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三十五 章 他吻得那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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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一夜好眠，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她洗漱一番，推开屋门，皓南正半蹲在院里仔细地给小雪狼的伤腿上药。阳光像是碎裂的金屑浅浅地洒在他的眉眼，却仿佛永触不到的虚幻，一眨眼便会烟消云散。
听到响动，他回眸微笑，问：“醒了，睡得可好？”
排风点点头。
皓南起身，端了桌上的糕点走向她，小雪狼神采奕奕地步步紧跟。他轻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吗？吃点东西我们就走。”
“去哪儿？”她不安地盯着他。
“我们可以往东走，路上看看玩玩，到了大名…”他顿了顿，“到了大名，再往北回辽国。”
排风的目光轻轻一颤，只一会儿，她又笑盈盈地抓了一块糕点，说：“好，就这样。”
离开的时候，印阙把他们送到了门口，那微跛的身影带着经年的沧桑。她说：“珍重。”
走出很远，排风才说：“皓南，印阙姑娘其实很喜欢你。”
皓南淡淡地笑着：“你这丫头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她不服气地揪了下小雪狼的耳朵，“因为我也喜欢你呀！”
他撇开脸，双颊不觉晕上了一抹浅红。许久，他说：“你要是真能明白就好了。”他的叹息微不可闻，她逗着小雪狼玩得正高兴，并没有太在意。
一路上皓南对排风几乎有求必应，偶尔走过一些好玩的地方，她央求着多留会儿，他也从不催促，总是就着她的性子。她开心的时候，他会陪着她笑。她累得不想说话，他搂着她顾自沉默。她避着不说杨家的事，他也很少提起辽国。也许，他们都想在记忆里保留一段只有彼此的回忆，无关身份，无关世事。
几日后，他们来到了离大名城不远的小镇。听说这里的郊外风景宜人，排风心里痒痒的，皓南于是爽快地答应多留两日。
他们订了客栈，给小雪狼装了些食物和水。南儿极有灵性，呜呜叫了两声，便又懒懒地伏在门边不去打扰两人。
出了客栈，他们找了间临街的茶楼坐下吃些东西。排风纳闷地撑着脑袋问皓南：“你说南儿这么懒散的性子，真的是匹狼吗？”
“难道要它咬你一口才算是真的狼？”皓南笑着看了她一眼，“它是深藏不露罢了。”
“有这么奇怪的狼吗？我还是把它当大狗养算了。”排风自言自语地夹了口小菜，皱了皱眉。
“怎么不好吃吗？”皓南喝了口茶。
排风摇摇头，“不是不好吃，只是这几日吃多了北地的菜肴，我有些想念汴京城的大烧鸡。”她用手比了比，“十文钱就能买到好大一只。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吃啊。”
皓南一怔，低头掩去眼里不知名的情绪，“好，等有机会再说。”
茶楼里来了一个说书先生，店里顿时热闹起来。排风好奇地听他说些天南海北的故事，他提到了宋辽战事。她手一没抓稳，筷子落到了地上。她犹豫地望着他，轻声唤道：“皓南…”
“无妨，听他说下去吧。”他不动声色地继续饮着茶。
那先生说到清平王爷亲征，此战势必要大挫辽人锐气。周围茶客拍手叫好，皓南却低低笑了一声，半开玩笑地说：“那说书人倒是知无不详，连王爷亲征之事都被他说得头头是道。不过他好像不知道辽国国师下落不明，辽国惕隐又娶了位宋国的美人，因此此战宋国定胜。”
排风捏着裙带的手心全是冷汗，“皓南…你会看着大宋获胜？”
“我当然不希望宋国赢。”他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只是现在我也无能为力。”
排风沉默地低下头，心底被隐藏起的不安拨起了一片复杂的情绪。
那说书人又道起了杨家，战功显赫，忠勇卫国…
