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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四十三 章 他模样很俊 ...

  •   刑室的铁门咣当一声被踢开,排风隐隐听到了一阵嘈杂,接着她被一盆凉水彻底浇醒。她虚弱地抬起眼睛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狱卒,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疼,悬在头顶的手腕几乎没有知觉。她可以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像极了一条挂在鱼铺的咸鱼,想着想着她竟笑出了声。

      “臭婆娘,嫌老子的鞭子不利落吗?”狱卒啐了一口,鞭子挥在地上嚯嚯地响。“上头说了,如果你肯指认杨家谋反就放你一条生路,若你还死咬着,老子就抽死你。”

      排风冷哼,“上头?你们的上头是谁?我区区一个烧火丫头还能承蒙各位盛情招待,你们的上头还真给我杨排风面子。”

      狱卒破口大骂,浸满油污的鞭子落到了她身上,像是把又快又利的刀子割开她的皮肤。衣服早成了烂布片,沾着血污,只勉强遮体。

      又一记鞭子挥来,皮开肉绽,噬心剧痛。

      她的喉咙冒着腥味,胸口一窒,呕出了大口鲜血。

      那挥鞭子的小卒神情已是麻木,见她咬着牙还没晕过去,自己先不支地停下喘口气。排风觉得一切都很滑稽,看来想弄死她也不是件省心的事。

      排风记得自己是笑着失去知觉的,再一次昏昏沉沉醒来,也不知过了几个时辰,或是几日。

      狱卒开了门,有人走了进来,排风抬头看看,竟是一身绫罗的雪姑娘。林雪君似笑非笑地盯着她,身上胭脂水粉的香味和着牢里血腥的恶臭,妖异而残忍。许久,林雪君终于开口:“想不到你撑到了现在。”

      排风恍然大悟,吐字艰难:“原来…是你。”

      “是我!”林雪君挑眉冷笑,“我提醒过你小心,落到我手里,你以为会有好下场?”

      排风吃力地扯了扯嘴角,“你…何必…”

      林雪君凑近了脸看着她,“你想问我何必对你这个丫鬟劳师动众?我卑鄙、不可救药,这你知道。你既然落在了我手里,我有什么理由放过你?怎么样?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你还敢说看得见人世间的美好?是不是连你也觉得虚伪?”

      林雪君纤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颔,她冷冷道:“我给过你机会的,你只要供出杨家,我便放你一条生路。没想到你的骨头真硬,连命也不要。你连命都丢了,还怎么等你的刘皓南?”

      排风笑了笑,纯净的目光里有一种坚定的坦荡,那目光仿佛在提醒林雪君,被上了重重枷锁的其实是她自己。林雪君甩开了手,恨恨地咬了咬嘴唇,“别指望刘皓南会来救你。我看你还能熬多久!”

      林雪君疾步离去,她身上那空迷却醉人的香也渐渐飘远。排风半睁着眼一直望着林雪君的背影,她觉得她比自己凄凉。

      辽国国师府,皓南换上了一身汉服,焦急地奔出门去。

      醉叶拦住他,道:“少主,你怎可以如此轻率?”

      皓南睨了他一眼,“你让开,我有我的打算。”

      “在这情形下去汴京,少主如何向太后交代?”醉叶没有退让,纹丝不动地挡在他身前。

      皓南皱了皱眉,拨开他挡着的手,迈出门口。“我对太后自有交代,先生只需替我盯着韩德让,余下的不劳先生费心。”

      “少主!”醉叶在身后喊住他,“为了那个丫鬟,你竟置复国大计于不顾。你值得吗?”

      皓南侧过身,大半脸孔埋在树枝的阴影里,凌厉、冷冽。“国我要复,排风我也一定要救。我不会后悔,这就叫做值得!”

      醉叶知道拦不住他,他决定了事定会继续到最后,直到看到那个结果。

      皓南翻身跨上骏马,头也不回地向汴京奔去。听到杨家的消息时,他在朝堂上全身发冷。满门抄斩排风也在其中,他到底是怕的。

      他希望迟云能救她,可迟云打着什么算盘他太清楚。何况就算他真的肯救,他也未必有这能力。

      排风会死…这念头一下将他打入深渊,他害怕午夜梦回这纷扰尘世上再没有那张小小的脸孔,而他这一生将永寻不到光与暖。谁都可以死,排风不能!

