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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四十六 章 到了现在, ...
休养了十多日,排风的身子渐渐康复,走路说话也有了力气。每日在客栈无所事事只被皓南逼着进补,脸色反倒比从前红润。她没有再提要回去杨家的事,更不提迟云,仿佛汴京城里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皓南给她找来的各色药膏满满堆了一桌,她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痒得难受,不能用手挠只得抹些清凉膏止痒。
皓南端了刚熬好的汤药进屋,淡淡唤道:“排风,喝药。”
排风随口应了一声,没功夫理会他,顾自噼里啪啦地翻药膏。
“这不行。”
“这也没用。”
“唉…”
她找到了一个小瓷瓶,打开盖子闻了闻,转过头问皓南:“你新弄来的?”
皓南道:“用来生肌止痒的。”
排风作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笑道:“我待会儿就试试。”她放下瓶子,捏着鼻子把碗里头的药一口气喝干净,抹着嘴自嘲地说:“再这么喝下去,我都快成药人了。”
皓南疑惑地看看她,这段日子她不吵不闹,平静得几乎不像排风。他沉默了会儿,问:“杨家的兵器案子,你不关心吗?”
排风一愣,又若无其事地摆弄手上的药膏。“听小二说开封府正在彻查那件案子。”
皓南轻轻皱起了眉,依旧盯着她。她忙避开,侧过脸看南儿在园子里上窜下跳。“它可真精神呐。”她感叹。
皓南撤走了桌上的空碗,低声道:“你别想从我这里拿到什么证据,这一次害你们杨家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排风转过身望着他,目光明澈,像是暗夜里的星星。
皓南不再看她,默默地推门出去。
两人的晚饭是客栈的菜肴,排风看着桌上那大锅鸡汤直皱眉头。皓南不动声色地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见她扁着嘴,笑了笑说:“你就当喝药吧。”
排风叹了口气,“在这里就算天天吃山珍海味也不如我做的家常菜好吃。”
皓南替她夹了口菜,“到了辽国一样可以下厨。”
排风看着碗里的鸡汤,轻声说:“辽国怕是找不到我要的食材。”
“我总有办法替你找到。”皓南望着她,问:“你不信吗?”
排风笑笑,“这天底下哪有难得倒你的事。”
皓南放下了筷子,“你不需要同我打哑谜,而且我也不喜欢。你究竟想问我什么?”
排风的眼里流泄出一丝惊慌不定的犹疑,冷月寒风,有一种荒芜的萧瑟。“回了辽国,你是不是就要对大宋出兵?”
皓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嘴角浮起了一抹嘲弄的笑意:“宋帝如此不信任你们杨家,为何还要替他卖命?你们大可以像从前对待北汉一样弃赵恒而去,他也奈何不了你们。”
“我们杨家所做的从来不是为了哪个君王,我们只希望百姓和乐,不再受战争之苦。也许以战止战不是一个好方法,但辽人咄咄逼人之下这也是大宋子民唯一的退路。这世上有人为财有人为权,可也有人会把自己的苦乐建筑在更高的地方。杨家从未想过自己,也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你为什么非要咬着杨家不放?”排风脸色忽地凝重,这是她根深蒂固的执着,永无法动摇的信仰,却终成了他们无法跨过的沟壑。
皓南捧腹大笑,手肘撑在桌上几乎直不起腰。排风一脸愠怒地看着他,“你觉得我在说笑?”他止住了笑,理了理散乱在肩头的垂发,“为苍生为君王或是为别的什么,我只愿相信眼见的结果。那些义正严词的东西说出来只会变成笑话。”
“那是因为你怨恨!”
皓南冷冷道:“不错,我是恨,我恨背叛北汉的杨家,我恨所有帮助宋国得到天下的人。他们害别人家破人亡,又凭什么一边逍遥快活一边义正严词?”