排风看着皓南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曾经身为杨家人的得意在这一刻化成了一种难言的负担，若要留下将门女的骄傲，便会永远失去她用一生相许的情爱。她舍不得杨家，她也舍不得她的皓南，他的温柔，他的伤痛，他的善心未泯。
皓南丢下银子，头也不回地走出茶楼。
“皓南，皓南――”排风急忙追过去。
他停下脚步背着她冷冷道：“杨家的丰功伟绩，听着很得意吧。”
排风抓着他的衣袖，颤抖着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皓南幽幽回过头，“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日我与杨家对阵沙场，你该怎么办？”
她一下愣住。他看了她一眼，抽开了手大步离去。
排风独自走在小镇的集市，她逼迫自己不去思考，可皓南的那句‘你该怎么办’总是猝不及防地跳跃在她脑海。她爱上了敌人，背叛了杨家，这条路走下去仿佛落入无穷无尽的虚空，再没有池边拂柳，花絮飞舞。
天色不觉微暗，排风走回客栈，皓南的房里没有点灯，她想他还没有回来。她回到自己房里，小雪狼仰起头望着她，幽深的眼眸散着荧绿的光。皓南说得不错，它果然是一匹狼。
排风想到了什么，心底倏然升腾起一丝害怕。她冲了出去，敲了敲皓南的房门。里面没有人应声，她的那丝害怕渐渐聚起，变成了恐惧撕扯她的心肺。她拼命敲打他的门，一声声喊着：“皓南，皓南…”
许久，门被缓缓打开，昏暗的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清风停落的声音。排风扑过去紧紧抱住他：“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走了…”
皓南抚了抚她的发丝，微微叹了口气。他拉着她关上屋门，拿火折子点上了灯。排风的眼眶红红的，皱着眉一脸委屈。他捧起她的脸，轻轻地笑了，“我怎么又把你弄哭了。”
她倔强地撇撇嘴：“谁哭了？没出息的人才会哭哭啼啼的。”
他拥她入怀，柔声道：“不要想那么多了。明日我带你去郊外泛舟，怎么样？”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的一脸温柔，刚刚沉落的心又被他的浅浅一笑慢慢托起。她靠着他宽厚的胸膛，轻轻点了点头。
郊外的柳湖依着群山，清幽静然。一碧池水清澄见底，湖上船儿悠悠，排风坐着看皓南缓缓划着桨，竟然出了神。
“你在想什么？”皓南笑着问。
排风拨了拨水，说：“我在想这里依山傍水，若在这里隐居倒也不错。”
“你不怕闷吗？”
排风笑道：“有你在呀。”
皓南深深地看住她，却不再说话。
湖中小洲开着五色的花朵，排风一时玩心大起，伸手想要往枝头够去。小船晃了起来，水溅湿了她的衣袖。
“小心。”皓南拉下她的手，让她坐稳。他跃向湖心小岛，踏着树枝一路飞上树顶，摘了最高处开的那一朵白花，飞身下落，稳稳立在了小舟。“给。”他把花递到了她面前，微微一笑。
他衣袂翩然的姿态，让排风一时不觉看痴，接过花，她缓缓道：“那么好的轻功，不怕我偷学了去？”
他笑笑，宠溺地捏捏她的小鼻，“你开心就好。”…
皓南带着排风去往大名，这次他路上不再耽搁，一日后便到了。大名城是军事重镇，适逢战事，城内驻军出入调配，巡守森严。
皓南略略思索，似是无意地问排风：“这里可有你认识的人？”
排风点点头，“有几位将军与杨家相熟，而且当日我自辽国回京，也是边境守军一路送到这里的。”
皓南淡淡一笑，带她住进了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排风不解地瞪了他一眼，悄声嘟囔着：“真舍得花银子。”
小二打好了热水，他们各自在房里洗浴，连小雪狼也被皓南强拉进房里清洗。
排风趴在澡盆边，越想越觉得皓南自从发了那顿脾气后有些古怪。他没有对她不理不睬，只是一味待她好，疼她，宠她。她擦了把脸，又暗骂自己太多心，难道非要像从前那样吵吵闹闹的？
她换上干净的衣衫，擦干了头发。
房后内园，皓南静静地坐在石桌边，桌上放了几盘小菜，还有一壶清酒。小雪狼在葡萄架下来回踱步，身姿英挺。