      清平王府里,迟云对着李朔发了一通脾气,古董瓷器的碎片散了一地。李朔手下的人自作聪明地把兵器藏进了杨家军废置多年的军库,这本是谨慎之举,万一事发也不会查到他的王府,可谁料杨家此时被庞太师他们盯上。他可以不理会兵器被查抄,也可以不理会杨家生死,可那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小小女孩,他竟也要这样割舍下了吗?

      他的头又痛了起来。他躺在软塌闭上眼睛,他仿佛看见童年时的自己与排风在山野间奔跑,黄色的花朵铺满山头。那时天波府的七爷还在,那时的三哥哥也才是个小小少年,那时的排风不会一遍遍地感叹:“我们都长大了。”

      都长大了…

      晨雨来过,眼睛红红的说不出话,替他敷了冰袋就走。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的希望也正是他自己的希望。可他只是一只被夹在皇权中的蚱蜢,跳啊跳的二十多年还在谁的手心打转。

      一阵风呼地把窗户吹开,有人按着窗台翻进了屋子。迟云没有睁开眼,淡淡问:“谁来了?”

      康节在他塌旁随意找了张凳子坐下,他的衣裤有些脏,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耳侧。“王爷,你知道我来的目的。”

      迟云动了动,睁开眼道:“也是为了杨家吧。你觉得我现在还能做什么?”

      康节顾自倒了杯茶,喝了口,“皇上不是个不明白事理的人,只是三番四次的,他大概也恼了。管兵库的人如今已经死了,那堆兵器就是笔烂帐,刚好落在了杨家头上。王爷如果能拖住皇上,让大理寺的人判斩立决,拖过一段日子,杨家的事也许还有希望。”

      “你认为我有这个能力让皇上改变心意?”迟云笑了笑,带着丝自嘲。

      康节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说:“只看王爷愿不愿意了。”

      迟云一顿,没有接话。他整了整衣衫,说:“现在官府的人正在抓你,你胆子不小敢跑来我这里。”

      康节伸了个懒腰,眼里有丝疲色,“我浪荡惯了,除了我师父,也没见谁真能关住我。”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分明是狼狈的模样,可他那神情里却没有一丝狼狈。他说:“我刚刚混进牢里,但没找到排风,我怕她已经遇上了麻烦。”

      迟云的眉头皱得更深,头上的疼痛直钻进心里。他复又躺进榻上,待回过神,康节已经不在屋里。窗依旧大敞,窗台上留着两个清晰的泥脚印。

      不知哪儿来的阴风吹得排风头皮发麻,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身上极疼,像有无数只毒虫在撕咬皮肉。发霉的墙缝里渗出水,一滴一滴不知打在哪里却又清晰可闻,像是地府的小鬼打着锣鼓。

      一旁两个狱卒喝多了酒,脾气暴躁得很。一个狠狠地踹了排风一脚,破口骂道:“臭婆娘抽不死的就知道嘴硬。”

      排风闷哼一声,吐了那人一口血水。

      狱卒恼了,沾着油腻的手捏着她的脸,“他妈的,老子玩儿死你!”他解了吊着的绳索,排风摔在了地上,铁镣磨着她的脚腕,她忍不住哼了声。那狱卒揪起她的头发,狞笑着对另一个说:“去把那驴子端出来,老子把这婆娘的衣服扒了,我们待会儿看她骑驴子的淫样儿。”说罢他动手去扯她破烂的衣领,玉佩掉出了领口,那狱卒一把抓过,两眼放光。

      排风趴在地上死命去夺,她不能让那男人的脏手染污了碧玉。僵持之间,一小队官兵冲进了石室,狱卒急忙收了手,跪那领头的。

      那人道:“奉王爷之命带人犯回牢。”

      狱卒一听不好,忙辩解说:“小的也是奉了上头的命令。”

      领头官兵冷声道:“上头?哪个上头?皇上并未下旨对杨家人用刑,要不是王爷差我等进来查查,还真不知道你们这些狗东西这么大的胆子!”

