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二十九 章 你不是我, ...

  •   一场春雨送来一室新叶清香。皓南吃力地扶着墙,窗外不知何时雨过天晴,安静得能听见露水滚落泥土的微响。腹上又一阵抽痛,皓南倒抽了口凉气,抓着窗框,指节微微泛白。这场变故令他始料未及,以他现在的伤势来看怕是赶不回辽国出战。即便赶回去,也难保朝中宿敌不会趁机谋害。他实在想不到陆由检居然会设计害他,他们之间甚至不算有过前愁旧怨。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雪儿,那个挂念他、依赖他的纤纤女子最后给他捧上了一杯毒酒。他冷冷地笑了笑,这场荒唐的人世仇怨又能指望谁残留一点人性?

      门外传过一片杂乱的脚步,杯盘砸地的声响在这宁静的早晨显得有些突兀。女孩儿脆生生的惊呼透着娇憨与傻气,皓南紧绷的神色不禁舒缓了下来,目光缓缓地转向房门,一脸戏谑地等着看她的狼狈相。

      屋门被重重地顶开了,排风侧回身,一步三跳地把汤药放在了桌上,模样有些滑稽。皓南看了她一眼,嫩黄裙摆上污了一片,醒目地沾着几片茶叶。他忍住笑道:“习武之人怎会不小心被人撞成这样?”

      排风抖了抖裙摆,轻轻在小腿处揉擦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是我撞了别人!要不然你以为这汤药还能保住?”

      皓南看看桌上的糙瓷小碗,又看看她的小腿,没说什么,慢慢地坐回床头。

      排风蹦了两步关上窗,顺手把药碗递给皓南,责怪道:“你伤得这么重就在床上躺着,好不容易好了一点,又着凉了怎么办?”

      皓南接过碗反问:“你以为我这么弱?”

      “你从前再厉害,现在也是个病人。我报一次恩实在不易,也请你快些痊愈才好。”排风一脸无奈地看向他,见他盯着黑色药汁皱了皱眉,她扁扁嘴问:“怎么不喝?你还怕我下毒害你?”

      “少了东西。”

      排风不解地看了眼药汁,恍然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她取笑他:“想不到堂堂国师大人还会怕药苦。”

      皓南淡淡道:“我不喜欢随意改变习惯。”

      排风得意地笑笑,从怀里掏了一粒玉酥糖,来不及等他接过便径直塞进了他口中。纤细的手指暖暖地划过他冰凉的唇,她指尖软软的触感让他呼吸猛地一紧。他似乎习惯了她几日来的伺候,而这习惯却让他无所适从。

      他很快喝完了药,排风拿过空碗,问他:“觉得怎么样?”

      皓南运气调息了一会儿,“好多了。可惜断肠草的毒一时无法完全清除,只能熬到平晋请人替我彻底医治。”

      排风扯出一段白纱布一圈圈绕在掌上,“你的伤换了别人早没命了,可你只休养了五日就能下床。”她剪断纱布,取了一盒药膏,坐回床沿吩咐他说:“把衣服解开 。”

      皓南尴尬地撇过脸,“今日我自己换就可。”

      排风见他突然扭扭捏捏,倒觉得有几分稀奇,“换药一定得小心,万一伤口又开裂岂不麻烦?我自小出入军营,替士兵换药治伤对我来说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你不必太过在意。”

      皓南无奈地笑了笑,这丫头的纯真透明让他瞬间的局促变得十分可笑。他顺从地解开了上衣,调整了姿势方便她上药。

      排风拆开他伤处的纱布,豁开的伤口开始结痂,小腹肿起了一片,微微渗出了点血。她轻轻地抹着药膏,神色却有些黯然:“你…还疼吗?”

      “不疼,受伤本是常事。”

      排风将掌上的纱布绕开一点盖住伤口,环着他的腰缠上一圈又一圈。她与他如此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的灼热,悄悄抬眼,她看见他宽厚的胸膛正在一起一伏。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姿势煞是羞人,急忙完成手中的活,微红了脸说:“好…好了。”

      皓南深呼了口气说:“谢谢。”

      排风正要替他合上衣衫,一眼又看见他上身的伤痕,忍不住问他:“你身上的那些伤是怎么来的?”