排风也坐下，看着他在小杯中倒上了酒，她讶异地问：“皓南，为什么突然…要喝酒？”
“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想喝了而已。真是个奇怪的丫头。”他笑了笑举起杯，还未沾酒倒像已经醉了一般，“这一杯我敬你，敬我们这般相遇、结缘。”他一口饮下，见她迟疑地喝完杯里的酒，又问：“你能喝酒吗？”
“从前和杨家军营里的士兵混得很熟，所以喝酒行酒令这些都会一些。”她说完，方觉自己又触到了他不想听到的话题，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他斟上酒，淡淡地说：“没关系，以后再不必有那么多顾虑。”他举杯道：“这杯就敬你…愿意放弃一切跟着我。”
排风喝完第二杯，倒上第三杯，学他的口气道：“第三杯换我敬你，敬你的惊才绝艳，傲视群雄。”
皓南掩嘴一笑，默默饮下。
排风撑着头，苦着脸说：“皓南，我饿了，不想喝酒。”
“好，不喝酒了。”他痴痴地看着她甜美的笑容，他从未见过哪个女子像她一般毫不掩饰地表露她的喜怒哀乐。她实在很勇敢，能随他走到这里，不计后果，无怨无悔。
酒足饭饱，天已经暗透。两人相拥靠在葡萄架下，墨黑的天幕群星闪烁。
排风在手指上绕了圈他的发丝，问：“你精通术数，那你能不能算出我们的将来？”
皓南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从不替自己算命，更何况凡夫俗子，要多少年的修为才能洞悉世间一切因果。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
“不知道也好，我只愿和你安安稳稳地过上一生，就这样两个人。”她笑着朝他的怀里靠了靠。
皓南低头吻住了她的唇，他闭上眼，抬手遮住了她的目光。他吻得那样用力，像是壮士断臂般坚决，又有种诀别此生的凄凉。她想要挣开他，惊恐地喊着：“皓南，皓南…”
他云淡风清地微笑，攀上她颈脖的手指在她的昏睡穴上猛地一用力。闭上眼的瞬间，她看见他脸上渐渐冷却的温柔和眼底无奈的哀伤。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挤出一丝笑容，她想起了死去的和亲使薛达买给女儿的布娃娃，像她一般带着残破的笑坠落红尘。
皓南打横抱起她进了房，把她轻轻放在床上，脱去鞋袜，盖上衾被。小雪狼跟着皓南，安静地蹲在门边，不久也闭上了眼睛。
皓南坐在床头，握着排风的手，深深地看着她沉静的睡容。他不能放任自己沉沦而忘记北汉刘氏的家仇国恨，更不要霸道地占有一个不会再无邪微笑的排风。他食言了，这一路上他已决定将她送至大名城，她能找到相熟的将士带她回杨家。他不敢贪求更多，只愿她能永远快乐，哪怕这快乐不是为他。
这一夜很快到了尽头，窗外的天已经微亮。他终于放开她的手，从腰间取出北汉皇室玉佩，放在了她枕边。他最后一次吻了她的唇，很久很久以后才轻轻放开。
他悄悄退出了她的房间，小雪狼忽地醒了，圆圆的眼睛一直望着他。他手指竖在唇前，轻嘘了一声，小雪狼乖乖坐下。他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叹了口气说：“南儿，代我好好保护排风。”
他推开房门，决然离去。
排风醒来时，窗外的鸟儿已经觅食回巢。她揉揉眼睛，想起昨夜情景，慌忙下了床。她突然摸到枕边那块晶莹翠玉，那上面仿似还带着他的体温。桌上那日摘的白花渐渐枯萎，旁边放着一打银票，她知道他走了，再不会回来。
小雪狼走到她身畔，她握着玉佩颓然坐下，银票散落了一地。她紧紧环着南儿的脖子，仿佛那就是他，还会在月夜的葡萄架下对她温柔浅笑。许久，她把头深深埋进它柔软的毛发，脸上一片湿凉。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三十五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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