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二十一 章 迟云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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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回到天波府，想起锅里的糖浸年糕还未给太君送去。她生上火，在灶上热了一碗，匆匆走去太君院里。
太君正在房里整理架上的杂物，排风敲门进去，忙道：“太君，您坐下歇着。这些事交给我做就行。”
太君无奈：“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动路。”
排风笑道：“太君的身子骨上了战场，辽人也要畏惧三分呢。”她放下托盘，“排风今早做了年糕，太君尝尝。”
太君笑着问：“整一个下午不见人，又跑去清平王府了？”
排风替太君捶着背，“我去给小王爷送了一碗年糕，正巧碰上皇上微服出宫，然后就被拉去那家落英阁用了午膳。”
太君吃了口年糕，说：“皇上公务繁忙，倒难得有这雅兴。是小王爷送你回的府？方才问杨洪你去哪儿了，他看见你和小王爷在门口说话呢。”
排风笑笑，“他顺道送了我。”
太君拍了拍排风的手，叹了口气说：“太君知道你长大了。你和小王爷自幼相识，感情深厚。若你的心真系着他，也要有个准备。王府不比普通官宦人家，到时小王爷只能给你个侍妾的名分，你也不能由着性子争闹。”
排风愣了愣，脸烧得滚烫，“太君您怎么好端端说起这个？排风可不想嫁人，只愿一辈子待在杨家，伺候您老人家。”
太君眼神一黯，说：“哪有什么真是一辈子的。你这孩子，就是死心眼。”
排风撤了盘子，回了自己房间。她看了眼手上的莹白玉镯，死命地想要退出来，那镯子偏偏卡在了她的手腕处。她费了半天力，手上红了一片，最后只能由它去。耶律皓南说过这镯子是定情信物，迟云哥哥当真存了这份心思，那她万万不该收了这贵重饰物。她不禁责怪自己从前轻率妄为，现在才开始明白，有些东西一旦纠缠上，像是要一生一世般，没有尽头。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迟云带随从来天波府拜望太君与杨六郎，还特地送来刚做好的一盘浮圆子。太君接下，谢道：“王爷太客气了。”
迟云笑笑，“本王府上新来了两位厨子，最擅长做这些小食。”
排风奉上茶道：“改日也让那厨子教教我怎么做圆子。”
迟云接过茶盏，眼里尽是温柔的笑意。
坐了一会儿，六郎问迟云：“听说王爷向皇上请命带兵出征辽国，皇上可允了？”
迟云用杯盖拨了拨茶叶，“如今边境形势未明，皇上一时也难以决断。本王随六爷习武多年，也想与六爷共赴沙场杀敌。”
六郎道：“辽国国师耶律皓南前次大败我军，又听闻他仅用十日便让室韦人臣服。有他在，想要胜过辽人更非易事。”
排风手一颤，端着的茶壶洒了一桌子水，她急忙找来绢子擦拭。
太君见着问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排风低头立在一旁，不敢吱声。
六郎问她道：“排风你在辽国可见过此人？”
排风吞吞吐吐道：“我没见过他几次，只知道他武艺高强…”她慌忙端了六郎的茶盏，避进内府换上一拨新茶叶。
迟云疑惑地瞥了排风的背影一眼，回神放下茶杯说：“如今大宋对辽人断不可以一味姑息，求和乃是下下策，用兵是必然的。”
太君叹道：“两国交恶，苦的还不是百姓。”
六郎说：“朝内佞臣当道，诸人只为各自利益拉帮结派。皇上顾虑臣心不稳，又宅心仁厚不忍看见边境生灵涂炭，因此迟迟难作决断也有苦衷。”
迟云淡淡地说：“长痛不如短痛，还请太君与六爷多劝劝皇上。”
太君沉思着点点头，正巧丫鬟端上煮熟的浮圆子，太君生出几分感慨：“眼下朝中的大臣多像各色味道的圆子，光看表面谁也猜不出里头是甜是咸。人还是要像馒头的好，至少站得正，不像这圆子，半浮半沉只能漂着。”
迟云笑容一僵，低头顾自饮茶。
