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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三十 章 她可以比谁 ...

  •   去往晋阳的一路走走停停,时而下雨,时而天晴。

      皓南悄悄动着手臂,把他肩头沉睡的小脑袋揽进怀里。这一路多是如此,两人的话不多,排风闷了便昏昏沉沉睡着,又会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肩头。他不常做这样亲密的动作,除非她的睡姿让彼此都不太舒服。

      马车轻轻颠着,皓南睡不着,也不忍心吵醒她。他的身体比刚出汴京时好了许多,伤口不再疼痛得燎烧理智,他不得不开始清醒。他望着她熟睡中的一脸纯净,猜不透她一路的悉心照料是不是仅仅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背叛杨家,私放了他,这报恩的代价未免太大。心中也曾盘旋起另一种可能,有时让他心慌,有时又让他觉得安慰。她的手腕上露出半截白玉镯,每次给他换药时,她的玉镯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身体,总是凉凉的。

      杨排风对于他毫无利益可言,这样的女子多一个便会成为累赘。女人将来他可以拥有很多,美貌的,尊贵的,但感情他没有,所以给不起。或许迟云可以,但他迟早要付出代价。善或恶,爱或恨,非此即彼。稍一犹豫,粉身碎骨。

      马车大晃了一下,排风动了动身子醒了过来,皓南忙收回手。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有留意他古怪的神情,眯着眼撩开车帘问:“还没到呢?”

      “很快到了。”他淡淡道。

      路的尽头是一片村庄,皓南让车夫就行到此处,付了车钱,带排风进去村庄。炊烟袅袅,黄昏的影子打在篱笆墙头,拖着鼻涕的小童从两人身畔跑过,落下串串欢笑。

      排风四处张望,问他道:“你的旧识就在这里?”

      皓南捂着小腹走得很慢,姿态却不因这伤显得狼狈。“平晋太吵,她喜欢郊外的村庄,清清静静。”

      他走进一家农院,灰瓦白墙的农舍与周围的风景一样朴素。院子里晒着一些菜干一样的东西,走近看排风才发现是药材。

      他叩门,屋里有轻缓的脚步声。门开了,排风有些怔然,竟是个端庄秀丽的女子。她一身黑布裙,也有二十七八的年纪,目光像是含笑,仔细端视又似乎毫无表情。那女子搀着皓南进屋,语气带着微微的惊讶:“你受伤了?你已经很久没有受这么重的伤了。”

      “嗯。”他应道,回头看着排风呆呆地杵在门口,唤道:“你进来吧。”

      黑衣女子让皓南在软塌坐下,对排风道:“我叫印阙,姑娘请坐。”

      排风见这两个古怪的人儿到这时才想到搭理自己,心中堵着,脸上也是没精打采。“印姑娘,我叫杨排风。”

      印阙没说什么,慢慢走去一边的小柜取药,仍旧面无表情。她的腿脚不便,右脚似乎微跛,每走一步,黑色的裙摆都会不自然地向一边坠下一次。

      皓南对排风说:“她不是印姑娘,是印阙姑娘。”

      排风尴尬地看着皓南,有些无所适从。

      印阙淡淡道:“我没有姓,就叫印阙。名字只是个代号,杨姑娘不必在意。”她看了看皓南,没有停下手中的活,边问:“你中毒了?中了什么毒。”

      皓南正要开口,排风却抢先道:“他中了断肠草的毒,喝了几贴药,不过毒没有彻底清除,所以现在还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印阙姑娘,你是大夫?”

      “我不是医者,只是个做药的。”印阙的视线掠过排风,在皓南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磨好了药,取出一个锦盒,踱回塌旁递给皓南服下。“以为你不会再受伤了,看来我还得做些解毒丹药。”

      皓南微微一笑,说:“不碍事,休养一阵就好。你去取些烫伤的药膏给排风姑娘。”

      印阙指了指案台,“那里的就是,排风姑娘请自便。”说着,她解开了皓南的衣衫。他半卧在榻上闭着眼睛,排风忙起身,“印阙姑娘,不如我来吧,前些日子都是我替他上药的。”

      印阙奇怪地看了眼排风,皓南睁开眼对她说:“不必了,你去歇着吧。”

      排风见自己成了多余,心里不是滋味,气呼呼地走出屋去,嘴里连声骂着:“莫名其妙的两个人。没良心,真没良心!”