      皓南低头看了看,忙扯过衣襟系好衣带,“没什么…习武…很平常。”

      排风不解:“宗保少爷常年练武,也没见他身上有这么多伤啊。”

      皓南的目光轻轻颤了颤,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起了太多哀伤与痛楚。他压下胸口悄然攀起的憎恶感,平静地望着她说:“和我腹上的伤一样,很平常。”

      排风见他的神色有些古怪,心头虽然好奇,却也知道他不愿她再继续追问。她起身收拾了一下床沿,拉过一侧的被子替他盖好。她走去桌边,不小心磕到了凳脚。“嘶――”她俯下身揉了揉小腿。

      “怎么了?”他有些焦急,“是不是方才被茶水烫到了。你怎么不早点说?”

      排风皱着眉,嘴边却挂着一抹无所谓的笑:“不碍事,刚刚我不是忙得都忘了吗?”

      “什么事可以让你忙得忘了喊痛?”皓南动了动身子想要下床查看,排风急忙止住他:“别啊刘少爷,你再让伤口裂开,我们几时才能上路?”

      皓南沉声命令她:“快点上药!”

      排风撇撇嘴,他还真把自己当成贴身侍婢了。她睨了他一眼,他看起来有些忧虑,这让她没来由地高兴。她抬起脚调皮地晃晃,“我待会儿回房就去擦药,你不至于想让我在你面前做卷裤腿这么不雅的事吧?”

      “那你还不快去!”皓南羞恼地别过脸,头痛地暗想,杨家怎么教出这样一个精灵古怪的丫头。

      排风笑着转过身,嫩黄的衣裙在他的眼角一闪而过。她端走空药碗,一蹦一跳地跑出了房去。

      午后,皓南靠在床头寐了一会儿,他现在需要补充体力尽快养好伤。房门吱嘎一声响把他从昏沉中惊醒,屋里的光线晦暗,不觉已是黄昏。

      排风端了饭菜进房,换了身干净衣衫,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别扭。“原来你在睡觉,怪不得我敲了几声门你都没听见。”她点上了蜡烛,看看他的气色,依旧没有大好。

      皓南擦了擦额头的细汗,他向来浅眠,刚才却沉沉昏睡了过去,看来他身上的伤拖延不得。他下床走去桌边坐下,“明日我们就启程。”

      排风惊异道:“明天?可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不碍事。”皓南淡淡地看了眼她的小腿,“擦药了吗?”

      “擦了,没什么。”排风笑着抖抖粉色裙面,“这些裙子都是晨雨的,她的个儿比我高,衣服不合身走路不大方便,所以才会撞上人。”

      皓南仔细看了看,袖口略微长了些,裙摆也拖到了地上。可这衣裙的缎面一看就是上好的料子,比起之前她在天波府的朴素裙衫,显然华贵了许多。他笑了笑,“你穿着挺好。”

      排风支着头想了想,“明日还是去镇上买身便装,万一路上遇到个强盗,穿成这样都没法揍他们。顺便替你也买两身吧,你身上的衣服又染上了血,路上惹人怀疑可不好。”她从案头的包袱里翻出几张银票,苦着脸道:“这些钱不知道够不够用到平晋,以后我还要想法子还给晨雨呢。”…

      皓南听她喋喋不休着日常的琐碎,忍俊不禁地说:“你不必担心银两,我自有办法取得。”他摸了摸腰间,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我的玉佩呢?”

      排风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剔透的精致翠玉,问:“你说的是这个?”

      皓南一把夺过玉佩纳入怀中,方才脸上的温和又凝结成了肃杀的寒意。

      他的时冷时热排风早就司空见惯,她从包袱里又取出一枚小章,在他面前晃了晃问:“这是不是也是你的宝贝?”

      皓南接下放在一旁,“这只是国师的印章,出门在外方便我行事而已。”

      排风讥诮地呶起了嘴,“原来是辽人的东西,早知道我就扔了它。”

      皓南的神色缓和了一些,轻轻抬眼看着她说:“扔了它,以后拿什么换到银子?”

      她冷下了脸:“我不用辽人的银子。”

      皓南轻描淡写道:“我是辽官,你又愿意随我同行?”

