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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三十九 章 做不到生死 ...

  •   清平王府里,书房的门紧闭着。迟云在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上做完最后一个记号,抬头对李朔道:“先生可以吩咐山庄锻造兵器了。”

      李朔问:“皇上当真放心王爷?”

      迟云冷冷道:“如今他内忧外患,自然会拉拢我这弟弟。过后他一定会放过我吗?亲生兄弟尚且如此,这世上还有什么感情能够让我信任?”

      李朔淡淡道:“若要成就大事,王爷必不能感情用事。我们不能让皇上在此时起疑心,否则就会陷入被动。王爷一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迟云攥着牛皮地图,拳头紧了又握。

      书房外忽有人禀报,晨雨在大厅求见。迟云与李朔对望一眼,有些不解她突然来王府做什么。
      迟云去到正厅,晨雨斜靠在椅上编一束发辫,明明是百无聊赖的消遣,她却做得极其专注。毕竟是大夫,总改不了认真的脾性。

      迟云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道:“晨雨姑娘倒是我府上的稀客。”

      晨雨听见他来,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编到一半的乌丝松滑开去,垂在她身前。“王爷府的门槛高,又岂是市井小民敢随意出入的?”

      迟云顿了顿,道:“我记得我说过,我们是朋友。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拘礼?”

      晨雨站起身,考究的浅蓝丝裙轻轻豁开一抹褶皱,她双指轻轻理了理,笑着说:“因为当你是朋友,所以我今天才登门造访,不请自来。”

      迟云细细看着她的动作,嘴角现出一抹淡笑,“有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事。”晨雨偷偷看他一眼,“后日我邀了排风康节他们游湖,不知王爷可否赏小女子个面子?”见迟云有些迟疑,晨雨又劝:“这些日子总是这样那样的事,我们几个难得能凑到一起。我知你与排风有些误会,但总是一起长大的情谊,何必介怀?”

      迟云的目光轻轻落在她飞扬的眉角,他笑了笑,“你认为我就这点气量?”

      晨雨也笑,“这样,你便是答应了。”

      迟云微微点头。两人沉默了会儿,晨雨道:“你果然与京城里别的人物不同,看不出是个王爷,可有时说的话还会留着王爷的味道。”

      “什么味道?”迟云饶有兴致。

      晨雨半眯着眼,像是在思索,“王室的人说话总要留三分含混,不直说好,也不直说不好,所有的全凭人猜去。可掖着藏着惯了,常常会忘记自己真正想说什么。”

      迟云一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晨雨,是一个自由的好名字,比起我的‘迟云’二字可轻松多了。只是你这身名贵绫罗可负载不起那样一个随心所欲的名字。你究竟是谁?”

      “王爷果然是王爷。若换作是排风,且不说那丫头穿着我的衣裳也不识好坏,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起疑。” 晨雨大笑,并不避讳,“我叫木萨雨,西北沙陀部人。”

      迟云疑惑,“沙陀部的公主,来我大宋京城作什么?”

      “你说我来做什么?”晨雨绕着他的身逗他,迟云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却轻松了起来,含着笑。晨雨说:“你别多心,我只是来这里学医罢了。我娘是汉人,早先在宋国学医时结识了些山林隐士,于是我便过来向他们求教。”

      迟云若有所悟,“难怪你认得孙太医。”

      “也是我娘先前识得的叔叔伯伯引荐的孙太医,听闻他医术高超,而京城又好玩,我就想在这儿住些日子。”晨雨想了想,说:“这事我可不想再让别人知道,若与国家大事牵扯上,明明简单的事也要变复杂了。”

      迟云笑着问:“你对我坦承一切,你就不怕我利用你,或是把你摆到国家利益上当卒子。”

      “我不知将来你会不会,但我知道你永不愿做这样的人。”晨雨不满地撇撇嘴,“我这样的,好歹能充个将军,当卒子也太大材小用了吧。”

      迟云一愣,朗朗地笑起来。

      晨雨嘟囔,“你笑什么?”

