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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二十四 章 我一直拥有 ...

  •   天波府开始替宗保和桂英张罗婚事,穆老爷子很快从穆柯寨赶到了汴京。他并不是一个铺张讲究的人,只希望婚礼办得越快越好,了却他的一桩心事。

      府里一片热闹喜庆,宗保和桂英这对准新人却沉浸在只属于两人的平静幸福中。他们会在一起舞剑弄枪,也会在后园的小亭里安静地聊天。宗保的眉间不再是郁积着厚厚的忧伤,仿似在平淡中把死生之虑都化开了。或许只有穆桂英这样刚硬的女子才能读懂宗保豪情万丈下的无奈与感伤,而离若在众人的记忆里只能沉淀成永远的瑰色梦境,幻影飘渺。

      宗保成婚之前,半年未见的邵康节突然带了贺礼造访天波府。康节一身粗麻布的深蓝衣衫,风尘仆仆,脸上还是闲适不羁的表情。排风一见到他,高兴地大喊:“师父,你怎么来啦?可曾挂念徒儿?”

      康节故意拍拍她的脑袋,笑着说:“数月不见,徒儿又长大了不少。”

      排风切了一声,抡起拳便要打去。

      太君、柴郡主见两人那胡闹的模样,笑得合不拢嘴。太君劝住排风道:“邵兄弟远道而来,排风你也不给他倒杯水,光知道在那儿闹。”

      排风朝康节扮了个鬼脸,匆匆跑进厨房泡茶。康节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许久微微一笑。

      众人落座寒暄了几句。康节前次在战场舍命救出六郎,杨家众人对他甚是感激。听说他要在京城待一段时日,忙吩咐底下收拾客房。

      排风端了茶水给众人斟上。

      太君问康节:“邵兄弟此番来京,可有要紧事赶着去办?”

      康节笑了笑,说:“这次下山也是师父属意。各位也知道我师弟刘皓南即是如今的大辽国师耶律皓南,他前些日子已经来到了汴京…”

      排风闻言脸色一僵,握着茶壶盖的手轻轻一颤,瓷壶发出突兀的声响。康节疑惑地看了排风一眼,又继续说:“师父让我无论如何找到师弟劝他悔改,不要再助纣为虐,一错再错。”

      “辽国国师在汴京?”太君惊讶不已,沉思片刻道:“邵兄弟能劝回他便是最好。此人年纪尚轻,若这一生真这般一路错下去,总有一日会万劫不复。”

      排风闷闷地把茶壶端进厨房。康节瞥见她眼底的那抹黯然,心中忽地升腾起一丝不详的预感。他喝了口茶又安慰自己,排风生辰八字不详,而命理之学凡人也未必堪得透全部玄机。

      过了一日晨雨来寻排风去买饰物,正逢穆桂英要去首饰铺取订下的一对金镯子,三人便一起上街逛逛。

      首饰铺的老板拿了打制好的花燕纹饰的镯子,穆桂英往手腕上一套,觉得大小合适便收下了。晨雨看她对花纹样式并不讲究,笑道:“穆姑娘真是个爽快人。”

      穆桂英退下镯子说:“平日习武,也用不着这些女孩家的东西。”

      排风心不在焉地摸着绢布包着的镯子,喃喃道:“这镯子不错啊,好看又喜气。”

      晨雨看排风痴痴傻傻,取笑她说:“丫头难不成心急想嫁人了?”

      穆桂英掩嘴笑着走出店铺,排风跟在后头拧了晨雨一把,羞涩满面,也不知为何心跳如鼓。

      穆桂英看着前方一道人影忽地一愣,随即拔腿追上去。排风一眼望去,穆桂英追着的青色身影正是皓南。她赶紧拉着晨雨跑上前去,集市川流不息,不一会儿皓南便不见了踪影。穆桂英狠狠一跺脚,“就是刚才那个人抢了我的降龙木!”

      排风大惊,“什么?你说刚刚那个人?”

      穆桂英恨然骂道:“那个混蛋化成灰我都认得!”

      排风一脸不可思议,晨雨见她这般,悄声问:“你认识方才那个公子?”

      排风脸色煞白,搪塞道:“没…没怎么看清,应该不认识。”她恨恨地咬着嘴唇,对耶律皓南生出的几分好感顷刻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汴京城里儒雅的翩翩公子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一掌重伤桂英的凶徒才是真正的他。

      排风气愤难当,取了烧火棍一口气跑去悦临客栈。她真想冲进去为穆姑娘讨回个公道,可她的武功远不如他,与他硬拼不过以卵击石。她躲到一间酒肆的角落,偷偷观察对面客栈的动静。只要耶律皓南一出来她就跟踪他,再找机会擒住他逼问降龙木的下落。

      这一等便等到了日头西斜。排风一眼见到皓南独自从客栈走出,身旁并未带侍卫陈言。她悄悄跟过去,他悠然地往城西走去,似乎并未发现身后还有一人紧紧相随。一直到了一片林子,他忽然停下脚步淡淡地说:“你跟了一路也该累了。出来吧,我到了。”

      排风心一急,一棍子向他身后袭去。皓南转身夺过她的烧火棍,手下留了五分力道,却还是让她摔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问:“你这是干什么?”

