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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二十二 章 若人与先前 ...

  •   立春刚过,汴京城的冬日也不及先前那般冷峭。阳光暖暖地照在景阳门前的大街,小商贩们簇在街沿,争相摆开摊铺叫卖。

      皓南默默立在街口,一袭青衫扬起一片孤傲冷绝,喧嚣人群之外,不知为何却又显得寂寥。阳光浅浅地拂过他的衣襟,地上斑驳变幻着的人影,让他眼前一片缭乱。十年前他来过一次汴京,那时正是百废待兴,酒肆瓦窑显得冷清沉静。转眼之间敌国已经繁华昌荣,而他的复国大计依旧止步不前。人生匆匆,一路风雨不觉已是十年。

      皓南收回一眼惆怅,顾自向前走去。陈言紧紧跟随于他身后,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偷偷四下张望。

      皓南在城南的悦临客栈包了两间上房,屋后一方小园,清清静静不会有人打扰。他更衣梳洗了一番,依旧一身青衣,上好的缎料只在衣袖与襟口缀上一轮褚色滚边。

      陈言敲门而入,作了一揖道:“属下打听到了,方余庭常去的那家酒楼叫落英阁,达官显贵多去那里喝酒会友。”

      皓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吩咐陈言:“你先下去换身衣服,待会儿我们就走一趟落英阁。”

      陈言抱拳一揖,退出房间。

      傍晚时分,皓南带着陈言去往落英阁。还未踏进食坊,皓南就注意到门口候着几顶华轿,出入此地的果然是朝中显贵。

      落英阁宾客络绎不绝,高台上舞姬翩纤,歌乐高雅,竟无半点声色场所的喧糜。皓南挑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坊里的姑娘端上酒水茶点,他随意点了几道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食客。

      一个墨衣男子正与几个世家子弟饮酒谈笑,坊里的姑娘与他姿态亲昵,而每每布菜也总以他为先。

      陈言指了指墨衣男子,轻声对皓南说:“大人,那人就是方余庭。”

      皓南饮了口茶,韩德让调教出的手下行为风格也与他极其相似,懂得钻谋斡旋,引而不发。

      姑娘端上佳肴,笑着坐下便要陪酒布菜,皓南冷冷睇她一眼,遣她下去。那女子脸上微微不悦,福了一福,强撑着笑脸退下。她上楼与林雪君耳语几句,林雪君微微点头,扶着隔栏远远望着皓南的背影,只是轻轻地笑。

      皓南尝了口盘中菜肴,脸色忽然一变。他又尝了第二道菜,接着第三道菜,这熟悉的味道纠缠齿间,脑海里久久萦绕着昔日深宫那段欢乐岁月。当年北汉皇宫的御膳房有位名叫宓娘的御厨,她自创出了许多菜式,宫里人都很爱吃。她曾写过一部食志,一本收于藏书阁,林太傅很是喜欢,于是又抄了一本带回家中珍藏。宓娘早已在北汉亡国那年自缢于皇宫,能得到这本菜谱的,很有可能是北汉旧人。

      陈言扒了两口菜,抹抹嘴不解地看着失神的皓南,问:“大人,这菜…您觉得不合口味?”

      皓南放下筷子,回神淡淡道:“菜式特别,难怪能吸引众多食客。”

      陈言轻声又问:“大人,您…您不吃了吗?”

      皓南看了他一眼,笑道:“我吃饱了。如果觉得不够,你可以再点。”

      陈言红了脸,连声道:“属下够吃,够吃。”他三下五除二吃完盘中剩菜,挠着头朝皓南笑了笑。

      方余庭与众人干完最后一杯酒,起身离席。皓南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陈言,边嘱咐道:“你待会儿跟上他,到无人处把我的信交给他,不要引起旁人注意。事情完成,你就回客栈等我。”

      陈言接过信藏入怀中,不动声色地出了食坊。

      皓南正欲结账,一个小婢女怯怯地走到他跟前,福了福说:“我们主管雪姑娘邀公子到雅阁一会。”

      皓南沉思片刻,放下酒杯,随婢女一路上楼,来到走廊深处一间幽静的小阁。小婢女匆匆退下,皓南抬眼望去,一个紫衣女子正幽幽立在窗前,轻轻哼着小曲,忧伤辗转中却只哀哀重复着两句:“南风吹,花落随。南风吹,花落随…”

      皓南心中悲切,牵起的嘴角微微颤了颤,半响,却又轻描淡写地问:“姑娘寻在下到此,不知有何要事?”

      林雪君回过身,一双美目慢慢浮上一层凄凉的笑意。她一直望着他的双眼,怔怔地说:“公子似是小雪不在人世的故人…”

      皓南撇过头避过她的目光,淡淡道:“姑娘说的故人既已不在,那在下便不是姑娘要找的人。”

      林雪君回过神,赶忙迎他坐下,“小雪一时失态,让公子见笑了。公子请坐。”她为他斟上一杯酒,问道:“公子看来不是京中人氏。敢问公子如何称呼?”

