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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二十八 章 心上的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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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庄的小院,浅红与纯白的桃花夹杂点点,铺开了一片阳春三月娇媚的景色。晨雨翘着腿坐在树下,手中捧着的医书花瓣落满书页,她头歪在一旁,舒舒服服打起了瞌睡。庄内的几个丫鬟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推醒了晨雨:“小姐,外面来了人,好多血…”晨雨迷迷糊糊揉着眼睛问:“什么好多血?”
马儿突然撞进了小院,排风连拖带拽地把皓南搬下马,她手一松,他捂着伤口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觉。排风趴在他身上,按住他的伤处,焦急地催促晨雨:“快来帮帮我,他是不是快要死了?”
鲜血染红了一地粉桃,晨雨吓了一跳,一个激灵站起身,冲过去急忙查看他的脉息。“他还没死,快搬他进屋!”
庄里的小厮把皓南抬上了医床,排风快速地解开他的上衣,伤口狰狞地横在腹部,血一直未止住,转瞬间连医床也一片猩红。排风急叫道:“怎么办晨雨?血会不会流光了?”
晨雨飞快地用银针封住他腹上的穴道,在他的伤处撒上药粉,等了会儿见不再有血涌出,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舒了口气。
排风坐在床头,像石雕一般死死盯着皓南的伤口。晨雨逗她道:“血止住了,放心,总还剩一点儿的。”她看了眼皓南暗红发紫的唇色,伸手拉过他的手腕一搭,诊病时素来冷静的女大夫竟微微有些慌神。“排风,他怎么还中了毒!?”
排风睁大了眼睛望着晨雨,嘴唇颤了颤,问:“是不是…他真的没救了?”
晨雨没来得及回答,立刻写了张单子吩咐仆从煎药。她用纱布小心地包扎皓南的伤口,见排风木然地一动不动,她洗净了双手,从桌上拿了块玉酥糖,剥了糖纸塞进排风嘴里。排风抿了一口甜味,愁容不展地看着晨雨,扁了扁嘴哀道:“晨雨,我闯了大祸。”
晨雨看了看昏迷的皓南,一脸疑惑:“这么好看的男人哪惹你了?你下手这么重?”
排风咬碎口中的酥糖,气道:“真是个不知羞的小女子,到这时候还拿话来消遣我!”她叹了口气,“他…到底还能撑多久?我明天一定要送他出城,否则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仆从将熬好的药端入房里,晨雨在他额上施了几针,“他吃了雷藤,就是断肠草。腹上的一刀让他失了很多血,内外相加几乎致命,我也不知如何救他。”她轻轻一提,拔出了银针,见他吐出了口气,忙端起碗把汤药往他嘴里硬灌。排风用绢帕擦去他嘴角流下的药汁,二人费了半天力,一碗药总算灌进去了一些。
晨雨把排风拽到水盆边,无奈道:“先洗洗手,我给你拿身干净衣服换上。我也没说他一定救不活,你别摆出一张死了相公的脸,连我这个做大夫的也跟着心乱。”
排风这才发现前襟后背被他的鲜血浸透,一直渗进了内衫,凉凉地贴着身体。她颓丧地笑了笑,“要不是他救了我,我也想他死了最好。”
晨雨一愣,耸了耸肩,拉着她去了厢房,又吩咐了丫鬟烧好浴水。
排风抱着腿坐在澡盆中,雾气氤氲,花瓣的清香冲淡了一身血腥味。屏风外,晨雨搬了个小凳坐着。听里面没有水声,她敲敲屏风:“你可别睡着了。”
排风搓了搓肩膀,水声哗哗,“我没睡着…晨雨,你替我准备一辆马车,我明早送他出城。”
晨雨爽快地答应:“好。可是你带着个大男人跑出汴京,不怕太君他们担心?”
排风把脸埋进脸巾,呜呜地说:“他就是那个耶律皓南,杨家的死敌,辽国的国师,但他救过我一次又一次。要不是他推开我,他也不会被刺了一剑。”
晨雨并不觉得意外,一笑道:“想不到你这无忧无虑的丫头也会缠上这等麻烦事。他的伤很重,你能把他带到哪里去?”
排风叹了口气:“他惹了仇家,少夫人他们以为他掳劫了我,一定也在四处寻我们的下落。他这样子再待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何况我如果把他留在你这里,也会让医庄惹上事端。不如尽快出城去,他还有个贴身侍卫,大概会很快找来。”
“难为你想得周全。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杨家这事,不过你也得快点回来。”
水波轻漾,映着她的一脸迷茫。“晨雨,你说我这样自作主张,是不是闯了大祸?太君他们知道了一定会怪我。”
晨雨说:“既然你选择救下他,就不能再为自己的选择后悔。有些事本就无法说是对是错,依着心意做就好。”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晨雨想了想,忍住笑说:“如果我是你,一早就拐了美男私逃了。”
“晨雨!”屏风内一片暴怒的水声。
晨雨大笑,踏着轻步飞快地闪出房去。排风懊丧地低下头,水中花瓣点点玫红不觉映上了她双颊。
清晨灰白的天空飘下几撇细雨,车马物品晨雨都替排风准备妥当。车夫扬起了马鞭,车子缓缓驶出医庄。晨雨站在粉白桃枝下望向排风他们离去的方向,像是这一路要用尽一生时间,连她自己也开始彷徨。
排风紧紧环住皓南让他稳稳靠在她肩头。他依旧昏迷不醒,那张苍白的面孔安静得让她心慌。她时不时伸向他鼻口探一探,气息缓慢微弱像是游丝一般,却在一点一点揪起她的心。
城门口的士兵拦下车夫问话,排风急忙跳下车。士兵惊奇道:“排风姑娘怎么是你?杨将军正四处找你,说是有歹人绑了你。那歹人可抓到?”