他的拳按在桌上微微颤抖,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带着微小的温暖。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那样清澈,映着他的幽冷阴沉却也慢慢淡去了粼光。
“皓南,你的恨是不是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消除,包括我?”也许早料到他无法回答,她勉强笑了笑自己接下话头:“算了,你不必回答。我不想听你的真话,也不想你骗我,当我没问过。”
皓南反握住她的手,或许抓得太紧,他的指节微微泛白。沉默了一会儿,排风忽然说:“我想吃大烧鸡,比客栈的鸡汤好喝。趁还在汴京,你一定得尝尝。”
皓南微微一笑,带着原野枯草的荒靡,那沉陷的寂静封存了仅有的生机。他依是那淡淡的口气,望着她说:“好。”
汴京的深秋透着微凉,排风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踏上那些熟悉的街道,走得每一步都恍如隔世。路人来来往往与她擦身而过,她只觉得京城里的一切换了颜色,陌生而不安。
她走上层层叠叠的山峦,直到青山深处的群墓前,她方才发觉自己竟两手空空。她拍着脑门埋怨自己:“瞧我这记性!最近脑子有点不大好使。”她跪下给杨家众将磕头,又清了墓前的几处荒草,忙完了就在七郎的墓旁坐下。她拔了两片干草不紧不慢地编着蚱蜢,边自言自语:“七哥哥,我又来烦你了,你可别说我啰嗦。告诉你件有趣的事,上次害我哭哭啼啼的那个坏蛋突然说要带我离开汴京,你说男人是不是都像他那样奇怪?其实他真的不是一个坏人,他能来救我一定下了不小的决心。不过到了现在,说什么都太迟了。”她停下手里的活,拍了拍七郎的墓碑,“如果我离开了京城,你会寂寞的吧。”
排风抬头看看青白的天空,很多事她一早有了答案,犹豫只是因为贪恋。皓南无法放手的也正是她不愿妥协的,横亘在前的并非生死,却足以让地老天荒褪色成一种苍白的奢望。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起身把草蚱蜢放在七郎的墓前,“小蚱蜢,送你。”
她提起裙摆,大步奔下山去。
回到客栈时,天际已经暗下一角。皓南面无表情地站在窗前,桌上放着一只草叶包好的烧鸡,冒着油腻腻的香味。排风抵着门低着头,长久的静默把时间拉得无限悠远。
“我买了烧鸡,还以为你不回来了。你一个人跑去哪了?”皓南终于转过身,淡淡地问她。
排风有些无措,不知为何竟不敢看他的表情。“我上山…去看了七哥哥他们。”
“七哥哥?”皓南目光一敛,嘴角漾开一抹冰冷的笑意,带着嘲弄,“你的七哥哥泉下有知一定很高兴,这么久了你还惦记着他。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回来?”
排风缓缓走向他,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他身子一僵,别开脸没有动。她个子不高,却刚好贴在他胸口,那里有他寂寞的心跳,每一下都是沉重。“皓南,我回来是想对你说,我没有放弃,更不会后悔。那时候我说你走到哪儿我都跟着你,我的心意一直到现在也未曾改变过。可是皓南,迟了的几个月杨家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想清楚了,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们把我养大,他们让我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活出了自己的尊严。我的一切都是他们给的,所以我必须留下与杨家共患难。”
皓南抚上了她的脸颊,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一刻的凝望刻进了彼此的心底。如果可以,宁愿在那平晋城外阴冷的谷底,没有美丽的风景,却有足够的平静。平静到让人有种错觉,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人,一生一世。
“若我执意带你走呢?”皓南问。
“除非杨家无事,否则我会不惜一切对抗。”排风坚定地望住他,双唇却在颤抖。
皓南低头吻住了她的唇,有一种冰凉的气息将炽热散尽。他轻轻放开了她,笑了笑,“我给过你改变我的机会的。”
排风倔强地昂起头,“等杨家的事了结,我会的!” 她看了眼半人高的雪狼,咬咬牙说:“南儿大了,它不能再待在城里。你替它找一个有同伴的地方,让它过自己的生活。”
她背过身,轻道:“我走了。”
“你等等。”皓南突然喊住她,走过去握起了她的手,把一个褐色瓷瓶塞进她手里。“你的伤还未痊愈。”
她愣愣地看了看手中的瓷瓶,紧紧地握住。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却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转身离去,甩动的青丝间他看见她眼底一片破碎的水光。他坐回桌前,那只烧鸡已经凉透。南儿默默地望着皓南,四周是昏暗的寂寞。
排风一口气跑出客栈,她跑过永兴里的酒肆,姑娘在那里唱着大鼓。她跑过东西街的大道,小贩们正忙着收摊。她由着自己奔跑,等到停下时居然站在了清平王府的门口。
她抚着王府门前的石狮子,记得第一次见到迟云哥哥时她才是个八岁的孩子,她就这样好奇地站在对街,看着一个小小的少年从轿子里走出来。那少年穿着考究的白衫,镶边的衣袖飘于尘上,一摆一动带着浅金色的光芒。等到七哥哥走来牵起她的手带她回家,对面的朱漆大门也锁进了少年清淡的身影。
排风好奇地问七郎:“刚刚那个人是谁?我能找他玩吗?”
七郎笑道:“那个是小王爷,不能随便的。”
排风不解地问:“和七哥哥,和宗保少爷不一样吗?”
