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 三十四 章 亭中深吻 ...
-
雨后的山间弥漫着一种尘埃扑落的清新，坚石台阶不算太高，却有些湿滑。皓南放慢了脚步，小雪狼乖顺地俯卧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一副惬意的姿态。排风的小手无意间擦过他的衣袖，他稍稍犹豫，却又迅速伸开了手掌将她的手紧紧地包裹进去。排风愣了愣，皓南回眸，轻轻摇了摇她的手臂。她抿嘴一笑，快步跨了几级台阶站到他身旁。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时刻，她觉得可以和他如此之近，仿佛过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切不过是一片虚幻的纱帏，一触即落。她有些担忧，却又有些期待。
山阶的尽头是个半旧的雨亭，站在亭中极目远眺，半壁苍茫山色扑面而来，隐约间还能听见枝叶摩挲的高低错落。
皓南把小雪狼放在遮风的角落，拉着排风在亭边坐下。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浅浅地笑笑。他放开她的手，极其轻柔地摸摸她额前的发，沉静的目光缓缓转向远处。
排风不知道她的出现是否在他的生命里又加上了一份沉重，他深邃的眼眸中她无法洞悉的情绪让她空虚得仿似在空茫大地上追逐一道并不存在的影子。她惶然地抓住他的手臂问：“皓南，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皓南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微微叹了口气：“你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更自如的生活，为什么偏偏是我？”
排风抬手抚平他皱起的眉头，她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脸侧，他的目光被她的温柔染上一片空幽。她说不清究竟何时喜欢上了他，也许是他专心救治雪狼的时候，也许是他为她拭去满面雨水的时候，也许是更早的辽国，他给深陷牢狱的她端去一碗热饭。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如叶尖露水般轻微仓促，却也在时光翩然中不经意地汇成江河。待她醒悟，一切已是身不由己。她终逃不过情爱，或悲或喜大约就是康节他们说的宿命了。
“我只是个平凡的烧火丫头，明明是个大麻烦，你又为什么愿意待我好？”
皓南覆上她的手，拿到唇边轻轻一吻，“没有什么为什么，和你一样遵从了自己的心意而已。我只怕你将来后悔，到那时，我亦无法补偿。”
“我不会后悔！如果你只是个不择手段的辽国大臣，我早会掉头离去。可你给了我一个改变你的机会，除非有一天我的人死了或是我的心死了，否则我绝不会放手！”
她被他一下揽进怀中，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苦笑，“你闯过我的国师府，你知道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那里也许比天波府更华贵，你住进府里也不会再有人胆敢差遣你做事。可除了这些，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你的亲人，没有你的朋友，甚至连能说汉话的仆从也很少。即使这样，你还愿意跟我去辽国？”
排风紧紧揪着他的衣襟，“那里至少有你！”
皓南抚着她的发，又叹了一声。
排风心头一慌，忙从他怀里爬起来，颤着手晃着他的身子：“你还未试过，难道就想放弃？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事怎可以反悔？”她明华闪耀的双眸黯淡了下去，“还是…你欺我涉世未深又出身低微，故意耍弄我？”
