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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四十五 章 如果你只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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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夜深,华阳宫依旧掌着灯。林雪君遣退了一干太监宫女,偌大的一座宫殿空空的,都能听见绣花鞋踏在地上的回声。方才差人问过贵公公,这个时辰赵恒还在御书房翻阅杨家的案卷,弄不好又得待上一夜。这次被杨家逃过一劫,她不知如何向义父交代。她犹豫再三,最后提笔飞快地在信签上写了一排字。她打开鸟笼捧出一只信鸽,把纸条卷拢拴在它脚上。信鸽扑腾着翅膀飞出皇宫寂静的夜空,底下华美的盏盏宫灯在微风里一晃一摆。
林雪君看了一会儿,身后有细微的脚步,她双眉一凝,不动声色地合上窗。她转过身,厚重的宫服裙摆甩在身前无比累赘。
皓南背着双手站在门口,有恃无恐地环顾林雪君的寝宫,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唇色,冷冷地笑了笑。
“你居然敢到这儿来!”林雪君颤抖着一步步靠近他。站在眼前的果真是刘皓南,那么当日法场劫走杨排风的一定也是他。他可以为了一个丫鬟做到如此地步,这好笑的一往情深!
林雪君深呼了口气,在他面前站定,“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皓南的眼里透着股寒意,逼得林雪君不敢直视。他道:“我来是要提醒你,如果你再敢对排风做什么,那就别怪我不念你爹的教导之恩!”
“你不配提我爹!这么多年你为我爹做了什么?义父说得一点没错,你只会和那个伙房丫头厮混在一起,过你自己的逍遥日子。什么复国,什么灭宋,统统都是骗人的!”林雪君倏地拔下头上的发簪,发狠地刺向皓南。皓南扭过她的手腕,她吃痛地松开手,簪子掉在地上碎成了两截。皓南沉下脸,手下没有收力,林雪君就势摔了出去,跌在了地上。
皓南望着林雪君,拳头紧了又松,“复国、灭宋这是我自己的事,与杨排风无关,更轮不到你来评价。”
林雪君双手撑着地,仰头笑出了眼泪,“你灭了宋灭了杨家,不就是要了杨排风的命?怎会与她无关?”
皓南心头一紧,背起手道:“这是我与她的事,不需要旁人掺插。”
林雪君挣扎着爬起身,抚平皱了一角的宫服,讥笑道:“你我一同长大,小时候还睡过一张床,如今你有了别人,我倒成了旁人。”
皓南睨了她一眼冷笑:“陆由检果然把你调教得很好。”
林雪君变了脸色,跌跌撞撞地扑向他抓住他的衣襟,“给你下毒的那个人不是我!比起狠心,我还不及你的万分之一。”
皓南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为什么不听我的离开陆由检?你硬要牵扯进来,结果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
“如果那时候你肯带我走,义父不逼我,我也不用进来这里。”林雪君松开手,失神地靠进软塌,“如果北汉没有亡国,你我现在应该已经结成夫妻。皇后娘娘一早就定了我做太子妃,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太子妃是什么,但听说可以一辈子和太子哥哥在一起,我就觉得高兴。过了这么多年当我再次看到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还天真地以为你是回来娶我。”
“如果北汉没有亡国,我会娶你,你会母仪天下,而你我都不会是今日的模样。这就是命,任何人都反抗不得,只能接受。”
华阳宫外传来了脚步声,隔着几重宫门,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分外清晰。林雪君噙着泪望向皓南,她多么希望自己还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她的太子哥哥把她抱上露台,看晋阳城熙熙攘攘的人群变成一个个小黑点。她不求万人之上的权势,只想要回五岁时在晋阳皇宫里的安宁。
皓南默默走向殿外,他在门口停下,背着身冷冷道:“雪儿,别妄想着凭一己之力扳倒一个王朝,你好自为之。”
“皇上驾到――”宫门外传来贵公公又细又尖的声音。林雪君一愣神,起身走到殿门口,皓南已经消失在了夜幕。地上落了一张枯叶,打了一个滚儿,又被风不知吹向哪里。
赵恒急急向她走来,贵公公紧紧跟在后头。她跪下施了一礼,赵恒忙把她拉起来走回房里。他一眼望见地上断了的簪子,仔细瞧着她问:“方才有人来过?”
林雪君忙捡起簪子收好,笑道:“我这儿怎会有人来?我…刚做了个噩梦,迷迷糊糊地起身绊到了凳子。”
“这宫里有什么让你心绪不宁,还做起了噩梦?”
“没什么,可能是手压了胸口。”林雪君拧干了脸巾递给他,“杨家的事…皇上查得如何?”
赵恒不答,只定定地看着她,“小雪,你似乎总有很多事瞒着我。”
林雪君抱着身子微微颤抖,赵恒叹息一声,上前搂住她。她靠在他胸口,说:“恒,我觉得冷…是真的。”
休养了几日,排风的伤开始好转,只是身子依旧虚弱,大半的时间只能躺在床上。皓南出了些银子,找了客栈里一个老实的丫头替她每日换药。
排风醒着的时候,他会坐在床头陪她说会儿话。他们说得最多的是南儿,排风重重复复地讲它何时长了颗牙,何时褪了身毛,何时捉到了只野兔。皓南微笑地听着,直到她说累了,靠在他肩头沉睡。
排风睡着的时候,他就独自待在园里饮茶。如今她的身子已无大碍,但他贸然离开辽国,确实耽误了不少事情。再想想杨家,赵恒虽然颁令大赦,但他们俨然已在争斗中落败。庞洪、赵祺或是陆由检,只要再有一次机会,他们就能将杨家斩尽杀绝。杨家最致命的不是兵权,却正是对赵氏的忠心,而赵恒显然身在局中毫不自知。天波府从来就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排风跟着杨家才是真正的危险。
皓南一早差人送信给方余庭,只过了一个时辰,方余庭就来客栈拜问。两人坐在园中品茶,自前次在汴京见过,皓南便与他有了一些私交。尽管如今他与韩德让因朝事不和,但方余庭仍是客气。提及杨家,方余庭拍手喜道:“庞洪几次三番向皇上进言革去杨家军职,皇上也正在犹豫。杨家这次死罪可免,活罪恐怕难逃,我大辽一统中原终于少了道障碍。”
皓南淡淡一笑,“宋国朝内仍有不少权臣愿保杨家,更何况军库兵器的事疑点颇多,如果宋帝查出另有其人,杨家也许就此翻身。”
“兵器一事谋事者可以说滴水不漏,看看如今朝内,似乎谁都有嫌疑。”
皓南沉默片刻,问:“听说最后是清平王爷求来的圣旨救下了杨家?”
