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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四十八 章 天地万物只 ...

  •   这夜,天波府前停了一顶普通的轿子。杨洪开门见了来人,立时吓得呆住。赵恒示意他不要声张,带着贵公公径直进得府去。

      刚吃罢晚饭,杨家众人都在偏厅,见了一身便服的皇上,大惊之下急忙叩拜施礼。

      赵恒赐他们平身,这一屋子,除了杨六郎与杨宗保,几乎都是女眷。他望着他们,似有些迷茫,“朕让杨家受委屈了。”

      太君道:“皇上圣明,还我杨家清白。只是一日未查出嫁祸杨家的反贼,始终是杨家的一条心刺。”

      排风偷偷打量众人的眼色,给皇上奉了茶低头在太君身旁站好。

      赵恒喝了口茶,淡淡笑道:“排风姑娘的茶艺还是这样好,不知朕哪天有幸再尝一次排风姑娘的糖浸年糕。”

      排风身子一僵,皇上无端端提起从前在清平王府吃过的小食,是在向她暗示什么吗?但他神色无异,应该还未察觉迟云哥哥的事,也许是自己多心。其实私心里,她对迟云还是存着一丝希望,希望他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在她想到办法能够劝他放弃之前,她不能把这事告诉任何人。若皇上不信她的话,那就是杨家人搬弄是非替自己开罪;若皇上信了,彻查下去迟云就是个死。这些事不是玩笑,如今汴京的日子也不似从前。

      排风定了定神,回道:“皇上想再尝尝的话,找天排风做给皇上吃。”

      赵恒看了看她,笑着点点头。他又转向太君,“朕虽然是皇上,但事事还得讲求真凭实据,否则恐怕难掩众口。朕迟迟不能颁旨复杨将军原职,还望太君体谅。”

      太君点点头,“皇上言重了,杨家一府兴衰事小,心有不轨之人兴风作浪败坏朝纲,这才是最让杨家担心之事。”

      “朕就是为此事前来。”赵恒笑了笑,“祭天之日,朕会传口谕命杨家众将参礼,望太君早作准备。”

      太君似有些不解,犹豫道:“只怕到时又要引起满朝震动。”

      “忠奸善恶老天自会决断。朕为一国之君,这点小事还能作主,太君尽管放心。”赵恒又轻轻瞥了眼排风,“排风姑娘武功了得也是将才,祭天之日就陪着太君吧。”

      排风一愣,讷讷躬身:“排风遵旨。”

      赵恒微微一笑,寒暄几句,很快带着贵公公离开。

      如水月色将天波府的牌匾晕出一层异样的光彩,赵恒看了会儿,喃喃道:“贵为君王,还是贱为仆役,老天待谁都是如此。”

      陆由检步履匆匆穿过幽深庭院,他突然听到了些细碎的响动,警惕地望向树下石桌,那里好像坐了一个人。借着月光,他隐隐约约看见那人的脸,呼吸几乎凝滞。

      “刘皓南!怎么会是你?!”

      皓南替自己斟了一杯酒,又替对面的桌子斟了一杯,傲然道:“我来找你饮酒而已。怎么,你怕了?”

      陆由检冷哼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你胆子大,命也大。”

      皓南悠然饮了口酒,道:“我能多活这十几年,有的可不光是胆子。”

      陆由检瞥了他一眼,“你今天来是要向我报仇?”

      皓南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淡淡说:“我不需要花心思对付你,所以这酒里没有下毒。”

      “少在我面前装菩萨心肠,你又来汴京干什么?”陆由检看了眼杯中的酒,有些疑惑。

      “你放心,等祭典结束,我就会回辽国。我来是要提醒你,别把赵恒当傻子。”皓南轻轻一笑,举起酒杯道:“这一杯我敬你,我想这会是你我喝的最后一杯酒。无论如何我们想做的事都是一样,但愿陆将军你一路走好。”

      陆由检闷闷地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皓南看了一眼他阴寒冷漠却异常孤寂的脸孔,轻轻叹了一声,起身便走。

      陆由检突然问:“法场上劫走杨家人的,是你吧。你来汴京,真的是为了女人?”

      皓南目光一颤,回头笑了笑,“赵恒未必知道我的身份,却一定知道有人大闹法场。他迟迟不追究此事,你认为是为什么?”

      他没再多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墨般浓稠的夜色。

      祭天大典前夜,汴京突然下起了大雨。晨雨举着伞走到门口,撅了撅嘴,无奈地叹了口气。迟云在身后唤住她,“这么大的雨,不如吃完饭再回去。”

      晨雨回过头灿然一笑,“不知王府的饭菜可不可口?”