      她气得拍下桌子,“是啊,想起你是辽官我就一肚子憋火。你人不算太坏,为什么要帮辽人害我们杨家?”

      “你如果介意彼此的立场,现在就可以回你的天波府,我不会强迫你。”他的嘴角挂着自嘲的笑,这丫头实在有些后知后觉。

      排风叹了口气复又坐下,饶是再冲动的性子也会被他的不温不火磨去了火气,“你恨我们杨家对吗?”

      他的手握了握拳,没有回答。

      “没有了杨家,你在战场上就会少一个强有力的对手,可如果只是这样,你不会每次提起杨家就咬牙切齿。你恨我们杨家,是因为老令公替大宋效命,对吗?”排风失落地绞着裙带,轻声道:“太君六爷他们很少提起,所以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北汉皇室中的什么人。”

      皓南默默地垂下眼帘,这个女子正一点点刨进他心底最深的伤痛,那里的血肉早已腐烂成一颗仇恨的毒种,伴着他十几年的痛楚发芽滋长。

      “我是太子。”他道。

      “啊!”

      “刘继元是我的伯父,他没有子嗣。就在北汉被宋人所灭的那一年,我被立为太子。是不是很讽刺?”他平静地笑了笑,眼里却透出一片阴冷。

      她沉默地摆开碗筷,他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那些过往烟云里埋藏的故事,让她莫名心酸。她探寻地望了他一眼,言辞带着分谨慎:“那个身份对你这么重要?”

      皓南从腰间拿下玉佩,轻轻抚了抚,道:“在你眼里这是块没用的玉佩,在别人眼里它也许价值连城,可在我眼里它是我们北汉王室的纪念。你觉得,这是否重要?”

      “我不明白!”

      皓南看了看她激动的面色,冷峻的目光里被淡然勾抹的是一份落寞,“你不是我,所以永远无法明白。”

      排风讶异地微张了下嘴,一直以来是她在自不量力地期望改变他的想法,然而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然划清了彼此的界线。其实他从未信任过她,又何必说什么明不明白。她低声道:“明天我先去镇上买些衣物,买完我们就启程。饭菜凉了,你快吃吧。”

      她提着微长的粉裙匆匆退出房去,皓南想要唤住她,话到嘴边只化作了一缕叹息。

      一顶官轿停在了天波府门口,迟云一身黑紫龙纹朝服还未来得及更换,出宫后就径直赶来杨家打听排风的下落。杨洪带他进到中庭,正碰上康节从内府出来。迟云停下脚步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绝美的男子,记得初见时只觉他有几分邋遢,却不想他稍整发束,露出的一张白皙面孔竟比寻常女子还多一分风华,也难怪这个道家弟子要将神貌掩在尘世之后了。

      康节欲俯身叩拜,迟云拦住他道:“邵公子不必拘礼,既然是排风的朋友,对我也不必太过见外。”

      杨洪见两人相识,作了一揖便也退下。

      康节笑了笑,问:“小王爷是来打听排风的下落吧?”

      迟云忙问:“找到排风了?”

      “还没有她的消息。王爷其实不必太过担心,她有她的把握,所以才会迟迟未归。”

      迟云深眸一颤,“你认为她不是被胁迫,而是故意跟耶律皓南离开京城的?”

      康节无奈地笑道:“无论缘起为何,都是命里的定数。只要排风平安而归,王爷也不必太在意她是不是被我师弟胁迫。”

      迟云嘴角的笑意渐渐僵硬,温和的面容透着一股冷意:“我找不出理由去相信排风是自愿跟他走的。”

      康节淡淡道:“有没有理由,等排风回来了问问她就知道了。”

      迟云深吸了口气,转身离开天波府。康节敛去了笑容,迟云尚可以为情愠怒,而一早猜到将来的自己,却又为何继续固执地为她伤怀?

      迟云重重地掀开轿帘,轿夫问:“王爷,是不是回王府?”

      迟云想了想,坐上轿:“去城西的医庄。”如果排风真要救耶律皓南,她一定会去找晨雨。

      晨雨的医庄桃花纷飞,只有在这里才能看到汴京城真正的春天。她在树下小寐,风轻轻翻着她的医书,宁静的这一片刻,迟云不忍打破。他悄悄转身正要走,一旁的丫鬟却推醒了晨雨。她伸了伸懒腰自语道:“我怎么又睡着了?”

