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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三十七 章 再一叩头, ...

  •   已到了暮春,北地暖和了起来。青璃坐在窗边绣着一方红色的小肚兜,她蹙着眉头,举着针却总扎不对地方。她抚了抚微隆的小腹,心烦意乱地放下绣屏。休哥回朝后就被太后叫进宫里头,一直没放出来。他回来数日,青璃反倒一面也没见着。休哥…她按着心口,垂下头闭上了眼睛。

      身后有人猛地揽她入怀,她正惊得想喊,却听到他低低的笑声,那样潇洒,却又那样平静。她睁着惊愕的眼睛回身望着休哥,他似是瘦了一些,嘴角抿起的那丝笑容依旧狂放。

      “你…回来了。”她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休哥把她抱坐在腿上,抚着她的脸颊,“璃儿可是想我了?”

      青璃低头不说话。

      休哥笑了笑,大手覆上她的小腹,轻轻摩挲着:“那他可是想我了?”

      青璃微红了脸,正忍不住想笑,忽地想到了什么,问:“太后,她有没有怪罪你?”

      “她不会对我怎样,不过就是被拉进宫里训了一顿。”他顿了顿,淡淡道:“只是从今日开始,我再不是惕隐了。”

      青璃一怔,抬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说什么?你是说你被太后革职?”

      休哥若无其事地笑道:“就是这府邸被摘块牌匾罢了,反正璃儿也不稀罕。以后我每日陪着你,你一个人也不会闷坏了。”

      青璃心头一紧,“你当真无所谓吗?”

      休哥一愣,轻轻一笑说:“以后我再不用出征,这样不是很好,反正我也累了。”

      休哥真的清闲了下来,他再不用上朝,也不用练兵,每日就在园里浇花喂鸟,陪青璃谈天读书。他总是笑着,平静的眼神却再不复从前有力。有时他会坐在房里发呆,手里把玩着从前随身带着的短匕首。青璃从未见过这样的休哥,过去的他总是凌厉张扬,像是高空翱翔的苍鹰,不为任何人事折去潇洒的羽翼,可如今他身上的棱角似在一夜间被人拔尽,是因为她吗?

      青璃端着茶水走进房里,唤了几声,休哥才回神接过杯盏:“这些事叫下人就可以了,璃儿如今有了身孕,要小心些才是。”

      青璃眼神一黯,一下握紧他的手,“我有些话要问你,你要老实地回答我。”

      休哥捧着她的手,笑道:“遵命,娘子。”

      青璃看着他,叹了口气:“有一次我遇到纳竺,她对我说你一直不肯立正室,而且每逢侍寝必会赐药。你曾经并不想要一个家,对吗?”

      休哥怔了怔,想了想说:“那是年少轻狂,而且也未想过会遇见璃儿这样的女子。”

      “你曾经志在高远,每每领兵作战均身先士卒。同是辽国贵族,耶律斜轸汉话说得不好,可你却精通汉学,书房里摆满汉人的政学兵法。你希望辽国强盛,一统四方,所以你不想有任何后顾之忧。我说的对吗?”青璃缓缓道。

      “璃儿,你想说什么?”休哥不觉握紧了她的手。

      “从你让我怀上你的子嗣开始,你就打算好了放弃。”她哽咽着,“休哥,值得吗?”

      休哥默默饮了口茶,想起那日太后召他入宫,她把他带到靶场,让他射三支箭。三箭正中靶心,太后却道:“从前的休哥弯弓没有半点犹疑,如今你却要再三思量才肯射那一箭。本宫原以为给你一次出征的机会你会想明白,可你到了战场竟然还在犹疑。休哥,你在担心什么?你是不是怕你自己不能活着回去看你的妻儿?你知不知道打从你迎那汉女入府起,你便是输了。”

      他忙跪下,“休哥有负太后所托,战败之责休哥愿一力承担,与青璃无关。”

      太后苦笑:“你是本朝最年轻的惕隐,最骁勇的将军。可惜你厌倦了征伐,再不复当年雄心。你放心,本宫不会对那女子如何,因为本宫不想你心中有恨。既然你已经想得很清楚,那么从今日起你再不是辽国惕隐。回府陪你的妻儿去吧。”…

      休哥默默放下匕首,武力征讨并非一个国家强盛之根本,可太后一直不明白。他的倦意以此开始,在遇见青璃之后终获安宁。输了场无关紧要的仗又如何,至少她还在那里等他。

      他莞尔一笑,打横抱起了青璃,道:“我困了。”

      “你怎可以…”青璃羞道:“还在白日里头…”

      休哥笑得更欢:“我只让你陪我睡一会儿。璃儿,你想到哪儿去了?”