用过晚膳，天色微暗，正是元宵灯市开始的时候。往年排风都是与迟云、宗保和离若结伴游玩。如今离若已经不在，宗保心伤难抑去了北郊杨家军营练武，排风只觉人去楼空，也不复从前的兴致。迟云劝了排风许久，她才懒懒随他出府。
大街上人群熙攘，万盏彩灯悬在檐下，那明光像是一路直铺到了天际，蔚为壮观。城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簇成一团，赏着灯彩，猜着灯谜。排风走走看看，见到好看的灯盏便会过去读读上头的字谜。她猜出了几个，兴趣一下上来，挤到了人堆抢着猜更难的灯谜。一群年轻人闹了一阵，谜也解了，排风回头一看，迟云却不知被挤去了哪里。她无奈只能钻进喧嚣拥堵的人群一路寻去。
迟云在大街上焦急地寻找排风，行人来来往往，却没见到她娇小的身影。他步履匆匆，边环顾四周，冷不防迎面撞上了一个人。他急忙赔礼，眼前一张鬼面让他微微惊愕。那人摘下面具，却是一位年轻的女子，一袭白衣，在灯下笑魇如花。女子甩了甩面具，问：“我吓着公子了吗？”
迟云轻轻一笑，“姑娘好容貌，怎会吓到在下？”
“公子说笑了。”那女子看了看迟云，垂下眼盯着自己的脚尖，一抹羞色勾衬得她白皙的脸庞越发玲珑。她轻声问：“公子可是在寻人？”
迟云望着四周，回答道：“是啊，方才与朋友走散，我正在寻她。”
“迟云哥哥――”排风穿过人群，急急奔来。她喘着气，忽然看到迟云身旁的女子，她兴奋地大喊：“晨雨！”
晨雨笑道：“一早就看见你了，我还怕认错了人。排风，你是不是该向我引见一下这位公子？”
排风故作正经：“这位公子正是清平王爷赵祺。”
晨雨吃了一惊，正欲行礼，迟云忙阻止道：“我小字迟云。既是排风的朋友，在外叫我迟云便可，不必如此多礼数。”
晨雨用手指绕了一丝发，神情带着分俏皮，“看来王爷也是性情中人，以后我就叫你迟云了。”
这少女爽朗亲切，迟云心下少了防备，笑容也轻松了起来，“晨雨姑娘看来不像是京城人氏。”
晨雨说：“我老家在西北，来京城寻一位亲戚。不过他几年前搬去了郊县，那里没京城好玩，我还是喜欢汴京。”
排风问她：“这次会在京中待多久？”
晨雨笑着说：“既然京城不错，不如就在这儿开个医馆，权当锻炼医术。”
排风一听她要长住，不禁惊喜万分：“你留在京中再好不过。现在可有地方落脚？”
“我那亲戚很慷慨，他有几处宅子。听说我要开医庄，他就挑了一处清静小宅给我，就在城西宁园旁。”
迟云若有所悟，“晨雨姑娘的亲戚可是先前太医院的孙太医？”
晨雨有些意外，“我那亲戚就是孙太医。原来他在汴京还真是个名人。”她看了眼前方，一个管家模样的男子正走来。她拉着排风的手有些遗憾：“我得走了，他们来寻我回去。排风和迟云有空一定来我的医馆坐坐。”她回眸又朝他们笑了笑，一路小跑着随管家回去。
迟云望了眼晨雨的背影，觉得这女子十分有趣。
灯市渐散，排风与迟云默默回府。夜风依稀透着一丝清寒，迟云见排风不语，忍不住道：“你今日似乎有心事，往常不是很多话吗？”
排风停住脚步，犹豫了会儿，伸手拨了拨手上的玉镯，说：“迟云哥哥，这镯子等我找到方法脱下来，我就还给你。”
迟云轻轻皱眉，“既然脱不下了，就一直戴下去。我送出的东西，岂有收回的道理？”
排风低着头，轻声说：“我从前不懂事，也不知道事情的轻重。我好像收了不该收的东西，这样的东西该是给你将来的王妃，不是给我的。”
迟云顿了顿，说：“你临去辽国前，我说过有话要与你说。其实我是想…只要你愿意，我就启奏皇上，册封你为清平王妃。”
排风惊得抬起头，望向他灼灼的目光，心底一阵慌乱，“你…你…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我一直喊你迟云哥哥，可你是王爷啊！我区区一个丫鬟，怎能做你的王妃？”
迟云轻轻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笑：“身份地位都不重要，我只问你的心意。”
排风迷茫地看着迟云温和的笑容，“天下之大，有比我更适合作王妃的女子，迟云哥哥为什么偏偏选我呢？”
迟云的目光一直望向远处渐渐消失的灯火，叹了口气，说：“京城很大，家世显赫、倾国倾城的女子无数。可在这座皇城里，却难听到一句真话，更难见到一颗真心。我也只想有一个知心人，不离不弃，就这般静静相伴一生。”