      狱卒不敢多语,老老实实在一旁站好。官兵扶起排风,开了她的脚镣,把她送回牢房。

      侍女们见排风浑身染血地回来,吓得大哭起来。排风靠在墙角,勉强挤出丝笑,“皮外伤,都是皮外伤,我没事。”

      一个丫鬟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替排风抹了抹手臂上的血,一会儿雪白帕子就被染得鲜红。排风摇摇头让她不要再忙活了,她掏出颈上的玉佩,找了截干净的袖子擦了又擦。

      那丫鬟问她:“排风姐姐这么好看的玉,是你的心上人送的?”

      排风觉得有趣,也只有这丫头还有心思说笑。她朝小丫头笑了笑,点点头。

      小丫头眨眨眼,小声问:“那人也是京城里的人?长什么样?俊不俊朗?”

      排风摸着玉佩,想了想说:“他的家在很远的地方,模样很俊,穿一件青色的衫子,像是天人。不过我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他,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人总是摆着一张臭脸,还真没看见谁整天挂着那副表情。”排风笑了起来,伤口泛着疼,她喘了口气,看着手中的玉佩有些伤怀。

      “那他人呢?”小丫头问。

      排风无奈地叹口气,“那个坏蛋啊,我永远也逮不住他。只求他少做点坏事,我下了黄泉也能安心。”

      那丫鬟似是不解,排风摇摇头说:“没什么。”她闭上眼,沉沉地睡过去。

      这日皇上颁旨,杨家十日后问斩。

      赵恒这次的固执出乎意料,王丞相他们的折子他看也不看地扔回去。民间有青年写了万民请愿书,赵恒看了,怒意更甚。

      十日,一闪而过。

      杨家处刑前的一晚,赵恒在书房心不在焉地批着折子,林雪君坐在一旁替他研磨,也是心不在焉。

      外头突然起了吵嚷,贵公公尖细的喉咙急得快破了音,“小王爷,小王爷,您不能进去。小王爷,您可别乱来…”

      迟云踢开了书房门,冷着脸望着赵恒。赵恒不动声色地搁下笔,对林雪君道:“小雪,你先回去歇息,别累着了。”林雪君睨了迟云一眼,悄声退出了书房。

      赵恒皱了皱眉,问:“五弟,你怎么这么莽撞?”

      迟云望着他,眼里的怒意未加掩饰。“三哥,求你放了排风,我只求她一条命。”

      赵恒似笑非笑,“五弟只保排风一人,你也认为杨家罪有应得?”

      “三哥是皇上,若三哥执意定杨家的罪,我也无话可说。”

      “朕还记得杨业和他四个儿子的尸首躺在缁车被推回汴京的情形,想想已经七年了,朕这个皇帝也当了三年。”赵恒的神情刹那间地迷茫,又忽地一凛,“若杨家当真忠心可鉴,那兵库里的兵器是谁的?是庞太师的?八贤王的?还是五弟你的?”

      迟云一怔,随即淡淡道:“三哥既然并不确定杨家谋反,又为何要草草斩了他们?在我印象里,三哥是位仁和宽厚的皇帝。”

      “仁和宽厚?”赵恒苍凉一笑,像是秋风卷起的残叶,无处归去。“坐在这个位置上,仁和宽厚似乎变得越来越可笑。”

      这时,贵公公传话说宰相寇准求见。赵恒好笑地摇摇头,宣了寇准。

      寇准来得匆忙,官服穿得有些凌乱,额上冒着汗,想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他匆匆施礼,继而道:“启禀皇上,微臣终于找到杨家一案的可疑之处。那批兵器似乎多以长剑为主,而杨家军并不擅用剑。”

      迟云脸色一沉,摩挲着腰间的玉牌并不多言。

      赵恒沉思了片刻说:“这也不能证明兵器不是杨家私铸的。”

      寇准急得乡音更重:“皇上,满门抄斩可是要了一百多条人命呐。明日就要行刑,万一是件冤案,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赵恒攥着桌上一方宣纸,一字一顿,“朕-意-已-决。”

      寇准长叹一声,作揖告退。

      迟云正欲开口,却听赵恒幽幽道:“朕也不想如此,可惜排风也是杨家人。”

      迟云的胸口像是受了重击,他呆立了会儿,头也不回随寇准离去。

      皇城门口,康节隐在树下默默地等,寇准朝他使了个眼色,摇摇头。康节的手颤了颤,慢慢收拢了拳。

      迟云木然地坐进轿内,他曾发誓要呵护一辈子的女子明日便要处斩,而他竟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这巍巍皇城夺去了他的亲情,排风是他最后的寄托,可如今连人性也被蚕食,好一处无间地狱!