      他三下褪去了彼此的外袍鞋袜,搂着她往床上一躺。青璃娇羞地靠在他宽厚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轻轻问:“为了我,值得吗?”

      他吻了下她的额头,“想要一些东西,总要放弃另一些东西的。一开始会不舍得,慢慢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就像你,初时不也不习惯辽国吗?我只想珍惜手中握着的,至于其他那些,人生那么长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青璃的眼眶红了。

      “等把朝廷的事全部了结,我带着你和孩子去牧羊怎么样?草原很大,我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过我想你不大喜欢住帐篷,对于汉人,那样的屋子是太简陋了点。那我们就找条河,在岸边造间房子,你再多给我生几个孩子。”休哥笑了起来。

      “休哥…”

      休哥抚着她的发,笑道:“今日出宫时我遇上了国师,他回来了。他好像心事重重的,突然问我,你后悔吗?我说,每条路有每条路的走法,没有什么是绝对的。他后来一个人进宫见太后去了,我不想像他一样孤独。”

      青璃蹭着他的颈窝,低喃道:“你不会的。”…

      排风随宋军启程回汴京,一路上迟云和她的话很少。两人不冷不热地回到京城,迟云进宫复命,让康节先带排风回天波府。

      杨家众人见排风终于回来,总算松了口气。排风把皓南的事搪塞了过去,众人虽有疑惑但见她一脸疲惫也不再多问。

      排风回到熟悉的房间,抱着南儿一头栽倒在床上,她真想一觉睡过去再也不起来。

      御花园里,赵恒在亭内设了酒,撤了一干太监宫女,独与迟云共饮。说了些客道的官场话,赵恒不禁觉得索然。他叹了口气道:“朕一度后悔让你带兵出征。”

      迟云一僵,试探着问:“皇上何出此言?”

      赵恒看了他一眼,笑道:“兄弟里朕与五弟你最亲,今日也只想同你说几句体己话。都说帝王之家人情最薄,但朕这些日子倒常常想起我们从前一起读书玩闹的光景。朕每日听边境战报,心中一直忐忑,真怕你会一去不回。朕便开始后悔,打仗的事交给哪位将军不好,偏让自己的亲弟弟去了。”

      迟云淡淡一笑,眼里却涌动着不知名的情绪,“臣在边境也常常想起皇上,也想我们从前。记得那时母妃与皇后不和,不让臣与三哥一起玩。后来母妃过身,皇后与父皇相继辞世,臣与皇上却再不能一起玩了。”

      赵恒幽幽道:“朕求的不多,只希望能兄弟齐心,不要再有隔阂。”他顿了顿,笑着问:“五弟赢了这场仗,为兄该赏你什么好?”

      迟云摸着酒杯,道:“臣想请皇上赐婚。”

      赵恒一愣,沉思片刻笑了笑说:“那可要先问问杨家的意思。”

      迟云望着杯中清酒,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日太君面圣归来,唤排风到跟前细述皇上赐婚之事,皇上的这番美意也表明杨家将重获信任。排风知道此事可大可小,自己再不能像从前一般任意妄为。她对太君说要与迟云谈过再作打算,心里忐忑着,不知如何才能推了这门婚事。

      排风去了一趟清平王府,回京这些日子,她与迟云一直僵着。她对迟云总觉得愧疚,她自然明白有些话无论怎么说都会是伤害。

      迟云坐在书房的榻上,淡淡地看了眼排风问:“你今日怎么自个儿过来了?你的那匹小野狼不是寸步不离的吗?”

      排风愠怒道:“迟云哥哥,我知道欠了你一个交代。有些事是我不对,你可以气我教训我,但你何必对我冷嘲热讽?从前的迟云哥哥怎会这样?”