排风觉得心酸，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迟云哥哥，谢谢你的肺腑之言。可排风对杨家还有未尽的责任。而且，排风也没有信心一定能做迟云哥哥的知心人，所以排风不能答应。”
迟云黯然一笑，问：“你心里可是惦记着谁？”
排风一怔，连连摇头否认。
迟云又问：“那你是不喜欢我？”
排风又摇摇头。
迟云笑了，“你不是心有所属，又不是不喜欢我，为什么不肯答应呢？或许是我太心急，吓着你了。”
排风咬着嘴唇，嗫嚅道：“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对迟云哥哥当然是喜欢的。如今我们都长大了，男女之间的喜欢和我们小时候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不想混杂不清，到最后还是伤了你的心。”
“那么，你对七爷一直是怎样的喜欢呢？” 迟云抿了抿嘴角，又说：“那年七爷在出征前来找我，他像是预感到自己会遭遇不测，嘱咐了我很多事。他说要我将来好好待你，不愿你像杨家诸位夫人一样，肩头压着国家忠义。他希望你做一个寻常女子，有最简单的幸福。七爷是我在这京城最敬佩的人。他可以为了责任，把对你的情意压在心底，一直到死。”
排风从未想过七哥哥宠溺的目光，温润的神情包含了如此沉重的期待与眷恋。她从前幼稚懵懂读不出其中的深意，一个恍惚已是五载春秋。圆月依旧，月下弄枪的少年却带着遗憾长眠地下。她心痛不已，喃喃着：“我辜负了七哥哥…”
迟云轻柔地抚过她的长发，说：“七爷的希望正是我的希望。他只想看到你幸福，你若无忧无虑过完一生，便没有负他。”
排风忽而悲伤，忽而温暖，又忽而愧疚：“你们这么关心我，爱护我，我已经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我又能拿什么来报答？”
迟云又叹了口气，拉过她把她紧紧搂在怀中。“排风，我们之间的情谊又何须提及报答？我们就和从前一样笑笑闹闹，也许到了某一天你愿意接受我这份心意，我会用花轿把你抬进清平王府。即使我们一直像现在这样，只要想到在这京城有一个人在意着我，我亦觉得满足。”
“迟云哥哥，你真好。”排风轻声说着，手不自觉地环上他的腰。他宽厚的怀抱包容着她的一切，而人世间的男女情爱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渺小无比。
明月高悬，青璃默默立在窗边。她穿着蓝色碎花对襟绒袍，一头长发已编成几股辫子挽在脑后，发间插了一支珠玉簪子。宝石挂饰，翠玉镯子，青璃得了无限恩宠，雍容尽显。然而人月已难两圆，在这浮华缭绕的惕隐府，她只觉得越来越孤独。
屋门被轻轻推开。休哥放下手中托盘，走过去从背后环住青璃，柔声说：“晚上寒气重，小心着凉。”
青璃淡淡说：“我在看月亮。”
休哥吻了吻她的侧脸，笑着说：“我知道今天是你们的元宵节，我特地找汉人厨子给你做了一碗浮圆子。”他拉她在桌旁坐下，“你尝尝味道可是地道。”
青璃朝他微微一笑，从汤水里蒯了一个圆子，咬开软糯外皮，灰色的馅汁流了一勺。青璃呆呆地看着白瓷小勺，休哥问她：“不好吃吗？”
青璃手一颤，勺子摔进碗里，汤水溅开了一桌。她慌忙侧过脸抹去泪水，“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从前郡主最爱吃这种馅料…”
休哥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所有的事都已经过去了。璃儿，我只希望你能够快乐。”
青璃垂下眼不说话。
休哥叹了口气，“你一定还在怪我。我知你思乡情切，可如今你我已是夫妻，你也可以试着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他站起身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我十五岁起就带兵打仗，十余年过去，我很累了，我真的希望这府宅能像个家。”
青璃绞着手指，轻声唤了句：“大人…”