      皓南举杯小酌一口,道:“在下姓刘,从北面来。”

      林雪君又问:“公子可是从辽国来的?”

      皓南没有回答,把玩着手中酒杯反问道:“雪姑娘是否想与在下说说那位故人的事?”

      林雪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他是一个聪明、善良、温柔的孩子。我说孩子,那是因为他还未长大,便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他和他的父亲长得很像,我想他长大了以后,应该是和他父亲一样俊朗儒雅的男子。可惜一切毁于战火…”她笑着望了他一眼,眼角却隐隐泛着辛酸的泪光,“刘公子,我们…是第一次见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年年岁岁,若人与先前相见时早已不同,之后就算有无数次的相遇,也只能成为陌路。”皓南轻轻笑了笑,问:“雪姑娘隐姓埋名在这京中,难道也只是想守着一家酒楼而已?”

      林雪君又饮了杯酒,苦笑道:“浮生无所依,只有这样守着,等待大仇得报的一日。”

      皓南心头一紧,“雪姑娘的食坊菜式独特,可惜总不比在下当年尝到的那般可口。雪姑娘,不如都忘了,做些别的菜吧。”

      “你让我忘了,那你又忘了吗?”林雪君端起酒杯,脸庞浮起一丝朦胧的醉意,眼里越发是那凄楚与苍凉,“我只能吃那一种菜,到老,到死…”她低声又说了些什么,迷迷糊糊醉倒在了桌上。

      皓南叹了口气,抱起她轻轻放在软塌,替她盖上一层衿被。她嘴里不知喊着什么,眼角缓缓淌下一行清泪。皓南拭去她的泪水,最后看了她一眼,悄悄退出小阁。

      这日天还未透亮,排风又早早醒来,洗漱一番后便躲去厨房生火做早食。她故意让自己忙碌得没有功夫胡思乱想,迟云的情始终是她的一桩心事。她烦恼万分地找过四娘,可四娘听完却掩着嘴笑她胆小,大好姻缘放在眼前反倒怕了。其实四娘说得对,她这次是真的怕了。她怕在自己心意未明前稀里糊涂承诺了什么,日后若是负了迟云,那她真会有把自己撞死的心。八妹笑她少女怀春日日对着水缸脸红红,她无奈叹气,若感情这事真能如此简单甜蜜,她倒也想正正经经怀一次春。

      晌午,一匹疾驰的骏马在天波府门前忽然停下。马背上摔下一个脸色惨白的红衣女子,老管家杨洪急忙扶起她,唤身后小厮去喊大夫。红衣女子捂着胸口,吃力地说:“我是穆桂英,想找你们家少爷杨宗保。”

      杨洪边遣人抬姑娘进府,边告诉她:“少爷去了军营练兵,过几日才回府。姑娘你养伤要紧。”

      府里吵吵嚷嚷乱了起来,排风走出一看,赫然见到躺在担架上的女子十分眼熟,惊叫道:“穆姑娘,是你?!”

      穆桂英望了排风一眼,一下昏厥过去。

      几位大夫来看过,都说穆桂英伤重难调,怕是挨不过这一关。杨家上下听说穆桂英是救回六爷的大恩人,更是心急如焚。排风忽地想到了晨雨,第一次遇见她诊病时就听旁人赞她医术高超。她来不及多想,一口气跑去城西,不由分说抓起晨雨的药箱,把她拉回了天波府。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房里,晨雨喘着气勉强向众人作了一礼。待平复呼吸,晨雨立刻坐在床头凝神替穆桂英把脉。排风知她诊医时不喜多言,便让众人退出房去,她和太君只在门口静静候着。

      过了会儿,晨雨眉头一皱说:“心脉紊乱,积血入肺。”说罢便取出药箱迅速施针,手法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太君在一旁不禁惊叹这女孩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的自信与果决。

      半个时辰过去,晨雨擦了擦额上的细汗,笑了笑说:“幸而来得及,总算性命无忧。不过要痊愈还得好好调养,每日施上一针。不知是谁这么狠心,对一个姑娘家下了重手。穆姑娘是习武之人,才挨得过这一关。”

      太君谢过晨雨,遣两个丫头照看穆桂英,携众人退出房去。

      晨雨每日替穆桂英施针调理,几日后她的神志渐渐清晰。排风熬好了汤药给她端去,穆桂英半躺在床头道了声谢。排风喂她汤药,边问:“穆姑娘,究竟是哪个混蛋把你伤得那么重?”

      桂英虚弱地说:“是个年轻公子,武功高强,我并不认得他。可恨他竟然抢去了我们穆柯寨的镇山之宝降龙木!”