      “我笑,你有时候和排风很像,让人哑口无言。”迟云背对着雕花红木屏风,寂静的目光一直探向很远的地方,“可惜,你也是在离尊贵位置很接近的地方,与普通人终不会一样。”

      晨雨默默地陪他站着,心里明明像揣着小鹿扑扑乱撞,面上却不得不装得平静,仿佛只能这样地等下去,没有开始也无所谓结束。

      游湖那日,排风、康节、八妹都到了,杨家那边只缺了宗保与穆桂英,夫妇二人去了军营练兵。迟云备好了船舫,半敞的船阁门前,丫鬟小厮垂首排开。晨雨在船沿上兴奋地挥手。迟云只朝众人微微点头,下船迎他们上去。

      排风极少见迟云摆这么大的排场,仿佛是种刻意的提醒,他是大宋的王爷,而他们是赵氏的家臣。她看八妹与晨雨闹得开心,不禁暗想是自己多心,只对上迟云那双深眸,竟让她又想起一个人。那个人野心勃勃、不可一世,他看谁都是一样的眼神,就像他是高处的君王,而底下都是卑微的蝼蚁。她又抬头想把迟云看得更清,他却已悠然转身领他们进阁。

      船舫划向湖心,迟云先在主位坐下,排风把晨雨推上迟云身旁的座位,而她只依着礼节坐在下位。一桌子山珍海味排风吃得口中无味,她的话不多,极少主动开口,倒是晨雨缠着迟云说话,时不时开他一句玩笑。

      许多事不言自明,排风发现了,心里吊着些什么似的忐忑,一半是怕晨雨把迟云的温柔当真了,一半又惊疑自己何时开始洞察起了琐碎细节。她从不喜欢想太多事,日子过着本就简单,多想了便开始复杂,复杂到能把人心里那些干净的、肮脏的欲望纷纷拉出边角。

      迟云请了府里的乐师助兴,筝箫和鸣听着排风心中烦乱。她借个理由跑出船阁,倚在漆木雕花栏杆看湖水安静的波纹。她想起皓南难得一现的温柔目光,想起他冷冷的带着悲怆的笑容,想起他的伤痛他的背负,刹那间湖里树间全是他的影子。岸边开着白色的花朵,她想起那次划船他为她摘的那支,再不会有更美的了。

      越想忘记的,偏偏记得最深,因为那往往是人最不想忘的。

      晨雨冷不防冒出来,悄声问:“总没精打采的,你又在想他?”

      “去你的疯丫头。”排风白了她一眼嘴硬道:“我就是在看风景,什么也懒得想。”

      晨雨微微一笑,“没什么可烦恼的,随缘也好,执着也好,你若认定了谁,这一生便是他了。想得简单些,无论什么样的因由,他或是生或是死,做不到生死相随,那就生死相守。”

      “可是还有立场,还有伦常,还有是非对错。”

      晨雨又笑,“立场、伦常、对错与情爱又有何干?你可以为了责任离开他、怨恨他、杀死他,但一生为他守一份情,人生也是痛快。”

      排风只笑笑,想了想又问:“你对迟云哥哥也是这样的吗?”

      晨雨一愣,脸上浮起一丝羞涩。她轻咳一声,大方道:“虽然我知道他的心思还在你身上打转,但喜欢了就是喜欢了。”

      “我与迟云哥哥只是兄妹情谊。”排风握起晨雨的手,“你也知道我做事情乱七八糟没什么章法,千万别因为我的缘故错失了自己的姻缘。我只关心迟云哥哥是怎么想的。”

      “谁能看透他呢?”晨雨无奈地笑了笑,“所以什么也不要让他知道,我不要得到一个男人一半的真心。若是这样,宁可从来没有。”

      排风握紧了她的手,很多话不知从何说,如何说,只觉得心乱乱的,没人得到,只在失去。

      晨雨从怀里掏出两颗玉酥糖,照例一人一颗含在嘴里。两人咂着嘴傻笑,湖水映着她们俏丽的面容,快乐与悲伤都是真实。

      落英阁的厢房里,林雪君失神地弹着首不知名的曲子,待到小丫鬟悦儿隔着门传话,她方按下琴弦,起身迎出去。甫一开门,便见赵恒淡然立在门外,一身浅蓝长衫如竹林润湿的清风,倒像是在物外一般。赵恒是喜爱蓝色的,澄净如天空的颜色,受不得一点玷污,让林雪君不由得想,这样一个皇帝此生究竟求的是什么。