方余庭说:“确实如此。据说当日法场乱作一团,清平王爷刚好赶上救人。这位王爷行事谨慎有时让人捉摸不透,这次倒为杨家拼起命来。”
皓南笑了笑,道:“这一步棋其实很高明,如果皇上相信兵器不是杨家私铸,那力保杨家的人嫌疑不就小了吗?”
方余庭眯起眼想了会儿,点点头说:“原来如此。”他转而问皓南:“国师大人此次突然来汴京,也是为了杨家的事?”
皓南一怔,应付着说:“嗯。”
方余庭又问:“国师大人可是在为辽宋大战作准备?”
“我…”
一声脆响猝不及防地将皓南的话语打断,窗台上的一盆菊花摔烂在地,门后有一道浅浅的影子一晃而过。
方余庭纳闷地朝房里望了一眼,又讶异地看看皓南,识趣地作揖告辞。
皓南在园里闷坐了片刻,侧头对房里的人说:“出来吧,他已经走了。”
排风扶着墙神情复杂地望着皓南,瘦削的脸孔越加苍白。“你没有带陈言,我以为你真的是为了我才来汴京,想不到又是一个阴谋。”
皓南掩去了眼底的无奈,起身走向她,“你怎么自己下床来了?”
“耶律皓南你说实话,你来汴京究竟是要做什么?”排风瞪着他,她气得厉害,按着胸口咳了起来。
“外头凉,进去说。”
皓南不由分说打横抱起了她向屋里走去,她拼命扭动着身子想要挣开他,最后只弄乱了他垂在胸前的几缕头发。他把她带进了软塌,抽了条薄毯把她裹在里头。她坐在他身上,只露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干脆偏过头不理他。
“身上的伤还疼吗?”皓南拉过她问。
排风呼了口气,“我想回天波府。”
“不行!”
排风扁嘴,一脸愤然:“为什么不行?难道你想把我关起来?”
“法场上那么多人看到是我把你劫走,如果你回了天波府,难保你们杨家的死敌不会拿这事大作文章。” 皓南戏谑地笑了笑,“私通辽国国师,这个罪可不轻。”
排风哼了一声,“我问心无愧,怕什么!再说我可是亲眼看见辽国国师私通庞府家臣,到时候倒霉的只怕会是庞太师。”
“这汴京里的事你不要管不要问,我会带你离开。”
排风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那时候你不肯让我跟你走,你可以把我一个人扔在客栈,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回来,待我这么好?”
皓南拥着她微微颤抖的身子,叹了口气道:“排风,你该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可你会害杨家!”
排风看着他冷峻的面容,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气。皓南捧着她的脸,有些无奈,有些伤怀,“如果我有选择,你我之间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排风,你心底的希望,其实也是我的希望,可惜也只能是希望。”
排风扯开了毯子,赤脚跳在地上。她恨恨地搬起桌上的茶壶,一下摔个粉碎,溅开的瓷片划伤了皓南的手背,渗出了血。他并不理会手上的伤口,只默默地看着她。她扶着桌子,喘着气,“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知道你放不下,我不会跟你走。你不用为我为难,以后到了战场,也别对我手下留情。”
皓南把她抱进怀里,又叹了一声,“傻丫头,你可知道汴京城里的人并不是你所认识的模样。你可以骂我是卑鄙的小人,但那些人并不比我好。落英阁的北汉旧人一直在密谋起事,只要时机一到,他们必会作乱。庞太师与辽国素有来往,据我所知存有异心的大臣不止他一人。还有你那位迟云哥哥,他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汴京太危险了,我必须带你离开。”
排风大惊,抬起头看着他,“你是说迟云哥哥也想谋反?我不信,他不是这种人!”
“如果他真是一个超然物外的王爷,为什么费尽心机拥揽京中军权?又为什么广纳党羽?直至这次的兵器案子,想想你平日接触过的朝中权臣,你觉得谁最可疑?” 皓南苦笑,“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应该比我更了解清平王爷的为人。”
排风无力地靠在皓南怀里,她突然觉得有些可笑,她曾经无比珍惜、无比信任的一切只是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一些是虚假的,一些是脆弱的,而她经过多少年只能孤零零地站着。
皓南把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她拉着他的衣袖说:“皓南,对不起。”他摸摸她的额头,笑了笑。她吸了吸鼻子,又说:“你想带我走,是因为你知道那些用心险恶的人会害杨家是吗?”
皓南淡淡道:“也许这只是我的一个借口。”
排风看看他手上的伤口,找了块帕子擦去血迹,“疼吗?”
皓南摇摇头,在她的唇上轻轻一吻。
排风朝他靠了靠,低声说:“如果你只是刘皓南,我想我会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他沉默地看向窗外,半晌,他说:“排风,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