      排风骂道:“那这人真真可恶,抢了你的东西不算,还把你伤成这样。”排风放下空碗,替穆桂英擦了擦嘴角,想了想问她:“穆姑娘可是来找我家少爷的?”

      穆桂英有些不悦:“他说过两个月后来娶我的!”

      排风尴尬地笑了笑,支支吾吾道:“穆姑娘,你…你也不要怪我家少爷了。这些日子发生了很多事,等你身子好了,少爷他…少爷他自会对你有个交代。”

      正说间,太君与柴郡主来探望穆桂英。寒暄两句后,太君问她:“穆姑娘此次来天波府,是出什么事了吗?”

      穆桂英支撑着从包裹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太君说:“我与杨公子已有婚约,他迟迟未到穆柯寨提亲,过完年我爹就遣我来天波府看看。”

      太君和柴郡主一时惊住,排风背过身叫苦不迭,暗叹着又来一笔烂帐。太君读完信后安慰桂英说:“穆姑娘请放心,我们杨家不会委屈了姑娘的。”她又吩咐道:“排风,你去把少爷叫来,他刚刚回府。”排风转过头勉强一笑,端了空碗迅速溜出屋去。

      宗保一听说此事,未来得及换下衣衫便匆匆忙忙跑去穆桂英住的客房。他立在床前,穆桂英难得一见的娇柔病态让他不禁心生怜爱。穆桂英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太君看两人如此娇羞姿态,笑着拍拍宗保的肩说:“宗保,你和穆姑娘之间的事,太君与郡主也不便过问。不过太君相信你是一个负责任的孩子。”她不再多言,拉了郡主便出屋去了。

      沉默了半响,宗保惭愧地说:“穆姑娘,是我当日言而无信才害你受了一番波折。”

      穆桂英微微一笑,“我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我知道宋辽如今矛盾又起,这段日子你一定没有功夫想当日的事。如果你不愿娶我,我也不会多作纠缠。我敬你是英雄,所以才会答应我爹,带上降龙木来找你。”她自嘲地笑了笑,“唉,可惜嫁妆也被歹人抢去了。”

      宗保心头一动,她实在是个勇敢的女子。他的眼神忽然黯淡,叹了口气说:“我这样一个凡夫俗子又怎配得上穆姑娘?我的爷爷和诸位叔叔早已为国捐躯,我每次看到太君还有婶娘们孤单一人,心里都非常难过。我不想将来也有一个女子为我守寡。”他搬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曾经我有一个非常喜欢的女子,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可我无法给她任何承诺,更不敢贸然娶她。后来她远嫁辽国,辽人却害死了她。穆姑娘,你对我真诚以待 ,我也不想欺瞒。这几个月出了这样的事,所以我才一直未去府上领罪。”

      穆桂英眼里闪过几丝失落,却又爽快地笑了:“如果能嫁得一位坦荡的君子,就算陪他一起去死也是一种幸福,只是看来我穆桂英没有这福分。我理解你对那位姑娘的感情,节哀顺变。”

      宗保低低笑了一声,静静望着榻上女子,他安心无比。

      迟云与李朔在府中书房饮茶聊天。迟云说:“今日上朝听说潘豹病了,朝中勇将越来越少。我想皇上到时候应该会答应让我带兵出征。”

      李朔说:“皇上对杨家信任有加,而他对王爷这个亲弟弟倒有几分避忌。皇上的心思委实难猜。”

      迟云重重放下杯盏,面上带了几分薄怒,“他母后生前对我百般提防,如今她死了,她的儿子也不会念什么兄弟之义。那日他带我去落英阁,言语间尽是试探,不知是否对我起了疑心。”

      李朔摸了摸胡须,“王爷,若你能带兵出征大败辽国,不仅能服众,更能借机揽下兵权,此乃大好时机。不知杨家人的态度又是如何?”

      迟云皱了皱眉,“杨家人向来忠心为主,将来若我起事,他们必会维护正统。这实在让我头痛。”

      李朔建议道:“王爷为何不与庞太师联手把杨家除去?”

      “不行!”迟云断然拒绝。

      李朔眯了眯眼,“王爷,为了杨家区区一个丫鬟,不值得呀。”

      迟云冷冷看了李朔一眼,说:“除了杨家,朝内老臣多是向着我。就算一时得不到更多兵权,我还有父皇留下的兵符,等寻到时机便可控制禁军,逼皇上让位于我。如今外患未除,若我贸然行事杀尽忠臣,辽人有机可乘攻入大宋,这后果谁担得起?我又要一个千疮百孔的国家做什么?”

      李朔叹了口气:“王爷你该知道,若不狠下心肠,你是无法掌控一个国家的。”

      迟云沉默地望着杯中冷去的茶水,李朔固然有他的道理,可若真狠下心肠,这汴京城里唯一的一颗真心他也会就此失去。人永远无法站在天平两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二十二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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