排风睨了一眼车窗,压下心头的慌张,“多谢大哥关心,我已经没事,歹人…让他跑了。我正要出城办点事。”
士兵连连点头说:“眼下杨家正是多事之秋,排风姑娘万事小心。”
排风勉强笑了笑,飞快地坐回车里。马车轻颠,她冰凉的十指交叉在他胸前,再往前会遇到什么,一切都难以预料。
三个时辰后,他们到了集石镇。皓南的伤势已经无法承受太久的颠簸,排风决定先在这里找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她要了两间客房,收顿妥当便遣车夫回去。
镇上的大夫来看过,替皓南施了两针,依旧不见起色。排风送走了大夫,对着他留下的两张方子发了会儿呆。其实晨雨替她准备了一箱子上好的药材,只是到这时也不知能不能救回他的命。
他的伤口需要每日换药,排风解开了他的上衣,腹部缠住的白纱布渗出了点点血红。她仔细地一层层拆开纱布,极其小心地用软巾擦拭干净他身上残留的血迹,抹上膏药再裹上干净的纱布。她伸手去抓他中衣上的系带,指尖不经意地滑过他精壮的胸膛,她像是做了亏心事,立时羞红了脸。平日在军营也会替士兵们上药治伤,却从不曾像今日对他一般惶惶无措。她晃晃脑袋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伸手想要合上他的中衣,一眼瞥见他麦色的肌肤上道道浅褐色的伤痕,在胸口腹间交错。排风疑惑地替他系上衣带,从未料到他尊贵的外表下会被岁月打磨出这般的沧桑。想想,竟有些心疼。
大夫说无能为力,排风只能照着晨雨的法子给他拼命灌汤药。一碗能灌下去的一半都不到,三天过去,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夜晚的客房,昏暗的烛火在墙上映出排风孤弱的身影。她支着头趴在床沿,心头的担忧与悲伤在这冷清而又陌生的地方激烈地滋长,她绝望地摇着他的手臂:“耶律皓南,你能不能不要死?你不要死好不好,耶律皓南…”
皓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呼吸重了一些,眉头皱起,像是睡得极不安稳。排风推了推他,惊声问:“耶律皓南,你醒了吗?”他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开合着似乎是在讫语。她凑近一听,他在轻声喊:“爹…娘…”如泣,如诉。
清晨的几声鸟鸣穿破一室寂静,皓南缓缓睁开眼,浑身上下一片疼痛,使不上一丝气力。他一转头,看见床头蜷着一团小小的鹅黄身影,乌黑的秀发散满他的左肩。她睡得很香,半张脸埋在他的左臂,樱红的小嘴微微翘起,大概睡梦里还在和谁怄气。他看得有趣,忍不住用右手拢了拢她散落他肩头的发丝。
她忽然抬起头,他慌忙收回手。她揉了揉眼睛,迷糊地嘟囔着:“耶律皓南,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放心,我还没死。”他幽幽道。
排风惊喜地看住他:“你醒了!”
皓南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排风忙扶他起来靠在床头。他稍稍提气运功,不一会儿就体力不支,痛苦地掩住腹部。
排风轻轻扶住他肩头,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我没事。”皓南躲开她,冷冷问:“你忘了我是怎么害你们杨家的?为什么要救我?”
排风哼了一声:“谁让你也救过我。”
皓南深吸口气舒缓了疼痛,轻道:“你快回家去吧。我没这么容易死。”
回家?排风一怔,他竟会如此替她着想。她低着头说:“我不会丢下你不管。你活着死了我都要亲眼看见,我不愿整日想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说完,她拿了一包药让小二快去煎上,回进屋却看到他一直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她颇不自在地倒了一小杯水递过去,“你…你的贴身侍卫呢?”
皓南喝了口水,“他已经回辽国了。”
“你也要回辽国?”排风拿回空杯,“你知不知道你的伤很重,毒还未解,眼下你不可能回得去的。”
“去晋阳吧。”
排风迷惑:“晋阳?”
皓南垂下眼眸,苦涩地摇摇头:“我忘了,已经没有晋阳了。我是说去平晋,那里有人能替我治伤。”
“平晋?”
皓南轻轻看着她问:“你…要随我一起去吗?”
排风想了想,道:“也好,送你去一趟也能还你的人情。”
皓南费力地整了整衣衫,问:“这衣服…是你给我换的?”
排风慌忙解释:“不是,不是。是之前在汴京的医庄,小厮替你换上的。”她似是赌气:“我虽是丫鬟,可不替少爷换里衣。”
皓南抚着衣袖笑了笑,侧头却看到排风怔怔地盯着他的左手腕,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排褐色的齿印在墨绿的袖口下显得有些滑稽。排风尴尬地张了张口,听到小二在敲门,药已经熬好。
排风端着药坐回床沿,从怀里摸出一颗玉酥糖轻轻塞进皓南嘴里,“这样喝药不会苦。”她举着一勺汤药在半空,撇撇嘴看着他。他顺从地微微低头,任由她喂他喝下。苦涩流过,竟会有一种陌生的甜味,一丝丝纠缠在他舌尖,直到一颗心猝不及防地全被温暖包裹。
心上的弦一动,只能由得人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