      林雪君迎赵恒进屋,悦儿合上房门悄声退出。她照例先为赵恒斟酒,数月来两人的见面都是以这样一种客套又市井的方式开始。这京城都是如此,官宦人家的小姐往往躲在屏后,而在屏风前斟酒的,多半是下等的女子。即使身家清白,也只比勾栏窑子里的女子好那么一点点。有人忘了身份,当然活得潇洒自在不以斟酒为苦,可这京城里仍会有人心比天高,即便一日得偿所愿,这样的女子还会有恨。

      赵恒道:“方才在门外听你弹曲,为何满腹哀怨?你有很多心事?”

      林雪君笑道:“我的心事自然不比皇上多,或许到皇上面前,全都不算心事。”她侧头望着赵恒,不知朝堂之上的九五至尊如何,但在这食坊后头的厢房里,他总有种不与人争闹的平静。宋国的君王并不像个真正的皇帝,甚至没有那个亡国世子万分之一的霸气。也对,刘皓南与常人不同,他是个连生死攸关时也不会灭去眼中光华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才是落泊女人的向往。或许与爱与回忆都无关,只因他有摧毁一切的力量,而她这样的女子想要的不过是孤注一掷的癫狂。

      赵恒牵起她的手,揽着她靠在榻上。他的表情似笑非笑,“昨日遇到件好笑的事。庞妃要我把她的堂妹纳进宫里陪她,她说宫里没个人闷得慌。我说那好,我干脆就纳个才貌双全的美人再添两个孩子让宫里热闹热闹。”

      林雪君噗地笑出声,她是真觉得好笑。“庞太师可不气坏了?”

      赵恒淡淡道:“不过是场赌博,谁能一路风光?何况靠女人赢天下,这世上真有如此一劳永逸的事?”

      林雪君目光一颤,脸上依旧挂着笑:“原来皇上看得最清。”

      “叫我恒。”他搂过她纤细的身子,温温的唇贴着她的额,“我看不清的是你,我想要的你从不屑给我。”

      林雪君微微躲开他的亲昵,眼神是冷的,声音淡得像水,“我不知道能给你什么,有些东西你若是要了,总有一天会后悔。”

      “为何后悔?随我进宫吧,做我的知己,做我的妻子。我不会许诺你荣华富贵,但我能保证你会干干净净平平安安活着,我绝不让人夺了你的平静。”赵恒用力握住她的手不让她抽开。

      林雪君怔怔看着他,这便是人说的痴情,她却觉得心酸。无论她心底有没有刘皓南的影子,她都知道自己不会爱上眼前这个男人。当第一次赵恒玩着折扇对着她怡然而笑,注定了她只能去恨。恨比爱顽固,因此天荒地老。

      “看够了没有?”赵恒浅笑着轻轻抬起她的下颔,“如果不说话,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林雪君动了动唇角却没有说话。

      “我要纳你为妃,你真答应了?”赵恒含着笑,口气却有丝不确定。

      林雪君依旧不说话。

      赵恒轻轻笑了起来,低头柔柔吻上她。他最恨女人的红唇,即使不得不行床第之事时,他也不吻任何女人。他恨宫里的女人美丽柔唇里吐出的虚伪肮脏的句子,还有那些已经无所谓真假的谎话。然而,小雪的唇上有一丝冰凉的甜,似乎提醒着他快要遗忘的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欲望,一个男人对天下的欲望――征服的欲望。他急急地吻着她,毫不迟疑地把她压在榻上。她的外衣松开了滑落了,露出白皙的肩头。他狂乱地吻上她的锁骨,她颤栗了起来。她不能挣扎,只能低声求道:“恒,不要…”

      赵恒忽地清醒过来,拉起她把她拥在怀里。他平复下急乱的呼吸,歉然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别怕,我不会无名无份就占了你。”

      林雪君咬着牙,双手扒着他的肩,像是个落水的孩子,“恒,你看不看得到我们的将来?”

      “我的将来便是你的将来,看不看得到我们都会有一样的将来,你不需要害怕什么。”赵恒淡淡一笑。

      “是吗?”林雪君柔媚地吻上他的侧脸,眼中隐隐泪光尽是妖娆。

      谁都没有将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三十九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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