      “三月天自然好寐。”

      温和的男声把她的睡意驱走了大半,她抬起眼见到迟云正对着她柔柔一笑,紫黑朝服添了他一分稳重。她尴尬地站起身,“让你见笑了。”

      迟云轻道:“是我唐突了。”

      晨雨忙迎他进屋,笑着说:“你…怎么突然来我的医庄?看你气色不错,不像生病的样子。”
      迟云笑了一声,“我不是来看病,是来问你些事。”

      桌上的茶壶空了,晨雨转身要唤丫鬟来换上新茶,迟云心急轻轻扯住她的衣袖,道:“晨雨,不忙,你先坐下。”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慌忙收回手。晨雨眨眨眼,大方地笑了笑,在他身边坐下。迟疑了会儿,他问:“排风…她是不是来找过你?”

      晨雨撅了撅嘴,“原来你是来问我排风的事啊。你放心,那丫头办完事自然会回来。”

      “她果然带他来找你治伤!”迟云紧紧抿着嘴。

      晨雨不紧不慢道:“我知道你很喜欢排风,可她这样做有自己的理由。再说,就算她喜欢别人,你也不能拿你们从小的交情来勉强她吧。”

      迟云沉下脸,拂袖而去。

      “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容易生气?”晨雨不满地嘟囔了一句,心中却隐隐开始失落。

      回到清平王府,迟云召来李朔,道:“替我吩咐下去,追查耶律皓南的下落,见到排风立刻带她回来。”

      李朔问:“为了区区一个丫鬟,王爷难道要动用各地山庄里头的人?”

      迟云淡淡一笑:“我为的不是排风,而是耶律皓南的人头。既然他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臣服于我,那我断不可能再留下他的性命了。”

      李朔稍觉疑惑,随即笑了笑,躬身退出书房。

      这日的雨一直未停,皓南与排风安静地坐在马车里,一路无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皓南侧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平日话挺多,今日怎么不说话?”

      排风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头的急雨,“说什么我们都会吵,不如不说少惹你烦心。”

      皓南微微一笑,“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排风没好气地说。

      马车突然重重一颠,停了下来。前头的车夫下马查看,一会儿向车里喊道:“轮子陷在水坑里了。”

      皓南捂着小腹吃力地打开车门,雨丝猝不及防地飘进了车厢。排风拉回他说:“我下去推车,你别乱动,小心伤口。”她二话不说跳下车去。

      大雨浇得人身上发凉,路上已是一片泥泞。排风与车夫一人一边顶着车厢,使了几次力,终于把车子慢慢推出水团。

      车门啪地一声又被推开,排风湿漉漉地钻回车里,嘶着嘴捂着小腿。

      “你的腿是不是又伤到了?”皓南急着伸手就要掀她的裙角,又被排风一把拦下,“你坐着千万别再动了,好不容易伤口愈合。”排风瞥了他一眼,“你转过脸去,我卷裤腿的样子可不雅。”

      皓南轻轻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她白皙肌肤上红肿的一片干瘪血泡,心猛地一紧:“烫伤得这么严重,你怎么不说一声?”

      排风抹着药膏,毫不在意地说:“擦两天药就没事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她擦完药坐起身,看见皓南定定地望着她,那温柔的目光灼上了她的脸颊,烫得像要烧起来一般。他柔声道:“你…过来一点。”

      “嗯?”排风近了近身,皓南抬起衣袖小心地抹去她满脸的雨水,她发间的水晕开他袖上的淡青,变成突兀的一片墨绿。排风怔怔地看着他,卸下冷漠与狠厉,他其实也是个温柔的男子。

      皓南擦完放下手,淡淡地解释:“既然同路,彼此有个照应,你不必在意。”

      “哦…”排风讷讷地低头拂了拂身上的雨水,衣袖一滑,露出那润白的玉镯。皓南眼中一阵刺痛,闷闷地将头转向窗口的方向。他听着车外雨声悠悠,觉得宁静而又寂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二十九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