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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二十三 章 天底下最美 ...
前日下了一场小雨,内园的石阶上水迹还未干透。灰蓝的天空团簇着大朵大朵的云,几团纯白,几团乌黑,太阳模糊的一圆浅黄就在这灰灰白白间时隐时现。
皓南坐在园里的石桌前,店里的小二热好了一壶美酒,他倒了一杯,只浅浅尝了一口就放下了酒盅。
陈言领方余庭进来。方余庭神情肃然,作了一揖道:“国师大人,久仰大名了。”
皓南赐他一座,替他斟上一杯酒说:“方先生你我初次见面,本国师敬你一杯。”
方余庭恭敬接下。
酒至半酣,皓南淡淡地问:“方先生在这汴京过得可好?”
方余庭道:“每日周旋于官宦之间,喝喝花酒,听听小曲,日子倒也写意。”
皓南笑了笑,“听闻京城官僚派系复杂,明争暗斗,方先生能游刃有余,还能享受其中,看来也是个性情中人啊。”
方余庭笑道:“大事上属下自然不敢耽误半分。庞太师权倾朝野早生反心,怎奈潘家人渐渐失势,他手中又无兵权。韩丞相遣属下积极劝说,他也有了依附之心。虽然此人权欲极盛,却不是一个守旧不懂变通之人。当年亦是他劝说先皇积极发展商业,默许商贩侵街,今日汴京才会如此繁盛。庞太师不是个无谋蠢才,因此他对辽国的示好,态度也是暧昧不明。”皓南微笑着点点头,方余庭接着说:“清平王爷曾想拉拢庞太师同谋大业,庞太师亦是态度含混。”
皓南问:“清平王爷可就是五王爷赵祺?”
方余庭道:“正是五王爷。他二十出头的年纪,众皇子中排行最末,京中人也称他小王爷。这位小王爷才华满腹,想来也颇不甘心居于人下。”
皓南嘲弄一笑,“又是一个想当皇帝的人。”顿了顿,他又问:“听闻清平王爷结交甚广,他与天波府杨家的关系又如何?”
方余庭饮了口酒,说:“关系倒是极好,平日里走动频繁。只是人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又有谁知道呢?”
皓南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五王爷若想造反,杨家必不会帮他。如此看来,想要捏死杨家的,也不止他刘皓南一个人。他遣陈言取来那个梨形九孔埙,递给方余庭,“先生看看这件乐器,应该知道如何做了吧。”
方余庭微微愣了愣,不可思议道:“驸马爷木易居然是杨四郎!”他收起埙,说:“属下定会找个合适的时间交予庞太师。”
皓南满意地点点头,待到杨家蒙难之时,有多少人敢保杨家,又有多少人缄默不语,人心深浅其实一试便知。
林雪君端了一壶新泡的茶走进厢房,福了福,唤道:“义父。”
陆由检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问:“你见过那个大辽国师?他真是北汉皇太子刘皓南?”
林雪君给他倒了一杯茶,不自然地笑笑,说:“我试探过,应该就是他了。”
陆由检冷哼道:“他不好好待在辽国享福,跑来汴京做什么?你派人盯住他。”
林雪君摸着茶壶,轻轻喏了声。
陆由检沉下脸:“你做事从来小心谨慎,那日怎会醉了?”
林雪君慌忙跪下领罪:“小雪一时疏忽,请义父责罚。”
陆由检的眼里浮出一抹苍凉,“小雪,你不要忘了,当年若不是刘继元开城降敌,你我的亲人怎会惨遭折磨而死?那些王公贵胄没有一个是可以信赖的!刘皓南亦如此!”
林雪君轻声反驳道:“义父,刘皓南他…他投靠辽国一定是情非得已,他不会只图荣华富贵而忘了复国大业。”
“你怎知道?”陆由检冷冷睇了她一眼,起身道:“你最好不要对那个男人存什么心思,否则就是自讨苦吃!”
