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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三十一 章 谁也不懂如 ...

  •   排风把衣服一件一件扔进包袱,裹起来死死打了个结,抓起就走。刚刚迈出门口,她又懊恼地转身回屋,踢上了门。她愤愤地拆开包裹,边骂自己太没骨气。明明打定主意马上离开,可一想到皓南最后那句对不起,浅浅一点温柔就将她的坚持打碎。她无奈地笑笑,收好衣物,找出碎了的白玉镯,揣在怀里走出屋去。

      排风在农舍四处找了找,没见着耶律皓南的影子。印阙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排风,淡淡地说:“他让你待在这里。”

      排风不甘地噘了噘嘴:“他人呢?”

      印阙专心忙着手里的活,顿了顿,道:“他去平晋城了,刚走。”

      “印阙姑娘放心,我暂时不会离开这里。我去城里镶个镯子,天黑前一定回来。”排风背好烧火棍,快步走出农舍。

      印阙扶着伤了的右腿缓缓挪到门口,排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前。她想,也只有这样纯真无暇的女子才能够坦然地走进他的人生。

      平晋城的春市有几分热闹,排风好奇地四处张望。无数行人与她擦身而过,她却只看见一袭青衫在人群中若隐若现。

      那身影略微停下了脚步,排风忙追上去喊他:“喂,耶律皓…”话音未落,她猛地被他抱进怀里,闪身入了一家瓷器铺子。

      排风刚要说话,皓南捂住她的嘴,把她扯进货柜一旁的角落。“嘘,不要说话。有人跟着我们。”他轻声说着,双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耳垂,她一下敛住了呼吸,趴在他怀里再不敢乱动。

      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徘徊在瓷器铺门口,他们作普通家丁扮相,走路下盘稳健,一看便知是身怀武艺的高手。他们看了看周围,耳语一阵,很快就走了。

      皓南缓缓起身走出店铺,排风跟上前警惕地环顾四周,又有两个公子打扮的人冷冷地看向他们。其中一人突然抬手做了个古怪的手势,皓南眼神一凛,拉住排风的手,带着她快速跑进人群。

      排风疑惑地看向身后,皓南握紧她的手,喝道:“不要管那么多,快跑!”

      身后人群骚动,急急的脚步声紧跟而来。一路跑出城外,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终于甩开了追兵。

      皓南缓缓停下脚步,轻轻放开她的手。他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撑着树,微微喘了口气。排风扶着他着急地问:“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皓南淡淡地笑了笑,摇摇头。他没说什么,沿着山路顾自向前走去。

      “你要去什么地方?刚才那些又是你的仇家?你现在伤没好,真是仇家那可怎么办?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排风说得又快又急,皓南一直沉默着,待她说完,方道:“你不必担心,我的伤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你真打得过他们,也不用拉着我就跑啊。”排风嘟囔了一句,又问他:“我们这是在哪里?”

      皓南忽然收住脚步,漆黑的眼眸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他指了指西北面,“那边就是晋阳。当然你现在看不到了,因为被赵光义一把火烧了。还有系舟山也被他夷平了山头。”

      排风心中涩然,轻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受的。”

      皓南深吸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山道嶙峋,一片苍茫间,只见黄土连天。山路忽地一转,竟有一片杏林镶嵌在荒僻的风景中。纯白的花朵像是在半空积上了一层雪,悠然浮在黄尘之上。排风不禁赞道:“真美啊!”

      皓南回头狠狠看住她,冰冷的眼底带着一片凄绝的愤怒,“你觉得很美吗?可这是我一生见过的最丑陋的风景!”

      她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地回想着方才的话有何不妥之处。他一甩衣袖走进林子,她紧紧相随却再也不敢说话。

      杏林深处只有两座孤坟静卧,清风吹过,花瓣如雨。排风这才知道,那儿有他的爹娘。

      皓南跪在坟前,用衣袖拂去沾在碑上的杏花。干净的墓碑上本就无尘,可他依然固执地擦着,越来越用力。排风急忙抓过他的手臂,也在他身旁跪下,“你爹娘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快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你走开,别多管闲事!”他狠狠抽回手。他轻轻抚着碑文,突然笑得无比苍凉,“如果你亲眼见到双亲惨死敌军刀下,你永远不会再去想怎样快乐。”他一皱眉,捂住小腹倒吸了口气。