      迟云轻轻摸着手中龙纹玉佩,“对不起排风,我只是越来越心烦。”

      排风走过去像从前一样蹲在他身旁,轻扯他的衣襟,“迟云哥哥,我看着你这样,我难受。”

      迟云摸摸排风的头,让她坐到榻上,“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排风从怀里掏出用手绢包着的碎玉镯,“迟云哥哥,镯子我不小心弄断了,对不起。”

      迟云接过仔细看了看断痕,苦笑道:“这镯子倒像是被人用力捏碎的。那个人,是不是耶律皓南?”他看着排风低下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没关系,无论你和他有过什么,我都不会怪你。”

      排风捏紧了手,“我喜欢他,也明白了真正的喜欢原来是这样。迟云哥哥,我不能嫁给你,不能实现我们的半年之约,我不想你不快乐。”

      迟云叹了口气:“你明知道和他是不可能的。他除了给你带来伤心难过,还能给你什么?”

      排风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能得到什么,但皓南…他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我怨他不告而别,更怨自己没能留住他。可我没法恨他,因为我知道他对我是真心的。”

      迟云嘴里只觉苦涩,“我请皇上赐婚,不过是想试探试探你的心意,想不到你宁愿抗旨,也不愿嫁给我。有了耶律皓南,我在你心里也变得不堪了吗?”

      排风心中一痛,“迟云哥哥,你一直就像我的亲人,可总有一天我们会分开。但是,就算有一天我离开了你很远,我也会挂念着你,把你永远放在心底。与皓南不同,你是我的哥哥,你让我觉得安心。”

      “排风,我不想瞒你,我曾经派手下追杀过耶律皓南,就在他把你带走之后。”迟云看着排风惊得睁大了眼睛,低低笑了一声:“方才李朔告诉我你和他曾经跌下悬崖,我突然很后悔。我不是一个喜欢抢别人东西的人,若真迫不得已要与人争什么,我也会觉得苦不堪言。有些东西拿起、放下都是苦,而我也不想你陪我一起苦。我们一起长大,我以为我们一直会在一起,但你不愿意,我又怎会真的勉强?排风,无论以后会发生什么,我希望你还能像以前一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

      他清雅的面容不知何时染上了点点愁绪,时间仿佛一跃而过,再回头彼此已经隔了很远。他的话里有很多层意思,而她唯一能领悟的是他希望自己快乐。她只能哀哀地说:“迟云哥哥,我对不起你。”

      迟云笑了,整了整月白衣袖,道:“这等事怎需要说对不起。我等会儿进宫向皇上推了这婚事,排风你也先回去吧。”

      排风走到门口,回头看见迟云一直静静坐着摩挲着他的玉佩,他的眼底有一抹令人心碎的怅惘与黯然,嘴角微微的笑却在另一瞬间将他脸上的喜怒哀愁打扫成了一片空茫。她不自觉地握紧了皓南留给他的那枚玉佩,不知何时王爷府的门槛竟变得如此的高,她一道道吃力地跨过,只觉疲惫。

      皓南默默坐在国师府的书房,直到有人叩门,他方回过神沉声道:“进来。”

      醉叶开门进来,作了一揖问:“少主见过太后,太后可有怪责少主迟归?”

      皓南道:“太后知我在宋国遇险,并未多问,只与我说了惕隐被贬的事。如今她身边可用之人越来越少,她自是要对我百般拉拢。”

      醉叶点点头,顿了顿,“此番遇劫归来,少主似乎有什么心事。”

      皓南一怔,按着桌上书籍边角,淡淡地说:“我只是…只是想起北汉亡故晋阳被毁,心痛而已。”

      醉叶若有所思地笑笑:“少主切莫太过思虑,早些休息。”

      醉叶退出书房。

      皓南翻开书页,里面夹着的那条浅蓝发带叠纹已变得平整。第一次在战场只远远望见她的发带,他就失手放走了杨六郎,而之后的种种像是延续了那场宿命,注定是躲不开了的。

      这年五月初五,皓南在雅筑前摆下祭坛。他深深地叩下头,一闭眼,又是爹娘苍绝的面容。他猛然清醒,排风这个名字纵然已在他的心底生根,也永远无法取代他复国的决心。他要在这无望的思念长成参天大树前,将一切连根拔起。他冷冷一笑,再一叩头,泪水湿了衣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三十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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