皓南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无奈道：“你把我的乳名给了那匹小狼，我也只能由得你胡闹。傻丫头，你说是我耍弄你，还是你耍弄我？”
排风俏皮地吐吐舌头，灿烂的笑容在远山翠林的渺茫中忽地璀璨了起来。皓南心神一漾，勾着她颈脖的手将她压向了自己。他猝不及防地吻上了她，以一种坚不可摧的姿态。他炽热的吻狂烈地碾过她的唇，她的惊呼在下一刻变成了唇舌之间的交缠。她生涩地回应着，却又被他的缠绵拨弄得晕头转向。她从来不知道男女之间的肌肤之亲可以如此深刻，在她还未来得及思索时便已镌刻进了心底。
他们在喘息中松开了彼此，空气里的迷醉慢慢沉淀下一种酸涩的宁静。他小心地轻啄她的唇，在她的脸颊上染下一片绯红。他拥着她细细地吻着她的耳垂，他的声音低靡而茫然：“如果你永远是我的，那该有多好。”
“永远是的。”排风快活地说。
皓南无奈地笑了，人的一生又岂是一句话便能说定的。
排风没有发现他眼中一刹那的犹疑，她眯着眼睛想自己的心事。她忽地皱起眉头，质问他：“你是不是和她们都这样过？”
“她们？怎么过？”皓南故作不知地看着她。
排风扁嘴，“雪姑娘，印阙姑娘。你是不是也对她们…”
“雪儿是故人之女，我与她自幼相识。印阙的事我已同你说过。至于我与她们有没有这样过…”他抬起她的下颔温柔地在她唇上又烙下一吻，笑着反问：“你说我有没有呢？”
“有！”排风凶神恶煞。
皓南皱着眉苦笑着摇头。
“没有…”排风羞涩地低着头搅弄她的衣带，心里渗出丝丝绵绵的甜味。
皓南握起她的手，忍住笑道：“不过在我的国师府里有好几房侍妾…”排风欲抽开手，他早有防备暗暗施力按住，瞧着她的一脸愠色，笑道：“均是太后赐下的美人，我从不踏足她们寝房。就当府里多了几个丫鬟，收着也就收着了。”
排风依旧噘着嘴，手下的力道却松了下来。她酸酸地说：“我可不比她们国色天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皓南拥着她，手指轻轻勾勒出她清丽的轮廓。她的心底保留着一潭最清澈的碧水，在她的平凡面前，任何女子也都成了寻常。早在他之外，另一个男子已经发现了她的美丽与聪慧。每每想及此他心中就会觉得憋闷，可心底的不悦很快又被她活泼的笑颜冲刷了干净。他的嘴角勾开了一丝满足的笑意，“想不到我的排风也是一个小妒妇。”
排风瞪眼，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欢快地笑了起来，眼底的愁绪在那一刻变得飘渺而涣散。
小雪狼醒了，抖抖身体，慢慢踱到亭口肃然望向远方，像是在默默地为他们守护一份平静。一弯虹彩舒展碧空，七色的光华清浅隐约，一时梦醉，一时梦落。
迟云领命出战大辽已踏上征途，清平王府内越发沉静安然。李朔悠然坐在园中湖边，挥手洒出一片鱼食。大红的鲤鱼拥挤过来，又很快四散开去。
有人走近他身旁与他耳语几句，他眉头一皱，即刻沉声道：“耶律皓南和杨排风双双坠崖，如今王爷出征在外，这等事千万不可让王爷知道，以免影响战局。庄子里的人也让他们各归其位，人不必再找了，天大的事等王爷打赢这场仗再说。”
那人领命离去，李朔散了一袋鱼食，水面涟漪阵阵，底下鱼儿争抢的也是条命罢了。
天色渐暗，迟云命大军就地扎营。
他在坡地随意坐下，早在套上这层厚重盔甲时他便知道再做不回京中那个潇洒的王爷。他要在战场从容指挥千万人的性命，同时也主宰自己的命运。
岁月再不复从前安逸无忧，或者从前的安逸无忧不过是他年少无知的幻象。
三哥哥小时候会把最好吃的糕点让给他，也会把父皇赐下的墨宝先拿给他用。他自小就明白最好的东西该是给三哥哥的，他是未来的皇上。那时的三哥哥不稀罕，其实他也不稀罕，可有人让他必须稀罕。那个人告诉他，连他自己都不以为然地看轻一切，将来谁也不会看重他的生命。
告诉他这些的人已经故去多年，她一生高傲不愿服人，得到的结局也只是一场蹊跷的死亡。那个人就是他的娘亲，风华绝代却半生飘零。