      赵恒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寇准的话犹在耳畔,嗡嗡作响。一百多条人命,一百多条人命呐!

      林雪君端了茶点悄悄走近他,“别想了,回去歇息吧。”

      赵恒替她放下托盘,把她揽进了怀里,“过了明日,我想我再做不到‘仁和宽厚’。”

      林雪君轻轻抚着他的脊背,像是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不知为何,她总见不得他难过。“皇上求的是长远,皇上没有错。若皇上还不算仁和,那我这样的就是蛇蝎心肠了。”

      赵恒替她拨了拨头发,坐到榻上。他一夜无眠,她陪着,直到星辰转淡,统统变作苍白。

      清冷的街口,一袭青衫扑落风尘。皓南凝望着沉于昏暗的天地,脸上浮着幽冥般的肃杀。

      寅时刚过,狱卒命牢中的杨家仆役换上囚服。侍女们有人嘤嘤抽泣,有人神情麻木。昨晚牢头赐了她们一顿好饭,她们多已经清楚今日劫数难逃。

      卯时,牢中钦犯被押上刑场。杨家百多人白衣素服浩浩荡荡,像是一条洁白的川流一直铺向天际。

      午时,阴云盖起了苍白天空,一时冷风残阳,透着无边萧索。官兵浩浩荡荡将法场围住,里头是观刑的百姓,有人叹息,有人泪流。

      监斩官捏着令牌,犹豫再三依是不忍,于是回头吩咐手下先斩杨家奴仆。

      官兵拉人上刑台,排风毫不犹豫跨了出去。身体还在摇晃,勉强能抬起头,只是到了此时这些痛楚都已不再重要。

      走过太君,排风忽地俏皮一笑:“排风先去地府替太君教训那些小鬼。”她的声音不大,寂静的法场却听得真切。人群唏嘘感慨,青色衣袖下握紧拳头的手,筋络微微突起。

      太君眼里含着歉意,默默地点点头。排风一笑,上了刑台,六个人一字排开,跪下。杀身成仁,只需一闭眼,她也与七哥哥一样成为英雄。

      刽子手扬起大刀,一口酒喷上利刃。阴风卷过,是悉索的落叶声。

      一团银白跃向高空,拨开官兵袭向刽子手。大刀咣当落地,那壮汉捂着鲜红的手腕,吓得连连后退。

      那银白落在排风身旁,伸开了利爪,尖牙上淌着血。它荧绿的眼睛像是一团鬼火在烧,它长嗥一声,像是扫过原野的飓风。法场顿时乱作一团,人群互相推搡,官兵措手不及,长枪指着雪狼,却都不敢上前。

      “南儿,南儿…”排风高兴地直喊,这匹从不让她省心的小狼,竟这样威武。

      人群中,皓南松了口气,微微勾起了嘴角。

      “捉住那狼!”领头的官兵大喝一声,其余人方才回过神冲向雪狼。

      “南儿,快跑,快跑!”排风嘶着声音大喊。

      一道青色的身影飞鸿般掠过一拥而上的官兵,那道影一挥掌,官兵被气浪震出很远。

      排风呆呆地看着那人衣袂翩然,看着那人向自己走来,旁若无人。他模样很俊,穿一件青色的衫子,像是天人。他还是那副表情,孤绝冷傲,让她一眼便能认出。她觉得自己一定还在大限前的某个梦里没有醒来,她的身子变得很轻,像是落在一团温暖的云里,任由他带着她飞过刀光剑影,而她终于疲惫不堪。

      皓南紧紧抱着昏厥的排风,他冷眼看着杨家人,杨家人也正看着他。法场上的官兵蜂拥而至,沉重的脚步掀起灰色的尘土。皓南冷冽的目光像是能穿透天地,他轻轻一跃,那团银白也跟上他,两道影如鬼魅一般消失尘上。

      迟云骑着骏马奔向混乱的法场,他高举起圣旨,朝着人群大吼:“圣旨到,大赦杨家!”

      那句话仿佛用尽了他一生的气力,苦涩惆怅在那个刹那排山倒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四十三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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