      排风忙扶住他,举起衣袖想要替他擦去额上的细汗。他推开她的手 ,咬着牙冷冷道:“收起你眼里的同情,我刘皓南这辈子最恨别人可怜我!”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向前走去。杏林前的荒坡依旧像当年那般萧索,无论经过多少年,回忆里过滤不去的是父母死不瞑目的惨然。那时候他才八岁,却再也无法从那场血腥的梦里醒来。

      排风追了过去,那袭青衫冷然的狂傲突然被悬崖峭谷的苍陌击得支离破碎。她从未见过他如此悲伤的眼神,耶律皓南的霸气不可一世,即使身受重伤,他的眼里也不会出现一丝闪烁与脆弱。原来他的冷漠与残暴不过是浮沉于浊世最无奈的伪装,那一刻,排风觉得自己开始懂他了。

      林中杏花乱舞,皓南回神警惕地听四周的动静,眉头深深皱起。一群人迅速将两人团团围住,领头的是早市追杀他们的年轻公子。公子冷冷一笑,抽剑向皓南刺去。皓南闪身躲开,身上带着伤让他的招式变得迟缓。排风舞着烧火棍忙着对付围住她的手下,这些人个个武艺高强,但对她出手却不重。

      排风侧头望见皓南捂着伤处有些不支,璇身一棍击向领头公子。领头公子猝不及防之下一推,掌上来不及收力,排风被生生推出山崖向下坠去。皓南脸色大变,飞身向她扑去,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手抓到了一根悬下的藤蔓。

      崖上的人立时呆住,只听得有人慌张地问领头公子:“大人,排风姑娘掉下去了,这可怎么办?”

      皓南望向崖口,清冷的眼里闪过一丝恍然。排风手下一滑,他忙握紧手,又费力地将身子贴住石壁。“不准松手!”他吼道。

      “你松手!这样我们两个都会掉下去的。我再不要欠你人情!你快放手!”排风焦急地大喊。
      皓南忽然淡淡一笑,放开了藤蔓。身体沉沉坠下,他将排风搂进了怀里。

      十六年前他就知道崖底有一汪清潭,十六年后一样的窒息扑面而来时,他已经忘记去感觉绝望的黑暗。

      他奋力将排风推出水面,手刚触到岸边,他便昏厥过去。排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拽他上岸,眼前一黑,扑倒在他怀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排风晕晕乎乎地蹭着皓南的身子想要爬起来,他一阵咳嗽,似乎是她压到了他胸口。皓南费力地睁开眼,把排风固定在臂下,另一手撑起身子靠在岩上。两人湿漉漉地贴在一起,隔着很近的距离,彼此的目光深深地胶着。

      皓南错开脸,问:“你…没事吧?”

      排风摇摇头,调整了姿势,不由分说就要扒开他的衣服。

      “你做什么!”他按住她的手。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排风不以为然地继续解他的衣带,边酸酸地嘟囔着:“我看你在印阙姑娘那儿很听话,怎么让我看一下就不行?”

      皓南看了她一眼,自己解开了衣服,“伤口已经结痂,好了差不多七成。你看够了?满意了?”

      排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伤口不开裂就算好了?那你怎么还会疼得龇牙咧嘴?你的内伤好了吗?就会逞强!”

      她站起身找了堆枯枝,钻木取到了火,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湿的丝帕在火上烤干。她走回他身旁,蹲下身仔细地抹干净他伤口上渗出的血丝,又小心地将浸上的水吸干。

      他静静地看着她,等待的时间忽然变得悠长而缠绵。在这微寒的谷底,他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像是父母在生时那般平静而喜悦。十六年来,第一次有一个人毫无心机真心待他。多数人希望他死,她却固执地要他活,哪怕知道之后他依然是那个满身血腥冷酷无情的辽国国师。可她已有了送她镯子的人,又何苦与他纠缠?