      迟云认真地想了想,道:“应是不差。”

      晨雨大大咧咧地坐回去,“那就好,我就等你一句话呢,我快饿死了。”

      迟云遣人先端上几盆糕点,微微笑了笑,“从前不留你,是总见你来去匆匆,怕耽搁你做事。”

      晨雨拿了块软糕塞进嘴里,眯着眼睛似乎对这味道很满意。“前些日子杨家出了事,我急得真想让我父皇带兵打过来救人,哪有心思打理医庄。现在可好,每天忙着看诊,难得可以喘口气。”

      迟云轻轻抬了眉头,问:“你…去看过排风了?”

      晨雨拨弄着盘里的糕点屑,“你是想问我,排风的伤好了没有?”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伤没有大碍,那个耶律皓南把她照顾得很好。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无论怎样,排风那傻丫头还是把你当朋友,你也太…”她闷闷的:“你也太小气了。”

      迟云知道她说话向来无所顾忌,到底是在西北大漠自由惯了的公主,无所忧虑,也无所恐惧。他无奈地笑笑,说:“你多心了,我只是不想让她为我烦恼。”

      晨雨的目光有些黯淡,“你对她可真好…”

      “她视我为兄长,而我其实从未为她做过什么。”迟云落寞地笑了笑,府里的侍婢摆开了晚膳,他拉起微微发愣的晨雨坐上圆桌。他夹了一口菜给她,“饿就多吃些。”

      晨雨扒着饭,看他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小片蘑菇,疑惑地问:“你没胃口?”

      迟云看了看她,忍住笑替她擦去脸上粘着的饭粒,“难得有人陪我一起用膳,我怎会没有胃口?”

      晨雨尴尬地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问:“明日的祭天大典,我能混进去看看吗?”

      “那个没什么好看的。”迟云啪地放下了筷子,目光闪烁不定。

      晨雨有些纳闷,轻声问:“怎么了?”

      迟云沉沉地望住她,冷声道:“明日千万不要去凑热闹!”

      晨雨不服气地低下头。

      迟云叹了口气,“我是为了你好。”

      一室静默,只听得凉凉秋雨,不知落在谁的心头。

      皇宫深处,同是寂寞凉雨。林雪君端着一碗汤水独自走去华阳宫。她穿一身紫色的纱裙,白皙的脸上有一种艳丽却幽冷的美。她遣退了殿前的宫女太监,嘴角勾出一丝异常妩媚的笑容。

      赵恒靠在软塌,似是等了她很久。他抬头朝她微微一笑,道:“你来了?”

      林雪君放下汤碗,坐去他身旁,“刚刚在御膳房熬了碗参汤给你,耽搁了些时间。”

      赵恒瞥了眼几案上奶白色的参汤,笑着问:“怎么突然想给你夫君进补?”

      林雪君目光一颤,慌忙转过头端起汤碗吹了吹,“最近看皇上辛苦。”

      赵恒半撑着头,有些慵懒地望着她。

      林雪君笑容一僵,把碗塞进他手里,慌乱地理理头发,“你自己喝,我可不喂你。”

      赵恒握起她的手,有些无奈:“好歹你夫君还是一国之君,你待我怎就这么不恭顺?”

      林雪君咬了下嘴唇,不知为何她觉得心底身上都是凉飕飕的。“你今天的嘴怎么这么坏?”

      赵恒笑笑,勺子慢慢搅着参汤,不小心刮到碗壁,有一种轻微却刺耳的声响。“那天去观音庙,可求了一支好签?”

      “嗯,上上签。”

      赵恒贴上她肩头,抚了抚她的小腹,“我很想马上有一个孩子,我们俩的孩子。男孩像我,女孩像你,你说好不好?”

      林雪君紧紧按上他的手,“这等事,怎急得来?”