林雪君呆呆跪在朱红木板地上,看着跟前阳光一点一点地收拢浅浅投影,快乐的、幸福的、美好的一切都在那年的兵戬声声中过去了。
傍晚,皓南独自来到落英阁,依旧挑了角落的位子坐下。他远远望了林雪君一眼,她低头抿嘴一笑,素来从容的脸孔悄悄划过一抹羞色。她招呼完客人,走到皓南桌旁坐下,笑着问:“刘公子今日怎有如此雅兴来我这店坐坐?”
皓南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开门见山地说:“我想见你们老板。”
林雪君惊得脸色煞白,“你要见他做什么?义父不会见你的!”
皓南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只是想多认识一位朋友,你又何必如此惊慌?”
林雪君不语,来了一个侍婢与她耳语几句,她叹了口气对皓南道:“我带你去见义父。”
林雪君带皓南至阁后一间厢房,陆由检面无表情地坐在房中,见到皓南微微一愣,又马上撇过头,既不相迎,更不叩拜。他冷声问:“你真的是刘皓南?”
皓南仔细看了陆由检一眼,掏出怀中北汉皇室的佩玉,垂下的流苏鲜红如血。
陆由检望了一眼,闷闷地喝了口茶。
皓南微微一笑说:“陆将军不请在下坐下吗?”
“请坐!”陆由检口气不善,倨傲地说:“想不到你还认得我。”
皓南幽幽道:“当年的事我怎会不记得?只是没想到陆将军摇身一变成了陆老板。”
陆由检冷笑,“你不也摇身一变成了辽人的国师。”
林雪君忙倒了茶水,嘴角笑着,眼却一直盯着陆由检,“方才刘公子说要认识义父,交个朋友,想不到你们已见过面。”
陆由检瞪了她一眼,“小雪,你先出去,我有话与刘公子说。”
林雪君黯下眼神,退出房去。
陆由检抓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又重重放在桌上。“不论你如今想不想复国,我都不会与你合作!”
皓南淡淡地说:“陆老板把食坊开到了京城,不只是想赚钱那么简单吧。既然彼此目标一致,又为何对我如此提防?”
陆由检的眼里透出一股澈寒的恨意,早生了华发的两鬓却将他此刻的神情勾染得无比沧桑。“当年我请命掩护你父亲三王爷离开晋阳,后来我挂念妻儿老小偷偷潜回城。可我一片忠心,得到的是什么?是你伯父刘继元投降,把一干忠臣家眷斩首示众!我的孩儿才三岁,宋人居然就这样杀了他。”他的手抵住额头,遮去了眼里的一片泪光,“晋阳流民哄抢国库,我截了一箱黄金,带着部下逃了出去。后来我遇上了林太傅的女儿,便带她一起流亡。你们刘家亡了国,害死忠臣不算,还要害得忠臣妻女被充作军妓!我们的一片忠心也只值一箱抢来的黄金…”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这些年努力经营商行,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向宋人一报家仇。我发过誓,复国只为我自己,再不会为你们刘家!”他抬起头沉声道:“你父亲算是个有骨气的人,所以我不想为难你。你我再无瓜葛,你走吧!”