      夜风习习,排风身子一哆嗦,打了个喷嚏。

      皓南起身整好衣袍说:“我去摘些野果,你先烤烤火。”

      他很快回来,把果子在潭里洗净,递给她道:“你记住前面有棵树上黄色的果子千万不能吃,吃了会腹泻不止。能吃的只有红色的和青色的野果。”

      排风咬了口,惊奇地问:“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皓南神情一黯,半响,他淡淡道:“十六年前宋兵追杀到此,把我打落山崖。”

      排风心头一紧,“他们怎么可以!十六年前,你才八岁啊。”

      皓南讥诮一笑,“是啊,才八岁啊…”他不再言语,往篝火中扔了些树枝,坐在一旁顾自沉思。

      排风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想要问什么,却又不愿触到他的伤心处惹他发怒。她闷闷地低头坐着,身上一寒,又打了个喷嚏。

      皓南回过神看了看她,忽然起身走向岩石后,背对着她坐下,“你身上的衣服湿了,先脱下来烤烤。你若病了,我可没多余的力气带你翻出崖谷。你放心,我不会回头的。”

      排风爽快地应道:“好,你可千万别回头啊。等我的衣服干了,你也烤一烤。”她迅速地退了上衣衫裤,放在火边烤着。

      皓南听着后头悉悉索索的声响,淡淡地笑了笑问:“你总是那么容易相信人吗?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不守信用回过头,你的清白不就毁在我手里?”

      排风看了看自己,身上只剩了一件肚兜和一条亵裤,几乎衣不蔽体。她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有些脸红,却又无比肯定地说:“其他人我不敢说,不过我知道你不会对我怎么样。”

      “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排风想了想,“你把我从室韦人手里救了出来,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虽然不是好人,却是个君子。”她又自嘲地说:“我没有雪姑娘和印阙姑娘一样的姿容,你当然也不会看上我。”这话她说完就想打自己嘴巴,尴尬地咳了咳,埋头继续烤衣物。

      皓南听她噤住了声,好笑地说:“你怎会在乎这个?你有你的好,不必和她们比较。难道你的迟云哥哥嫌弃你了?”

      排风急道:“迟云哥哥是送了我镯子,我们也有过半年之约,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我们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从小出入军营,不懂什么儿女情长,只以为身边的都是兄弟。那时怕迟云哥哥伤心,所以我才答应他半年后若没有喜欢的人就嫁给他。”排风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懊丧:“可你打烂了那镯子…”

      皓南心头蹿起一股无名的怒气,“你们杨家都教了你些什么?你难道不知道终身大事不可随意的吗?你明知不对,当初又为何对别人空作允诺?自作自受!”

      排风穿好烤干的衣服,叹了口气道:“如果半年内没找到喜欢的人,我还是会依照约定嫁给迟云哥哥的。自作自受我也认了。”她缓缓踱到皓南面前,看着他的一脸怒容心里却有些欢喜。

      她调皮地笑笑:“耶律皓南,我想我只有做丫鬟的命,我一定做不成王妃的。”

      皓南瞪了她一眼,走去火边脱下外袍烤着。“你真的很天真,你这年纪竟然不懂情爱。”

      排风歪着脑袋靠在石上,“那你懂吗?”

      皓南眼神忽地凌厉:“自我双亲亡故之日,我只想报仇雪恨光复北汉。不要问我懂不懂爱,这对我没有任何意义!”

      排风抬起头望着繁星点点,“你难道就想抱着仇恨过一辈子,永远没有解脱吗?我是个孤儿,没见过爹娘的样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两三岁的时候七爷捡到了我,把我带回天波府。如果没有他,我也许到现在还是个叫花子。我叫他七哥哥,他教我不要憎恨曾经的苦难,总会有乱世,这不是谁的错。逝者已矣,这世上还是有关心你的人,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

      “我没有,更加不需要!”皓南握紧了拳头,国仇家恨岂是说句算了就可以轻松放下的。晋阳大火烧死了多少无辜的北汉子民;双亲暴尸荒野到最后连尸体也再难寻到;林太傅自尽而亡,家人饱受凌辱;还有温婉慈爱的皇后娘娘,那之后不久也郁郁而终客死异乡…这悲惨的一幕幕重重叠加在他心头,除了仇恨他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宣泄这场宿命。这是他必须要走的路,他不需要任何人同情。

      他看向排风,仿佛是给自己下了决心:“你记住,永远不要相信我这种人。”

      排风黯然地看着篝火扑射出半明半暗的光线,她跨不过他的仇恨,那个距离远得像是要经过一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三十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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