      “或许我真的太过心急。”赵恒轻轻叹了口气,“有的时候,我真希望生在寻常人家,即使日日粗茶淡饭,只要一家和乐,也是一种幸福。”

      林雪君猛地回头看住他,唇色苍白,眼里不觉蒙上了一层水气。

      “小雪,你是我在这冷血无情的皇城里唯一的温暖。你…懂吗?”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一滴眼泪落在他的指尖,微微的凉。他低头就要饮汤,她突然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碗,跑去窗边把碗用力掷向窗外。她抱着身子跌坐在窗前,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她等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她竟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比仇恨更深的绝望。

      赵恒走去她身旁陪她坐在地上,他把她搂在怀里,淡淡地笑了笑,“好好的,又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汤凉了,别喝了。”

      他抚着她的发,“闹闹脾气也好,总好过什么都憋在心里。你什么时候高兴 ,什么时候生气,我全不知道,这怎像夫妻?”他拍了拍她的手背,拉她起身,“你没听过我吹箫吧。”

      林雪君勉强笑了笑,“想不到你也有这样的闲情雅致。”

      赵恒取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箫,用丝绢拂去薄尘。“这箫本有一对,我拿了一支,另一支给了五弟,他的箫曲吹得比我好。从前他与我最亲,可现在各有各的想法。”

      林雪君抬起眼望着他,“不如,我为你舞一曲。”

      赵恒微微点头,静静地吹起了曲。

      林雪君足尖轻点,在凄迷静谧的曲音里像是一朵紫色的云彩。时间在瞬间荒芜,大地在刹那苍老,她从不曾如此用心地跳舞,单纯地为了一个人,或是为了一次结束。她记得小时候问过皇后娘娘什么是幸福,皇后说平安快乐就是幸福,不知她有没有记错。一切听起来都是如此简单,就像在这一刻。

      赵恒的箫声停了,她也跟着停下。赵恒放下箫,“许久不吹,有些生疏了。”

      林雪君笑了笑,“你吹得很好,我很喜欢听。”

      “你跳得很美,与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赵恒轻轻在她额上烙下一吻。

      林雪君靠进他怀里,“那不一样,方才的舞只是为你。”

      赵恒心中五味杂陈,紧紧地搂住她。“我在猜,你心中藏着一个人。也许这一生你永远不会告诉我他是谁、为什么,但我仍是满足。”

      林雪君忽地一笑,“也许那个人是你呢?”

      赵恒也笑,“真的?”

      “也许。”

      赵恒的眼里带着一丝感伤,“真希望永远能像今夜一样快乐。”

      “嗯,永远。”林雪君踮起脚,轻轻吻在他唇上。

      第二日雨已经停了,天空依是阴沉,风里有一股湿湿的凉意。

      祭台上,赵恒穿一身星月黄袍,林雪君与庞柔站在他身侧,低着头,各有各的心事。祭台下文武百官排成四列躬身静立,最前头站着的是八王爷与迟云,离那祭台只一步之遥。杨家众将围在祭场,负责守卫。

      迟云悄悄环视四野,各地调上的禁军听令于先帝兵符,已将祭场重重包围。原本已是十拿九稳的事,只放在今日又觉得有些不可置信。杨家人突然的出现,让他越发焦虑不安。难道赵恒已经做好了防备?

      他看了眼排风,她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神色如常。排风触到他的目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赌气地别开脸。他觉得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抬头望向祭坛。

      时辰已到,赵恒向上苍叩拜祈福,祭坛上焚起的熊熊大火直冲天际。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众将呼喝之声如疾风掠过苍野,重重叠叠掀起惊涛骇浪。

      赵恒低头冷冷望向迟云,艳艳火光中他深沉的目光有一丝逼人的寒意,像是冰霜打过的竹叶。

      迟云心头一惊,他越发肯定赵恒今日必是有备而来。他正要举起的右手,慢慢按下,捏成了拳。

      林雪君双眸一沉,突然从宽大的朝服衣袖里抽出一把匕首,扣住赵恒双肩,利刃就架在他颈脖。

      一切太过突然,庞柔已吓得呆若木鸡,百官顿时乱了方寸,连迟云也惊愕得僵直了身子。

      “护驾,护驾――”

      惊乱中不知谁还在高呼什么,一片嘈杂。埋伏在四周的护军将祭场团团围住,却只能在几米外伺机而动。

      赵恒却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那个。他低眼看了看架在他颈上微微发颤的匕首,淡淡地问:“小雪,你想要的是什么?”

      林雪君怒目望向台下护军,冷声大喝:“你们都退下,否则我一刀了结你们皇上!”她侧头看着赵恒:“我要你立刻颁诏退位,立刻!”

      “你等了这么久,要的就只是这个吗?你不该今天动手,真的不该。”

      林雪君的匕首又逼近了他的咽喉几分,“在你的皇宫里,每一刻对我都是煎熬,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你颁诏退位,我带你离开。”

      赵恒落寞地垂下目光,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看见那边的山头?张骥就带兵埋伏在那里。这祭场已经被我的人马重重包围,你逃不出去的。你放开我,我会让你走。”

      林雪君大惊,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原来你都知道!你一直在陪我演戏!”