皓南桌下的手紧紧握着拳,陆由检一字一句狠狠凌迟着他的心。伯父刘继元最终选择作宋人的‘彭国公’,这耻辱的烙印将会生生世世刻在北汉历史,永远无法抹去。“陆老板,凭你一己之力颠覆宋国,不过是蚍蜉撼树。我不多言,你好自为之!”他冷冷看了陆由检一眼,起身离去。
天还未暗透,排风匆匆从八王府出来。八王妃丧女之痛未平,身子大虚,太君特地差她送去一支千年人参。她教王府丫鬟如何熬制药汤,一耽搁便到了傍晚。
一路经过庞太师府前,排风撅撅嘴,不屑地瞥了一眼。她忽然望见侧门里出来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那张黝黑刚硬的脸像极了耶律皓南的贴身侍卫陈言。她心底疑惑,急忙跟了过去。那少年穿过街市,三三两两的几个商贩推着车子正散去,排风一个闪身避过,少年也失了踪影。
排风不甘心地往前追去,城南有几家客栈小馆,穿过一条胡同便到。小巷子里闪过一道人影,排风见到迅速跑过去,背后却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重击。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陈言不悦地四下看了看,从辽国到汴京,这女人就没少添过麻烦。
“陈言,你在做什么?”皓南铁青着脸走上前来,低头赫然见到那张在记忆里开始模糊的脸孔,眉头不觉皱得更深。
陈言怯怯回道:“这女人…她…一路跟踪我,我就把她打晕了。”
皓南斥道:“你打晕了她,她就能当没见到过你?”不等陈言辩驳,他便抱起排风往客栈走去。
皓南径自去向自己房间,把排风轻轻放在床上,盖上衾被。陈言跟在后头不敢多言,见国师如此,不解地挠了挠头,退出了房间。
皓南细细端详着她清丽纯净的面容,她换了发式,乌黑秀发从两边梳起一束马尾长辫,用丝带绑在脑后,不知不觉间竟带上了一分少女的柔媚。一别数月,这小女子也开始学着长大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薄纱床帏,慢慢踱去窗边独自望着茫茫夜色。他自嘲地笑了笑,枉他巧舌如簧,方才却被陆由检驳得哑口无言。宋人可以咒骂他,辽人可以排挤他,可当曾经的同胞也与他划清界限时,他才真正明白孤独的滋味。
排风睡了半响,终于慢慢醒转。她半眯着眼看看床顶奢华的纹饰,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她勉强支撑着起身,透过浅浅纱帐,她望见一抹朦胧的背影,飘渺在烛光轻然的颤动中。她头晕得厉害,看不真切只觉得熟悉。她脱口问道:“迟云哥哥,是你吗?”
那背影一僵,缓缓转过身来。排风撩开纱帐,抬眼看去,却在触到那人冰冷的目光时,立时捂住了嘴。
皓南瞥了她一眼,问:“见到是我,你很失望吧?”
排风跳下床去,跌跌撞撞地抓住他,惊喊道:“耶律皓南,你怎么在这儿?”她背后一阵胀痛,想起了什么,气恼不已:“你在这儿,那我刚才看见的一定是陈言了!你们把我打晕了弄到这儿,想做什么?”
皓南见她这生气的模样实在觉得好笑,“陈言一时鲁莽而已,我们并不想对你做什么。”
排风噘着嘴哼了一声,放开他软软地坐在桌旁,拼命揉着脑袋,边赌气道:“你一来准没什么好事。”
皓南没说什么,倒了一杯清茶给她。她看也不看接过喝下,人也清醒了大半。她打量着皓南汉服的装扮,青衫翩翩,少了一分肃杀倒多了一分温润。她不敢再看,转过头盯着茶杯,小声问:“你为什么会突然来汴京?还是又想干什么坏事?你就不怕人抓你?”
皓南轻蔑一笑,“你知道我住的地方,大可以找人抓我,只要你们有这个本事。”
“嚣张!”排风嘀咕了一句,数月不见,他还是那样心高气傲,不给人留半分余地。她苦着张脸,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救过我很多次,我还欠着你人情,怎能找人抓你?可就这么放过你,你早晚要来害我们大宋。”
皓南暗叹,这丫头还是这般率真。他淡淡道:“你可以当从未见过我,我也不需要你还什么人情。”他刻意在‘从未’二字上加重了语气,说完抿着嘴,心里头没来由生出一丝烦闷。
排风取笑道:“你这人倒也有趣,遇都遇到了,又叫我怎当‘从未’见过你?”她顿了顿,又道:“我不会报官抓你,但你也不要在这汴京惹出什么事端。如果被我知道你又有什么阴谋,我绝不会放过你!”她想了想,问他:“你跑来汴京,难道宋辽可以不打仗了?”