      排风愤然起身,骂道:“我真是看错了人!我问你,穆姑娘的降龙木呢?”

      皓南嘲弄地笑笑,却又避开了她的目光,“你知道我住的地方,怎么不去通知你们家少夫人问我要东西?”

      排风被他噎了句话,气得只是嚷:“你这人…你这人…”

      皓南转了转她的烧火棍,得意地笑道:“你们杨家还想要降龙木破我的阵法,可惜呀,降龙木已经被我一把火烧了。”

      排风心底窜起一股火苗,抬掌向他劈去。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她怒目圆瞪质问他:“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

      皓南冰冷冷地望着她,“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以我的立场、身份、职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僵持间,林中一抹紫衣匆匆奔来,林雪君大声喊了一句:“刘公子…”

      皓南松开排风的手,扔还她的烧火棍,沉声喝道:“杨排风,你再胡搅蛮缠,休怪我不客气!”

      排风看了一眼皓南与雪姑娘,心下立时明白原来这两人是来林中私会。她只觉得胸中拥堵,一片窒闷。她直直盯着皓南,嘴里的话却是冲着林雪君:“雪姑娘,希望你看清眼前这个人,别让他坏了你在京中的好名声!”

      排风头也不回地跑出林子,心中那些恨的苦的涩的,都被铺天盖地不知名的情绪撕成看不清的碎片。这一生,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愚傻。

      皓南掩去眼里的一抹失落,转过身淡淡地问:“你不在林子里面等着?”

      林雪君笑道:“即使被杨排风看见,她也只会以为我们在林中幽会,不会那么容易暴露身份的。”

      皓南不自然地别开脸,心里烦乱无比。

      林雪君见他也会脸红,噗哧笑了一声。她问:“杨排风一直纠缠着你做什么?”

      皓南冷哼,“为了杨家向我讨债。”

      林雪君见他脸色微变,不敢再多问,心底只觉空落落的。

      皓南问:“你今日约我出来有什么紧要事?不怕被你义父知道责罚你?”

      林雪君慢慢红了眼眶,“小时候的事你真的不记得了吗?你真的忘记林雪君这个人了吗?这些年义父带我东奔西走,虽然他对我照顾有加,但他背负深重不会与我交心。有时候想找人说句话,叹声苦都没有。每每遇到不如意的事,我就想,如果你还在我身边,我心里会好受些。听说你还活着而且去了辽国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就算我们一辈子见不了,或者见了面也彼此不识,对我也是种安慰。”她擦去淌下的泪水,茫然地望着远处:“我知道这些话你不喜欢听,你甚至不愿认我,可我不想憋在心里一辈子一直到死。”

      皓南叹了口气,“雪儿,我永远记得你的父亲林太傅。离开晋阳时,臣子们哭声一片,他却一直在笑。我想,他是要笑着看到北汉重建的那一日。有些事我永远不能忘记,所以我必须要忘记另一些事。”

      他转身要走,林雪君突然扯住他的衣袖。皓南侧头沉默地望着她,她放开他苦笑了一声:“十几年来我的世界除了仇恨什么都没有。皓南,我只剩一个你了。”

      皓南心头一酸,口气柔下了几分:“劝劝你义父让他不要那么固执,你也别再勉强自己。如果你想忘记过去,没有人会怪你。”

      林中飞鸟散尽,只余下一抹惨淡的紫色。

      宗保大婚那日,整个汴京城似乎都洋溢着喜庆。京中达官纷纷来贺,礼成后宗保与杨家众人忙着招呼来宾。

      排风搬了张小板凳躲在厨房角落,她闷闷地提不起劲,又不想因为自己的窝囊事扫了大家的兴致。

      迟云在外头没见排风出来招呼,与众人饮了几杯酒,找了个借口一路寻到厨房。见她坐在那儿呆呆地看着夕阳的影子,他柔声问:“怎么宗保的大喜日子,你倒心事重重的?”

      排风回过神,抬头看看迟云,“你跑这儿来被人看到了可不好。”

      迟云蹲下身,说:“不如我们溜出去走走?”他不由分说拉着她从后门走了出去。

      排风闷头跟着他,小声说:“迟云哥哥,你还是回去吧。你一个王爷,做事可不能随便。”

      迟云笑道:“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王爷,他们不会在意的。”

      排风感慨道:“朝中大臣都忙着钻营巴结,如果人人都像迟云哥哥这样看淡名利,只做好自己,就不会有这么多纷争了。”

      迟云涩然一笑,“排风,你眼中看到的未必是真实的,但现在的虚假是为了将来能更真实地活着。”

      排风不解地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

      迟云又笑了笑,说:“没什么,我只是随口一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

      排风甩着腰带吞吞吐吐:“我不喜欢骗人,所以这件事我不能说。”

      迟云轻轻皱眉,“连我也不能说?”