      “我并不知道。”赵恒轻轻叹了一声,“对我最爱的女人,我竟然一无所知。”

      林雪君大笑起来,“你是我的夫君,所以我要你陪着我一起痛苦!”

      穆桂英、排风、八妹悄悄绕到祭台之后,她们互相递了一个眼色,趁乱攻上祭台。

      林雪君回身阻挡上前的排风,手下一松,被穆桂英踢飞匕首,救下赵恒。

      林雪君心头更怒,发狠地击向排风,她的武功了得,几乎招招致命。排风边躲闪她的招式,边劝道:“雪姑娘,你逃不出去的。你这么执迷不悟,你值得吗?”

      “多管闲事!”林雪君一掌将排风击飞出去,转身又攻向赵恒。

      排风捂着胸口,喷出一口鲜血。杨家众人和护卫一齐向祭台冲来,迟云将她扶起,她却推开了他。她知道如此下去雪姑娘必死无疑,这女子虽视她为仇敌,却又和皓南一样背负深重。她站起身又冲了过去,她和自己打了个赌,如果她救得了雪姑娘,她将来一定也能救皓南。

      林雪君目光一凛,挡开众人,从地上拾起匕首直刺过去,“杨排风,你找死!”

      “排风小心!”
      “排风小心!”

      排风听到有人在唤她,一个声音是迟云,另一个声音曾无数次地出现在她梦里。是皓南来了吗?不对,他应该回辽国去了,他在生她的气。

      她摸到了胸口上插着的匕首,还有那肆意涌出的鲜血。她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尽,她看见皓南重重击了林雪君一掌,她听见骨骼爆裂的脆响和赵恒苍凉的悲吼,她感觉自己被轻柔地抱起飞向天际。灰白的天空不知被谁的鲜血染成模糊的绯红,像是末日的黄昏破碎的晚霞。她果然谁也救不了。

      赵恒抱着林雪君跌坐在祭台,火堆仍在噼噼啪啪地燃烧,散开的浓烟格外呛鼻。

      “都退下!”赵恒喝退了就要上前的护卫,他轻抚着她的脸颊,手指微微颤抖。“我…替你传太医,你忍着点。”

      林雪君半睁着眼睛摇摇头,咳出了一口浓血,染红了他袍上的星月。她望了一眼皓南离去的方向,自嘲地笑了笑,抬头看着赵恒说:“我唱首歌给你听好不好?是晋阳的童谣,你一定没听过。”

      “南风吹,
      花落随,
      雀儿飞。
      待到雀儿归来时,
      你却走不回...”

      赵恒听着她轻轻地哼完,跳跃的火光在他的眼眸中渐渐地黯淡下去。“曾经落英阁的贵客刘公子,我早就知道你心中的那个人,却算计不到全部。”

      林雪君淡淡地笑了笑,“不再是了。”

      他吻着她冰凉的手指,“我猜你有很多话想告诉我,我去找太医,我们还有有一辈子的时间听你慢慢解释。”

      “我叫林雪君,这就是我的全部。”她的手指无力地划过他的脸颊,她并不快乐,却也不再悲伤。从一开始她就不打算听从义父,她不过是用命赌了自己的结局。那一刻,她是真的想带赵恒离开,从此他不再是皇上,而她也不必复仇。

      她努力地睁开眼睛,想再看看他的样子。他有秀气的眉眼,略略消瘦的白皙的脸孔,他总是淡淡的眼神里藏着多少哀伤。

      罢了,罢了…刘皓南也好,赵恒也好,生命中那些悄然远去的爱恨,她再没时间向谁解释。她执迷的是什么?她要彻悟的又是什么?

      “恒…”

      她疲惫地沉入黑暗的虚空,他想要的永远,她想要的安宁,这一生再也没有。

      赵恒默默地望着她阖上双眼,他不知不觉泪如雨下。祭台下瑟瑟跪着的百官,祭台外图谋不轨的禁军,这就是这繁华汴京全部的丑陋与真实。他跌跌撞撞地抱起林雪君走下祭台,他含泪的目光冷冽得近乎残忍:“传朕旨意,封查落英阁,捉拿辽国国师耶律皓南!”

      往北方的官道上,飞驰的骏马扬起漫天尘土,银白雪狼紧紧跟随。皓南搂着排风冰凉的身躯,天地万物只是一片无声的寂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四十八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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