休哥苦笑道：“你一直不肯改口，一直拒绝我对你的好，甚至不要我给你个名分。我公务繁忙，军权大动后老家伙们不停找我麻烦，我就是连挂念你的空闲都没有。”休哥转过身，语气不觉加重了几分：“璃儿，你素来聪慧稳重，可今日纳竺向我告状，说你不肯学契丹文不算，还摔了她的书，对她破口大骂。纳竺一向乖巧，待人又颇为热情，你怎可如此对她？”
青璃自嘲地笑笑：“原来大人今晚是向青璃兴师问罪来了，纳竺姑娘说我骂她，那就骂了吧。这姬妾间的事，大人比谁都清楚，我又有什么可说？”
休哥皱了皱眉，不悦道：“璃儿，我知你性子闲淡，不屑与她们争什么。何况自你进府，我就从未在别的侍妾屋里过夜。我不遣走她们，也是可怜她们出去外头无所依靠。可你知不知道，各房侍妾都向我抱怨过你倨傲无礼，现在就连纳竺也这样说，我不得不来问问你究竟怎么一回事。”
青璃忍着泪，冷冷笑了一声，“大人是要我每日去你那几房姬妾处拜候，这样才不算倨傲无礼？我学契丹文，说契丹话，把自己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契丹人，这样才算是乖巧温顺？我看着你的姬妾们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丫鬟小厮都冷着一张脸。纳竺汉话说得糟糕，她没听明白我的话，便向你告状说我骂她。大人，你真的不明白吗？一个宋人在这儿，就好像困在笼子里不会说话的鸟儿，永远不会快乐！”
休哥一掌拍向桌子，怒道：“我处处迁就你爱护你，给你住最好的，穿最好的，吃最好的！谁敢向我告你的状，我都无一例外地斥责。结果换来的就是你一句‘笼子里的鸟儿’！你的心是铁做的吗？”他愤怒不已，转身摔门而去。
青璃静静走回窗边，寒意四溢，她抱着身子慢慢滑落墙角，泪水早已扑面，化开一脸胭脂水粉。她忽然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休哥替她擦着眼泪，嘴角的笑容带着一丝孩子气的霸道：“你故意气走我，让我不再爱你，青璃，你休想！你这辈子都休想！”
青璃看着他英俊坚毅的脸庞，心底的悲伤排山倒海。她回身紧紧抱住他，哭着骂道：“你是战场上指挥万军的将军，你就当真这么蠢了吗？在你这府里宋辽已是难容，今后两国战火不休，你又让我如何自处？”她一口咬上他的肩头，“耶律休哥，我恨你！”
休哥搂着青璃，轻轻叹息了一声。
乡野小道上尘土飞扬，一匹骏马带过一道红霞。马儿忽然停下，骑马的女子勒起缰绳，转过马头。不远处，另有一人驾马而来。女子得意地笑道：“小子，我就知道你一直跟着我，现在可被我逮住了吧。”
骑马的玄衣少年停下，冷冷道：“穆桂英，把你的降龙木交给我，我就不再找你麻烦。”
穆桂英哼了一声，“想得倒美！本姑娘的嫁妆，怎能交给你这小毛孩？”
少年不再多言，一个跃身就向穆桂英攻去。穆桂英跳下马，红衣拂掠，剑未出鞘，少年就被她一脚踢倒在地。
忽然飞来一把折扇，割过穆桂英肩头，带起一丝血腥之气。桂英捂着肩，待到站稳，方才见到前方一道青色的身影，杀气漫涌。她恨声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夺我穆柯寨的宝物？”
皓南侧过身，淡淡道：“留下降龙木，我放你一条生路。”
穆桂英气急，拔剑刺向皓南。他轻轻避过，扭过她的手腕，一手夺去她背着的降龙木，运气一推，又是一掌击向她的胸骨。穆桂英连退几步，吐出一口鲜血。她急忙骑上马，飞奔而去。
陈言问：“大人，不用去追她吗？”
皓南冷笑一声，“她深受重伤，也走不了多远了。”他看了眼手中那柄降龙木，“想不到去汴京的路上会碰到穆桂英，也不用我再跑一趟穆柯寨，取这碍我大事的木头了。”他取出一个火折子，点上了火。艳艳红光中，宝物发出噼啪的声响，空气里只剩一股焦木的浮尘气味，飘散风中。
（注：浮圆子就是汤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二十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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