      印阙绕下他腹上的纱布,眼里有抹淡淡的忧思,“你好像惹她生气了。”

      “别在她面前提太多我的事。”他复又闭上了眼,心乱如麻。

      这一夜排风睡得不大好,脑里全是印阙美丽却刻板的面孔,微跛的右腿,递给皓南并不算亲密却有些特别的眼神,恍惚间觉得压抑,又有些失落。她开始计划起了归程,很无趣。

      安静的午后,印阙悉心替皓南换着药。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他来到这里是在一年前,还是两年前,只记得也是春天,他用一张银票换她的一盒药丸。

      他不再是八岁时那个倔强的孩子,也不再是十四岁暴戾的少年,岁月在他身上积淀下的沉痛,最终化成了无言的冷漠。他们活了下来,却都丢了东西,她废了一条腿,他没有了感情。

      十年前她治了他的伤,他在平晋城外的小村庄为她找了一处陋室,留下身上唯一的一锭银子。这些年他到这里找她治伤或是买药,从来都是一个人。今年,却是两个。

      她以为随他来的会是林雪君,可她叫杨排风,在关于他的任何一段经历与故事里都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她其实并不了解他,他们之间只有交易,却没有交集。她曾经为此失望,从此再不给自己任何希望。

      “谁能把你伤成这样?”印阙问。

      皓南闭着的眼睛颤了颤,“一些不信任我的北汉旧人。”

      “难道是你说的那个雪儿?你找到她了?”

      皓南点点头,“她能活着就是万幸,至于将来如何,她自己作了选择,与我无关。”

      印阙有了分感慨,“我以为你会带她回辽国,想不到竟会这样。”

      皓南突然眼神一凛,冲着门口小心藏着的人影喊道:“你躲在那里做什么,出来!”

      排风吐了吐舌头,挪到屋门口朝两人抱歉地笑笑,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点心。

      皓南面上不悦,沉声道:“你很喜欢偷听吗?你想替你们杨家打探些什么?”

      排风铁青了脸,怒气冲口而出:“你凶,你就知道凶!伤好了你就威风了,也不想想你像只病猫的时候是谁伺候你的!你这种人就该死在汴京!”她摔了盘子,扭头就走,点心滚落了一地。

      皓南看了眼地上,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印阙的眼角流出一丝笑意,“她还真是孩子心性。”

      皓南望着门口,像是在搜寻那抹失去的身影,“她不是孩子了。”她可以比谁都活得明白,只是她不想罢了。

      田里的农民举着锄头翻地撒种,放眼望去褐黄的土地有一种苍凉的色彩。排风漫无目的地在田埂上走着,碰上贪玩的邻家小童,她替他牵了黄牛放去山坡吃草。黄牛懒懒的走得很慢,山坡上干涩的杂草没有鲜亮的绿色。牛蹲下慢悠悠嚼着草,她躺在草地上靠着牛。

      头顶的天空湛蓝,清浅的阳光静静地照着,排风心里却很难过。皓南的伤马上会好,他又变回了初遇时的那个人,他回了辽国还是大宋的死敌。她花五分力气救他,也许将来拼足全力也取不了他的性命。她不后悔荒唐这一次,也不忍惹杨家任何一个人伤心。太君说要守住自己的心,她有些害怕,所以她必须快些离开,不能再犹豫。

      “耶律皓南,你怎么不去死――”

      她用尽力气对着天空高喊,黄牛哞地回了她一句,甩着细细的牛尾,低头不再理会。

      “你想我死,当初救我做什么?”

      他的声音柔柔划过,不见了方才的冷漠,有些小心,有些局促。他站在她身后,她把头朝后仰了仰,向上望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现在你有人照顾,我可以功成身退了。明天我就回汴京,我不欠你什么。”

      皓南看向远处,许久,他道:“你的腿伤还没有好,等好了再走。”

      排风站起身,抚了抚小腿,说:“一点皮外伤,早好了。”

      他思量片刻,又道:“一路奔波劳顿,你休息几日再走吧。”

      “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要回去!”

      “我说了过几日再走!”他沉下了脸色,狠狠看住她。

      排风恨恨地挥拳朝他胸口击去,吼道:“我为什么要留下?你凭什么让我留下?前仇旧账你想我一笔笔和你仔细算清楚吗?我不欠你的救命之恩了,耶律皓南!以后上了战场,谁也不认识谁!”

      皓南扳过她再度袭来的小拳,心中一阵阵的刺痛,他怎么能忘了战场?他救她,她再救他,到了两军对垒,若再遇到,他还能再救?战场,战场,这两个词在耳边呼啸,她手腕上那只玉镯在阳光下忽闪,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这么急着回去,是为了杨家,为了大宋,还是为了送你镯子的人?我说了不准走。如果你敢违抗,下场就和这镯子一样!”他手掌一捏,运气施力,玉镯碎成了几截,落在了草地。他的胸口一闷,理智恢复,眼中的暴戾褪成了一抹慌乱。他放开她的手腕,低声说:“对不起,排风…”

      他不敢看她的表情,捂着伤处跌跌撞撞地离开。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他不可以沉沦,绝不可以,否则将来粉身碎骨的会是她!