当三哥哥赵恒最终成为了皇上，眼底的温和宽容渐渐被高深却令人窒息的平静遮去了光辉时，他才恍然惊觉深陷于一场帝王之家的阴谋。母妃的死，父皇望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皇后疑心重重的旁敲侧击，他终是明白了那个至高的位置于他的意义，不是权势，而是保全。
曾经的三哥哥不是个阴险的人，曾经的他也不是个野心勃勃的人，可宫廷里密密匝匝的利益纠葛让他们都忘却了自己最初的模样。三哥哥疑他异心已生，他疑三哥哥杀心已起，谁也不再坦荡。
这是他的第一场仗，却不是为了大宋更不为了赵恒。他只为他不甘离世的娘亲。
这场仗是所有布局悄然开动的起始，他不是他的父皇，没有一把决然砍杀大伯的斧子，一把粗劣的斧子足以让他今后君临天下的人生抹上肮脏的污迹。他犹豫许久的精密谋划也是因为私心里想把伤害减到最小，如果可以，他希望三哥哥好好活着。
说到底，他还是不稀罕，只是，身不由己。
康节在迟云身旁坐下，随手拔了一株野草，捏在手里把玩。“王爷在想什么？”
迟云回神，淡淡笑道：“原来是邵师爷。我正在想第一次踏出京城便是上战场，闲花野草的写意怕是感受不到了。”
康节笑了笑，“王爷若能放下心中包袱，自然人间处处写意。”
“邵师爷果然是随性的人。”迟云看着他问：“你是不是并不乐意做我的师爷随我出兵？”
康节懒懒地摇着野草，说：“王爷多虑了，做杨家的师爷与做王爷的师爷对于我并无不同。能为国家尽一份绵薄之力，也不枉师父传我本事。”
“邵师爷真真懂得随遇而安。”迟云若有所思地望向暮色低垂的天空，一轮明月皎皎高悬。
康节向后一躺，闭起那双狭长凤眼，缓缓道：“王爷若能放下，也应是这样的人。你与我师弟终究不同…”
迟云眉头猛地一皱，见他悠闲而卧心中只是惊疑。他默默起身踱回营房，浮云流水或是淡看落花，谁都想要却往往最难得到。
乡野间的风吹得人醺醺然，皓南与排风缓缓走在路上，月光下的身影时而错开时而交叠，朦胧间只觉无限隽永的涵义随着两道长影拖开去，直化了这天地间的夜色。
皓南依旧轻柔地抱着小雪狼，排风看看他，又看看他，取笑道：“你这样子还真像是南儿的爹爹。”
皓南敲敲她的脑袋，无奈道：“你这不定性的样子，一点儿不像它的娘亲。”
排风一下噤住了声，小脸大约已经红透。听他笑了起来，方才觉得自己又被耍弄了一通。她气鼓鼓地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皓南把她拉过一边指指不远处的灯火，“这是印阙住的村子，你不记得了？我们先去收拾些行李，明日就走。”
“之后去哪儿？”排风的心猛地一收。
皓南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收藏起的不安与惊恐逃不过他的眼睛。他想了想说：“我不急着回辽国，带你先去游山玩水，可好？”
排风惊地捂住了嘴，她的眼里扑射出异常明亮的光芒，润莹得像要滴出水。她一把抓住他衣袖问：“当真？你当真？”
他带着她向前走，淡淡回道：“当真。”
“为什么？”
皓南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前头，印阙站在篱笆口望着缓缓行来的身影，她的目光忽地一闪，又即刻恢复了平静，淡得像是雾天的星光。
“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才回来？”印阙问。
“没什么事了。”皓南简单地回道，顿了顿又说：“明日我们就走。”
“打算去哪儿？”
皓南望了一眼排风，“还没想好，大概是往北。”
印阙微微摇头，轻轻吐了一声：“哦…”
皓南径自进了里屋，温柔笑意渐渐消散眉梢，幽幽目光清冷而迷蒙。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 三十四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