是因为杨家确实无罪。”

      贵公公不安地动了动手里的拂子,犹豫再三,小心地问了句:“皇上…您…您查出反贼了吗?”
      赵恒睨了他一眼,“贵公公,你这么慌张做什么?难不成你是反贼?”

      贵公公一听顿时慌了神,扑通一声跪下直磕头:“老奴从太宗皇帝那会儿就在宫里侍奉,一直忠心耿耿,皇上…您这…您这…”

      赵恒笑了一声,“朕不过随口说说,越说你越胆儿小。有什么要同朕说的就起来说吧,不必遮遮掩掩的。”

      贵公公起身尴尬地抖抖拂子,吞吞吐吐:“奴才有一事一直憋在心里头,先前不敢说也是因为这事儿可大可小,奴才也不知该怎么说。太宗皇帝病着的时候,有一次单独招了小王爷。那会儿先帝病重,奴才急着端药过去,恰好见到先帝悄悄给了小王爷一块令牌。如果奴才没看错,那是张兵符。”贵公公抬头看了眼赵恒铁青的脸色,低下头不敢再说。

      赵恒忽地淡淡一笑,道:“这事儿朕知道了,你也别去乱猜,更别乱说,自己知道便罢了。”
      贵公公喏喏称是。

      赵恒背过身,望着那镶金龙纹,沉下了眼眸。

      清平王府里,李朔急匆匆推开了书房门,迟云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擦着玉箫。

      李朔迈了几步站到他面前,“王爷,既然皇上已经答应拨调京城外的禁军,祭天仪式时我们就可以利用城外禁军将祭场一举包围,逼皇上退位。王爷,为何你还不用兵符,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迟云放下手中玉箫,问:“先生今日怎这样激动?”

      李朔见他如此,心中怒意更盛:“那个丫鬟说了几句,你就犹豫了。难道你忘记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你忘记了你娘对你的期望?”

      “先生喝酒了?”迟云轻轻抬起头,笑了笑,“我一直想问先生,在我这小小的清平王府里埋藏了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我们大宋?还是为了你们南唐?”

      李朔双目一凛:“为了什么都好,这十几年来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把你扶上帝位!”

      “先生的执念竟大过了我。”他看着李朔,淡淡道:“先生,我曾经看见你…搂着我娘。”

      李朔一愣,扶着桌子忽地大笑,笑完却颓然地跌坐在软椅,失神地望着几案。半响,他说:“我与你娘本已定情,若不是战乱之时情势所迫,她也不会委身于你父皇。你知道你父皇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他出身草莽,后宫里头多少抢来的亡国贵胄妻女。女人于他,不过玩物。你以为皇后下毒害你娘的时候,你父皇当真会不知道?他无心阻止而已!南唐旧人,他始终是有心刺的。”

      “我娘一生郁郁寡欢,从前常说起从金陵逃亡时的事儿,我以为她是吃过苦头心有余悸,却不想是因为先生。”迟云摇了摇头,怅然若失,“可我父皇心底还是有我娘的,娘故去时,他真的哭了。他虽对我冷淡,临去前却给了我一张兵符,嘱咐我隐忍以行,也许他是料准了皇后那边的人会对我不利。”

      李朔垂头大恸,“他没有好好待你娘,他没好好待她…”

      迟云起身按上李朔的肩头,幽幽道:“先生放心,到了这一步,不值得再犹豫了。”

      他没有什么可以失去,因为他已经真的一无所有。

      这日大早,排风趁府里无什紧要的事,偷偷溜出了天波府。杨家这次算是沉冤昭雪,可皇上迟迟未下圣旨命六郎官复原职。排风心情烦乱不已,若是在从前她一定冲进宫里告诉皇上身边人的真面目,可她现在明白凭着一个烧火丫头的只言片语就能治罪的人,也绝不能够在这京城蛰伏如此之久。这世间的是非黑白,早就在这朗朗乾坤下被谁颠倒。

      她走到悦临客栈,她在店外站了很久,最后忍不住走了进去。小二热情地招呼她,见她面熟,没想起来只当不认识。掌柜埋头拨着算盘,朝她点点头,又低头忙活。她看了看他们,还是逮着小二问:“小二哥,东厢房的公子,还在吗?”

      小二抹着桌子,边道:“姑娘说的是刘公子?他昨儿个就退房走了。”

      排风一颤,勉强笑着谢过小二。她走出客栈,觉得自己的心魂不知散去了哪里,只知道也跟着那人走了。这些日子她反复告诫自己,人不能只为情爱而活,却仍在午夜梦回思念汹涌。刻骨铭心的除了爱,便只有伤痛。

      她擦去眼角的泪水,低头穿过小巷。不知哪里起的风,地上的小石子骨碌碌地滚。她突然看见巷口一抹翻飞的衣角,带着游离红尘的淡青,一闪即落。她惊喜地追出小巷,不顾一切地喊:“皓南,皓南――”

      熙熙攘攘的东西大街,人来人往中没有他的身影。她呆呆地站在街口,他不会再等她了。

      有人猛拍了她的肩,她回过头,见到是康节,慌忙低头擦了擦眼睛。

      康节仔细地看了看她,戏谑道:“在大街上呢,你无端端哭什么?”