      大黄牛慢慢走下山坡,排风趴在牛背,手中无力地捶着一个手绢包,碎了的玉镯包在里头,悬在半空摇摇晃晃。很多事她不想明白,更没勇气面对,也许一笑了之便是最好。可她依旧难过,为自己,也为皓南。

      辽人在边境强抢宋国粮仓,消息传来,赵恒忍无可忍下决意发兵,允迟云挂帅出征。

      书房里,迟云把玩着手中的兵符,若有所思地问李朔:“我想让邵康节做我的军师,随我一起出征,先生以为如何?”

      李朔想了想,“王爷说的可是助杨家躲过耶律皓南的天门阵的人?若他愿意助王爷一臂之力,那是最好。趁耶律皓南不在辽国,王爷定要速战速决,能有一人相辅也是谨慎之举。”

      迟云道:“杨家如今获罪无法出征,我能用得上的只有薛、陈两位将军。辽人兵力充裕,就算没有耶律皓南,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两人也不可小视。我即刻便要启程,京中局势,还望先生小心应对。”

      李朔作了一揖,“请王爷放心。”

      迟云又问:“耶律皓南和排风有消息了吗?”

      “查到他们是往平晋方向去了。”李朔看了看迟云的神情,劝道:“王爷即将带兵,此战对王爷甚为关键。若赢了,便可取得皇上的信任,更可以得到兵权。王爷切莫为了旁事分心。”

      迟云淡淡一笑,“先生放心,我自有分寸。”…

      辽国的春天来得很迟,到了三月才开始回暖。青璃慵懒地倚在门旁,胃里还有些难受,看着几只蝶儿追逐嬉戏,她绽开了一抹笑容。

      季节在一天一天改变,一如她的心境。她越来越少为离若伤感,也越来越少想起汴京的八王府,从前的一切都在岁月流转中淡了下去。

      休哥自是宠她,他会为她不经意的一句话一抹笑欢喜上半天。有时晚归,他还是会回到她的寝房,极小心地躺在她身旁抱着熟睡的她。其实她从未睡着,她只是不想让他知道她在等他。他在她耳畔轻轻唤着:“璃儿,璃儿…”一声声温暖着她的心房,她想夫妻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休哥快步走来,风姿矫健,像是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霸气。他见她站在门口笑着,惊喜地问:“璃儿可是在等我?”他把她的双手捉进怀里,“外头冷。”

      青璃低着头,轻轻说:“我…有事同你说。”

      休哥茫然地看着她,轻叹道:“我也有事同你说。还是璃儿先说吧。”

      青璃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她吞吞吐吐:“今日找大夫把了脉,我…我有喜了。”

      休哥激动地一把抱住她,把她狠狠按进了怀里。青璃咳了两声,他赶紧松开手臂,捧着她的脸关切地问:“哪里不舒服吗?有了身孕就不要在屋外站着,着凉了怎么办?”

      青璃红着脸不说话,休哥取笑道:“我们俩夜夜腻在一起,迟早会有孕的。都为人妻母了,璃儿怎么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害羞?”

      休哥总爱拿轻浮的话语逗弄她,她越是着急,他越是得意。“你怎么又说这些...你明知道我…”青璃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方才说有事要说。”

      休哥神色一僵,背起双手,有一种无言的苦楚:“璃儿,我要奉命出征了。”

      青璃一愣,颤声问:“攻打大宋?”

      “这次是宋人先发的兵。”

      青璃脸上笑意不在,又是烽火连天,她不会幸福的,他也不会。她冷冷笑了一声,回道:“那是因为你们辽人欺人太甚!”

      “璃儿!”休哥沉痛地呼喝了一声,突然静下的院落能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你想要的结果是宋军取胜,我死在战场?”

      青璃的脸上苍白一片,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面对,他是辽人,她是宋人,中间横亘着几十年的仇怨。离若把命丢在辽国,她若把心也丢了,她有何脸面面对八王爷十几年的善待与教养。她用力推开了他,跑进屋里靠着床榻落下了眼泪。

      休哥深深叹了口气,这痛苦的心情将要无休无止纠缠他们一生吗?

      宫阙楼台上,萧绰与韩德让的身影显得渺小而飘零。

      萧绰问他:“耶律国师有消息了吗?”

      韩德让摇摇头,“只知他在汴京遭人暗算,尔后不知所踪。”

      萧绰皱了皱眉:“我担心休哥打不了胜仗。”

      韩德让微微不解,“宋国王爷亲自挂帅,可他必竟不比杨家历经百战,就算没有国师,大辽也是胜算极大的。”

      萧绰幽幽道:“休哥有了顾虑,我想这孩子是累了。他自小被称做神童,可他志不在战场,迟早会有累的一日。”

      “既然如此,你何必派他上战场?”

      萧绰沉沉道:“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很清楚,若输了,他便是一枚弃卒。我教他学会割舍,我自己也必须做到。”

      一群白鸟惊飞而起,漫天火红的霞光似要将一切点燃。萧绰看到铺天盖地的壮美,铺天盖地的沉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三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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