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四十四 章 汴京城与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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皓南抱着排风翻进客栈后墙，他住的还是那间上房，推开门是一方幽静小院，窗台上摆着几盆白菊，细长的花瓣像是垂下十丈珠帘。
皓南小心地把排风放在床上，他幸好赶上了，若是迟一天，这小小的女子就真傻乎乎作了杨家忠义的祭品。南儿紧步跟进了屋里，皓南抚了抚它银白的背脊，数月不见竟这么快长成了一匹真正的狼。今日若不是南儿突然蹿出来，他也不会这么顺利劫下法场。他忽然想起那时排风在平晋村外和他开得玩笑，他们就这样做了南儿的爹娘，没想到还真收了一个好儿子。
皓南笑了笑，一眼瞥见衣袖上斑驳的血迹，想到了什么，心中忽地一沉。他撩起她的衣袖一看，手臂上累累的血痕让他倒抽了口凉气。他又扯开她一边的领口，那里全是一样深红的鞭痕，裂开了几处，渗着血。他忙褪去那件囚服，她里头的中衣破破烂烂，凝满了血渍。他什么也顾不得了撕开她的衣衫，在脖头摸到抹胸带子，血迹斑斑的粉红抹胸被他一并扯去，扔在地上。
她瘦小的身子上布满大大小小的鞭痕，有几处裂口还在流血，有几处伤口开始化脓。最长的一条鞭痕横过她的胸口，狰狞地撕开女孩儿最美丽的地方。
皓南一皱眉头，倏地把她的裤子鞋袜也脱了下来，脚腕手腕都是淤肿，她在牢里遇到了什么竟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他拿了匕首在烛火上烧了烧，灵巧地割开她化脓的伤处，放出浓血。他打了水，仔细地一点点清理她的伤口，一盆水很快被鲜血染红。
他替她的伤处一一上药，他微颤的手指滑过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他用的是最好的金创药，只是这么重的伤，也许以后她白皙的肌肤会留下与他身上一样的疤痕。
他叹了口气，目光触到那块碧绿玉佩，她就这样把自己留下的东西挂在脖上，贴着胸口。他忍不住抬手轻抚她苍白的脸孔，心中不由得怪怨，这么倔强，迟早吃苦头。
她在昏迷中呻吟了一声，动了动细细的胳膊，右臂上的殷红一点让皓南一下惊醒。他忙翻出干净的里衣将排风包裹在里头，盖上被子。她皱着眉，睡得并不安稳。他坐在床边守着，抚着她的额头。他开始后悔那时把她一个人留在客栈，他应该狠下心带她回辽国。他有足够的能力照顾她一生一世，或许她会因为他而忘记杨家。
也可能，她会痛苦一生。
他在屋里燃了香屑，和衣躺在榻上却未曾好眠。
她昏迷了三日，依旧是他替她换衣、擦药。在这种情况下男女大妨不过是虚伪的粉饰，他绝不会对女人心生邪念，更何况是对她。
排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阳光像碎开的金子铺满碧绿的草地，七哥哥站在老槐树下，一身墨黑的衣衫，两道浓眉微微舒展，带着一脸随意的笑。他还像七年前一样年轻，可分明时光已过了七年。排风不解地向他跑去，她想问问他在另一个地方他是否找到了快乐，不再满心忧思。
槐树下空空荡荡，七哥哥早已不在那里。一阵清风吹散草尖上的阳光，一条粉色的发带飘向很远。真的只剩她一个人了。
“排风，你醒了吗？”好像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淡淡的带着一分熟悉。
“七哥哥…”排风微微睁开眼，身上还是很疼，脑袋昏昏沉沉的。
皓南顿了顿，用巾帕擦去她额上的细汗。
她顺着那截青色衣袖向上望去，他冷冷地抿着嘴角，一张臭脸，她却永远讨厌不起来。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攀住他的手臂，张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他朝她微微笑了笑，摸摸她的脸。她猛地扑进他怀里，久违的气息让她的脆弱轰然崩裂。她放声大哭。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皓南小心地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知哭了多久，她从他的怀里爬起来，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他的丝质中衣空空地套在她身上，并不暖和。他扶她半靠在床头，让她把身子埋进被子。她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带着迷茫和委屈。
皓南端起桌上的药碗，坐在床头说：“快把药喝了。”
排风双手紧紧抓着被子，轻声问：“他们…是不是都死了？”
他吹了吹碗里的汤药，若无其事地说：“你们的皇上最后大赦了杨家，他们都回天波府等着冤情昭雪。”
“真的？”排风眼神忽地一亮，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扁下了嘴，“你来京城做什么？不要说特意来救我，这么大的恩惠我可受不起。”
皓南眼神一凝，又神态自若地喂了她口药，“你希望我来京城做什么？是救你，还是陷害你们杨家？”
排风气得说不出话，抓过碗把药一口气喝下。皓南拦不住，只得在一旁苦笑。她擦擦嘴，皱着眉说：“怎么这么苦？”
皓南别过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排风恨恨地把碗塞还给他，“我真想掐死你。”