      排风瞪了他一眼,低声说:“眼睛进了沙子而已。”

      见她脸上挂不住,康节笑得更欢。排风无心与他玩闹,闷头便走。康节叹了口气,忙跟上前讨饶。

      排风看了看他,问:“你怎么也在这儿?”

      康节笑笑,“在府里无事就上街来逛逛。”

      “你还真有闲心。”

      “我比较会苦中作乐。”康节眯着凤眼,懒懒地说:“我在杨家再待一阵,就会去看看师父。”
      排风眼神一黯,“你也要走?”

      “怎么,你舍不得?”康节的一双凤目都是促狭的笑意。

      这话带着一分暧昧,排风面上一红,尴尬地别开脸,“净会乱说。”

      康节轻咳了一声,转而看看头顶金灿灿的太阳,“在杨家住得久了,我倒还真舍不得走。”

      “我们杨家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确实不该再留你帮忙。”排风静静地望着他,“只是在这里我说得上话的朋友越来越少,我还真不希望你走。”

      康节摸摸她的额发,微微一笑,“聚散有时,不过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及时出现。”

      排风心中一暖,嘴上还是不依不饶,“说得自己跟神仙一样。”

      康节悠然笑道:“我这样的人,应该是比神仙更逍遥。”

      两人走过落英阁后院,排风朝那头张望了下,正瞧见悦儿鬼鬼祟祟地从小门进去。她忙拉过康节躲到树后,不一会儿,一只白鸽扑腾着翅膀飞进院里。排风朝康节使了个眼色,飞身进了后院。

      悦儿取下张小条,坐在院里看起来。排风突然出掌想抢过悦儿手里的小条,悦儿灵巧地一闪,慌张之下把小条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排风气呼呼地抓过她的衣领,“又在使什么坏?”

      悦儿脸色苍白,硬着脖子说:“没…普通…普通的信…你再这样,我喊人了。”

      “分明就是做贼心虚!”排风瞪了她一眼,康节忙劝住她,笑眯眯地对吓傻了的悦儿说:“丫头你年纪还小,胆儿更小,何必跟着那些人窝在这食坊里头做些见不得光的事?不如趁早离开他们,过自己的生活。”

      悦儿可怜兮兮地望着康节,泪珠儿就在眼里打转,“你们快走吧,主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排风叹了口气,“悦儿,我不能看你做错事。你告诉我们,到底你们主人在谋划什么?”

      悦儿瑟缩着不住摇头,“排风姐姐你们快走吧,主人对悦儿有恩,悦儿不能对不起他。”

      康节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忙带着排风迅速离开了后院。

      跑回大街,康节脸色忽地一凝,说:“排风,你上次告诉我这里的北汉旧人心存不轨,皇上的雪妃娘娘更是有目的才进去宫里。方才我发现那阁子的四周其实戒备森严,一有风吹草动就有人察看,那阁子里的人绝不是些市井乌合之众。而那位姑娘能吓成那样,接下去的一定不会是小事。”

      排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他没有说错。”

      康节默默地看着排风,心中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搅得他也开始不安。

      汴京的观音庙常年香火鼎盛,京城里的人都说这里的观音娘娘最灵,因此求姻缘的、求送子的女人们纷纷涌到了此处。然而菩萨哪有灵与不灵之说,善恶因果菩萨都看得清清楚楚。

      林雪君冷眼看着磕头如捣蒜的香客,她觉得好笑,与其在有所求时拜菩萨,倒不如平日里多做些好事。做不了好事的,那就坦然等着报应,好过日日诚惶诚恐。

      陆由检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低声问:“你出宫赵恒有没有起疑?”

      林雪君淡淡道:“我说要为他求个孩子,他很高兴。”

      陆由检冷笑,“这皇帝对你还算用情至深,可惜了那副皮囊,偏投胎做了赵光义的儿子。”

      林雪君勉强应了句,又问:“义父找小雪出来,可有事?”

      陆由检从袖中拿出个瓷瓶塞给她,“这药丸每日在他饮食里融一颗。”

      林雪君心头一紧,望向陆由检,“你要我下毒害他?”

      “这种药可以让人神志模糊,他会慢慢变成我们的木偶。”

      林雪君笑了笑,“这样的把戏倒是屡试不爽。”

      陆由检沉下了脸,“小雪,我再提醒你一次,做事不可操之过急,该动手的时候更不能心软。”

      林雪君把药藏进袖中,跪下摇起了签筒。“义父,小雪自有分寸。大内侍卫还在外面等着,别让人起疑。”

      陆由检阴沉不定地瞟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观音庙。

      林雪君继续摇着签筒,一支签跳了出来,啪一声摔在地上。她拿起一看,下下签。

      她抬起头,庙里慈眉善目的观音娘娘一直在朝她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四十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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