七郎摸摸她的头,“他和我们不一样,就是与小郡主也不一样。”
十一岁,她终于认识了小王爷,她以为七哥哥错了,他与他们都是一样。只是到了现在她终于迷惑,也许小王爷真的不一样。
她像从前一样大剌剌地走进府里,管家在前头替她带路。她从未仔细观察过老管家的表情,今晚才发现他是带着一丝谦恭的。她哑然失笑,她居然忘记了王爷是王爷,管家是管家,而她不过是个丫鬟,大家都臣服于权势,从此各自不同。
迟云正在亭里吹着箫,漫天碧野都是那幽迷的哀诉。他还是那样波澜不惊,淡然不迫,却又陌生得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十年前白衣翩然的少年是他,十年后风姿卓绝的男子亦是他,可这十年竟像是一片虚幻的影象,一触即散。
他的箫声停了,他淡淡地望着排风,“你来了。”他一点也不意外,也许不需要意外,他早看到发生了什么,也早猜到会发生什么。
排风皱起了眉头,“我来是要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杨家,无论你出于什么目的。但我又觉得不需要感谢你,因为也是你害得我们杨家差点被满门抄斩。”
迟云冷冷一笑,“是耶律皓南告诉你的?”
排风觉得心痛,他的神情与过去的层层重叠,每一颦每一笑都让她难过。“他不会骗我,但我还是要亲口听你说,那是真的。”
迟云掠过她的目光,微微点了下头:“我无心害你们杨家。”
“为什么?你拥有的这些难道不足以满足你,非要和你的兄长争那个位子?”排风怔怔地看着他,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到了现在她依旧无法相信。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他甚至比皓南更加难以捉摸。
迟云放下了手中的玉箫,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从未和你提过我娘的身世。她本是南唐的郡主,战乱之时被我父皇劫进了宫里。我娘是个骄傲的女子,她的身份曾是她的荣耀,可在大宋的深宫里,她不过是父皇无数个女人中的一个。她替父皇生了儿子,却反被皇后排挤,因为皇后也有个儿子。我娘的结局,死因成谜也无人敢查。宫廷就是如此,如果想要保护自己,唯有依靠权势。”
“皇上仁慈,如果你问心无愧,他怎会对你不利?”
迟云嘲弄地笑笑,“如果他真是你们口里的仁爱之君,又怎会把一百多条无辜的性命摆到铡刀底下?这么多年我犹犹豫豫走到今日,我也想要相信皇上,我也想永远做个与世无争的人,可他会给一个曾经与他争储的人机会吗?”
排风怒道:“你赢了可以坐上那个位置,输了呢?你又会连累多少无辜的人?为了一己之私让他人以命相随,就算得到了天下又怎样?你不怕遭天谴?”
迟云在桌边坐下,望着她悲哀地笑笑:“我不想看着你难过,我以为你是这京城里最懂我的人,可你也认为我是忤逆。你带着世俗的眼光,其实你也不懂。”
排风苦笑,“我是不懂,我曾经以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干干净净的迟云哥哥。如今,我又该用什么眼光看待你?”
她走都亭口转头问他:“你说过你不想与别人争什么,而今这样的你会快乐吗?”
迟云轻轻叹了一声,“我曾经想过放弃,就在你答应嫁给我的时候。”
排风怔怔地望着他的白衣胜雪,他的俊秀丰神,他的温和平静,一瞬间真真假假变得支离破碎,什么也不剩下了。
排风回到天波府,沉寂的杨家终于有了一丝欢欣。她不愿多说这几日的遭遇,杨家众人心下明了却也无力追问。
她独自走进练功房,银色的月光洒满房里的青砖地。她挥起烧火棍耍起杨家枪法,像一只灵巧的燕子在夜里起舞。她一个跃身,斜劈、直刺,仿佛还是当年,她在练武,七哥哥静静站在一边,一轮圆月映下他深刻的温柔。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那些天真烂漫永远留在了当时。
她一个回旋,看见敞开的门口康节正对着她微微笑着。他随手抓起一把银枪,挑开排风错落的棍法,没有杀气却充满气势。那些枪法,那些招式,那些在月夜里扑闪的银光,嚯嚯划过金戈铁马的英勇与悲壮,却在康节的指尖化作平静的坦然。
排风一个滑步,烧火棍收回了她身侧。她喘了口气,身上的伤口有些疼,她却毫不在意。她擦了满头的汗,朝他一拱手:“承让。”
康节也豪气地一拱手:“承让。”
前尘往事如云飘过,没有一刻能比此时更加酣畅淋漓。
最近努力论文,微型金融研究..简直和YY南风冰火两重天,好销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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