      排风听着他怅怅然的口气,心里软得难受。迟云哥哥是她在京城最信任的朋友,她不想因为一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耶律皓南而与迟云生了隔阂。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能不能答应我不告诉任何人?”

      迟云笑着点点头。

      排风说:“其实…那个大辽国师耶律皓南…他来了京城…我见过他。”

      迟云大愕,“他来京城做什么!?你又怎会认识他!?”

      排风一阵慌张,迟云很少情绪如此激动。“我不知道他来京城做什么。他在辽国的时候救过我几次,我欠了他人情,所以我不能报官抓他。”

      迟云看了眼排风异样的神情,忽然有一种难言的情绪郁积在他胸口,“你知不知道此事可大可小?你为什么偏偏要和辽国的大臣纠缠在一起?”

      排风见迟云生气,急忙解释道:“我没有和他纠缠不清。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可他毕竟救过我,要不是他,我可能早饿死在辽人的囚帐里了。”迟云越气愤,她心下越是懊恼,冲口嚷道:“我能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也想知道我该怎么办!”

      迟云叹了口气,拍拍排风的肩,“排风对不起。你没有错,我不该指责你。可他在此时混入京城,必定有所图谋。你能否带我去见他,我要亲自会一会这个人。”

      “他住在悦临客栈。”排风劝道,“迟云哥哥,你还是不要去了。如果他知道你是王爷,不知道会不会对你不利。”

      迟云笑笑不说话,悠然向悦临客栈走去。

      排风一直跟着他,一路思前想后。刚走到客栈门口,她还是一个箭步拦住他:“迟云哥哥,你知不知道他一掌差点把少夫人打死?这个人太危险了!”

      迟云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他在宋人的地方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不用担心。”

      皓南带陈言走出客栈,他见到排风愣了愣,目光忽地转到她偎着的男子,眼底像是结了霜冻一般冷煞。他缓缓向两人走来,排风以为他要动粗,忙挡在迟云身前道:“不准你再害人!”

      迟云把排风拉回一旁,眼前的男子高傲冷寒却又俊朗无双。他看了眼排风,又回头淡淡一笑说:“这位想来就是大名鼎鼎的耶律国师了。”

      皓南没有说话,这儒雅高贵的男子应该就是排风口中那位‘迟云哥哥’了。他瞥过迟云腰间垂下的玉佩,心下对他的身份猜到了几分。

      迟云负着双手,淡淡道:“在下赵祺,小字迟云。想请耶律国师小酌一杯,不知能否赏面?”
      皓南轻轻一笑:“清平王爷如此雅兴,在下又怎能扫了王爷的兴致?”

      迟云微微点头,又回头嘱咐排风:“今日宗保大喜,你先回去吧。若旁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先回王府了。”

      排风默然。皓南轻轻看了她一眼,她的双颊一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转身就走。他眼底那抹如水般的温柔,最终在傍晚的冷风里稍纵即逝。

      皓南与迟云在落英阁要了一间雅房。林雪君招呼了两人一会儿,皓南递了她一个眼色,她心下领会退出房去。陈言在门口看守,房里只余二人淡然而坐。

      迟云冷冷笑了一声:“我不与你拐弯抹角。大战降临,我知道你来京城无非是要探听消息。我大宋要胜你,必然会是在战场,所以我不会在这京城擒下你。事实上,你敢明目张胆地来我大宋,我想必也很难擒住你。不过,若你敢在这里兴风作浪,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皓南替他斟了一杯酒,“清平王爷,你还没有得到你要的东西,所以我们的游戏还未真正开始。”

      迟云握着腰间的玉佩,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抚摸,“朝代更迭本就是大势所趋,而你却在逆历史洪流而行复辟旧朝。你我所做之事皆不会为历史所耻,但我要登上九五至尊之位胜算远远大过你。人生何其短,不过是名是利,又为何非要和一个国家过不去呢?”

      皓南大笑道:“既然你很清楚我们的所做所为终有一日会被旁人唾弃,那你更该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这世上作数的是结果,而不是胜算二字。”

      迟云睨了他一眼,“我本想劝你归顺,合你我二人之力必能开辟一番盛世基业,不过看来你是不会答应的。同是通往富贵之路,你却偏偏选了一条胜算最低的,实在是可惜了。”

      皓南嘲弄一笑,“你在这汴京明明可以安稳度日,却偏偏要走一条险路。你就不怕最后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吗?”

      “若真心待我之人,她最后一定会理解。我想我还是比你幸运,有些我一直拥有的东西,也许你耗尽一生也感受不到。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靠智谋就可以轻易得到的。”迟云顿了顿,“比如感情。”

      迟云淡淡一笑,起身离去。

      皓南狠狠握着酒盅,脸上浮起一片阴冷的怒意。两指稍稍用力,酒盅碎成两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二十四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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