皓南皱了皱眉,“你认为有可能吗?”
排风哀叹了一声:“你就那么喜欢打仗吗?如果不打仗,就不用死那么多人,而我们也可以像今晚这样坐在一起喝茶说话,不必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
皓南无奈地微微笑了笑,侧过身不再言语。
排风站起身说:“我要走了。”她在门口停住脚步,回头望去,站在窗前的他像是镶嵌在浩渺苍宇的一点落寞,高贵威严却又满目苍夷。她心头忽地被扎痛,却说不出是为何。她问他:“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救我?”
皓南转过头,冷冷答道:“因为你还没到死的时候。”
又听到这般狠厉的话语,排风心里却不觉得恼了。她无奈地笑笑,转身离开。
又一日下午,皓南正在房间绘制汴京防御图,听到有人敲门,他从容地收好纸绘,道:“进来。”
陈言推开门,一脸怨恨地往身后瞅了一眼,对皓南作了一揖说:“大人,杨姑娘说一定要见你。”陈言气得脸色发青,大人吩咐他今日不准任何人打扰,可这刁钻的小女子硬是跟他进了来。
皓南并未生气,只淡淡说:“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
排风笑嘻嘻地挤进房里,陈言只得气哼哼地退出房外。
皓南轻轻一笑,“没想到你还敢来。”
排风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说:“我为什么不敢来?我自己走进这屋,总比被你们打晕了弄进来得好。”
皓南起身走到她身旁,问:“有事吗?”
排风从背后甩出一个包裹,一把塞进他怀里,“这东西…还给你。我洗干净了。”
皓南抖开包袱,却见到那件裘绒外袍叠得方方正正。他惊愕地望着她清澈的笑容,心就像被丝线扎扎实实缠上了一圈,在他一阵酥麻之后又猝不及防地收紧,勒得他生疼。“你还留着这个做什么?”
排风眨着眼,“我知道你不稀罕一件袍子,可这么名贵扔了多可惜呀。”
皓南摸了下袍子,轻声问:“你怎么知道还能遇到我?”
排风迷惑地看着他,他深邃的眼眸里一闪而逝的竟是一抹温柔。是啊,她也不知道何时会再见到他,或者即使见到也不一定能把袍子安安稳稳送还到他手里。然而她还是把他的东西珍藏在了箱底,甚至今日像做贼一般溜出天波府,只为了把这个给他。她在云雾里迷迷茫茫地等待着,究竟是为了一件外袍,还是为了一个人?
一室静默,两人尴尬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许久,排风才缓缓道:“有缘的话自然会再遇到,如果没缘份,也只能浪费这件袍子了。”皓南低低地笑了一声,排风意识到了什么,自知一时失语,羞恼地嚷道:“我没那个意思!袍子洗干净了,我走了。”
排风红着脸一溜烟跑了出去。皓南望着她娇小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拢,一番纠缠,又会有几番风雨?
排风刚走到天波府大门,穆桂英步履匆匆背着包裹与她擦身而过。排风转身想要喊她,却又见到宗保少爷急匆匆追赶而去。宗保拉着穆桂英正解释着什么,猛地把她搂进了怀里。排风远远望去,一抹红衣一抹白衣交缠难舍,在那片浅红的夕阳下浮起一道温暖柔和的影。这一刻排风忽然觉得,天底下最美丽的故事莫过于有情人终成眷属,厮守白头。
呃...羊羊能保证的是,这一卷某两只恋爱一定能谈上。。。
关于穆桂英和杨宗保,反正几百年来歌颂得也够多鸟。。两人就去甜蜜谈恋爱,然后成婚吧。。羊羊我可没兴趣YY他俩。。呃。。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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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二十三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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