皓南笑了笑，转身把碗放回桌上。
排风看着卷起的纱帐随风摇摆，一下一下，“我们…快半年没见了吧。”
皓南一顿，背着身子，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一直以为我们再没有机会坐在一起好好说会儿话。”排风轻轻地望着他颀长的身影，像是看着一抹永远抓不住的孤影，“我常常想起你，我发现我们两个的回忆其实很少。我一直想问你，你留下玉佩，是让我等你，还是让我忘了你？”
皓南沉默了许久，说：“排风，对不起。”他坐回床头，掖掖她的被角，淡淡道：“等我或者忘了我，选一样能让你自己开心的吧。”
“如果我说选哪样我都不会开心呢？”排风瞪着他，泪水倔强地在眼眶打转。
皓南叹了口气，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你上断头台都还敢笑，我却总把你弄哭。”
排风咬着牙爬出被窝，她不管身上钻心的疼痛，一拳头挥向他，边骂道：“你这个王八蛋，说话不算数！”她的拳头无力地滑落在床沿，她勉强支撑着，咳得直喘气。
皓南急忙把她抱进怀里，握着她的手，柔声道：“你想打想骂，也得等身体好了才行。”
排风低低地垂下眼，等她身体好了，他又要回到那遥远而冰冷的北地。她觉得心上沉甸甸的堆着什么，她明明躺在他怀里，却像是靠着一堵空空的墙。她反握住他的手，说：“你以为我们分开，我就会快乐？”
皓南沉默地抚着她散开的长发，三千烦恼丝纠纠缠缠，网一般将他紧紧盘绕。
排风疲惫地闭上眼睛，胸口的伤处火辣辣地疼，她抚了抚，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睁开眼看看身上的衣衫。中衣的领口不知何时敞了开，一半挂在她肩头，一动便滑到了她手臂。她慌忙抓起被子往身上遮了遮，红着脸瞪着他。
皓南拈了胸前一簇黑发，不以为然地说：“你身上的伤很重，那时的情形我也无法替你找位女大夫。”
排风乌溜溜的眼珠在他脸上来回打转，想了很久，忍不住问：“你怎么能…你都看见了？”
皓南起身倒了一杯茶水喝了口，“你伤得很重。我不记得我看见了什么。”
排风低下头，讷讷道：“哦…我该谢谢你的。”
皓南见她如此，反倒笑了，“我以为你会大发雷霆。”
排风羞红了脸，闷声道：“等我伤好了再找你算帐。”
皓南坐回床头，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微微皱起眉，“你为什么在牢里被人伤成这样？他们对杨家人严刑逼供？”
排风嘲弄地笑笑，“我被人动了私刑。想起来还真是好笑，我这些鞭子不是为杨家挨的，雪妃娘娘赏我的这份大礼，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
皓南眼神一凛，“你是说雪儿？”
排风无奈地笑了笑，说：“汴京城里只有她恨我入骨。”
皓南沉下脸，起身就要出房。排风拽着他的衣袖，紧张地问：“你…又要走？”他吐了口气，回身扶她躺好，“你放心，我只是出去替你准备些吃的。”
她点点头枕着他的臂弯，安心地闭上眼，这一程悲喜感慨，像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又回到三月人间，连她自己也说不出究竟是种什么滋味。说不害怕都是假，她这肉体凡胎所能承受的，这样已是极限。
皓南见她已经沉睡，小心地抽开手臂。他俯下身，在她的唇间轻轻一吻。她从未得到过真正的自由，而她今后的生命怕是再也找不回片刻畅快。汴京城与天波府是座牢笼，而他只是累赘。
马车颠簸在崎岖的小路，四郎渐渐转醒，按着疼痛的额头，挣扎着起身。一旁的铁镜跟着醒了，扶着他坐起身。四郎神色莫名地看了铁镜一眼，想到了什么，扯开车帘对车夫喝道：“停下！快停下！”
车夫转过头看看铁镜，他容貌粗犷，一看便知是辽人。铁镜点点头，示意他停下。寂静的山道，只听见阵阵松涛。
四郎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往南走去。铁镜急忙跟上他，拦着他说：“你这样回去，不是送死？”
四郎恼怒地瞥了铁镜一眼，“我知道我欠你一句交代，可你这样迷晕我带我回辽国是陷我于不义！”
“杨家被下狱是因为私铸的兵器，和你无关！我在路上得到消息，宋国皇帝已经赦免了他们。”铁镜紧紧抱着他哀求着，“跟我回大辽吧，你说你喜欢那儿的草原，自由自在。何况源儿还小，他不能没有阿爹。”
四郎望着巍峨的远山，不知何时他竟成了无根的飘萍。他像是个过客，在谁的生命里都是道虚幻的影子。“我亏欠杨家良多，还有阿罗。”
铁镜松开手臂，与他并肩站着，“你还不明白吗？你去了汴京，只是害了杨家。你是木易，再不是过去的四郎。跟我回大辽吧，那儿才是你的家。”
四郎茫然地站了会儿，对铁镜说：“这儿风大，你先回车上。让我一个人静一静，也许以后我再也不会回来。”
铁镜微微一笑，回去车上。
四郎独自坐在树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埙，静静地吹着一首曲。那是阿罗最喜欢的歌谣，唱的是她家乡的采菱女。她还是那湖上的仙子，而他已是千疮百孔。
“阿罗――”四郎对着远山长呼一声，耳畔的回音被松涛渐渐吞没。
铁镜忧伤地靠着车窗，母后说她是皇宫最珍贵的宝贝，可最终她只得到一个男人一半的心。她终能与他共老，而他的死生契阔又给了谁？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四十四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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