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二十 章 心事都已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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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的早晨，阳光融了小院里的积雪，屋檐上缓缓滑落的水滴折射出冬日难得的绚丽。回汴京数日，排风的心绪也在这番久违的宁静中渐渐平复。她在院里晒起些衣什被物，又悄悄把一件刚洗净的白色裘袍藏在棉被后头。手骨被凉水折腾得生疼，她哈了口气，冻得通红的纤细手指忍不住轻轻抚上那件精致的外袍。“耶律皓南，耶律皓南…”她失神低喃，那段幽暗时光最后只收拢成这个冷冽的名字，像块将化的浮冰，在她的思绪里若沉若浮，半隐半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排风慌忙挡在棉被前，忐忑地望着慢慢走来的四娘。
四娘看了看她，笑着问：“排风，一清早在忙什么？”
排风吞吞吐吐道：“没…没什么特别的，看天好就把衣服被子拿出来晒晒。”
四娘心疼地搓了搓她的手，“才刚回来，好好休息几日，这些活儿也不急着做。”
排风闷闷地嗯了声，想起四娘与四爷天各一方再难聚首，她的心也跟着隐隐作痛。
四娘叹了一声，“还好你回来了。”她抚了抚排风的发，又微微笑道：“怎么换了发式？”
排风红了脸道：“发带都被我弄丢了。况且，我今年十八了啊，四娘…”
四娘点了下她的额头，说：“你这丫头也知道自个儿是大姑娘了？”她看着远处，眼角带了丝疲惫，“一年又一年，好像就一个转眼…”她摇头苦笑了一声，慢慢走出院子。
四娘的背影凋落了芳华，只让岁月刻下了落寞。排风无奈地想，四娘与四爷也只能这样了吧。
在院里晾了两日，袍子总算干透。排风小心地把它折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叠出一个满意的形状。她在屋里翻了半天，从床底找出个经年不用的旧箱子，把那件外袍放了进去。合上箱门，上了锁，她吁了口气。所有的心事都已尘封，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捺钵结束回上京后不久，萧后便亲自主持对南北枢密院的军行改革，革除世袭闲置的职位，剔除冗杂的官员，两院所辖军队也重新编制。六万宫帐精军正式划归皓南麾下，他将南枢密院的汉军重新收治，潜回残颓老兵，又重征壮丁入伍，把五州乡军部分改为常驻军。
耶律皓南军功卓著，而惕隐耶律休哥又积极支持改军，部分契丹大臣上书奏表激烈抵抗，但最后都偃旗息鼓。
夜晚国师府，皓南与醉叶在雅阁小酌。如今皓南军权在握，本该春风得意，醉叶却见到了他眉间一抹忧思。醉叶替皓南斟上一小杯酒，问：“少主可有心事？”
皓南沉思片刻，说：“我需要尽快去一趟汴京。”
醉叶一惊，“此时离开，少主不怕宋辽开战，边疆告急？”
皓南道：“那杨六郎已在积极练兵，上次败于我手，他此番必然以命相搏。宋辽争斗数载，始终没个结果。只要有杨家一日，我们就难轻取宋国。”他冷哼一声又道：“而我那位恩师也在暗助杨家与我为敌，上回若不是他，我早就让杨六郎一伙死无葬身之地了！”
醉叶恍然大悟，“少主可是想釜底抽薪？”
皓南淡淡一笑，说：“赵光义当年对杨家一直若即若离，多有忌惮。真宗皇帝即位，他对杨家也略显疏离，可见杨家在朝内并不被信任。太师庞洪权倾朝野，用心昭彰。他一介文臣，最提防的也是握有军权的杨家。自潘美殁后，潘家势头不比从前，潘杨两家又是世仇。庞洪借此拉拢潘豹，处处孤立杨家，我们何不利用他除去杨家？”
醉叶手指轻敲一下桌面，“少主，庞洪此人老奸巨滑，先不论他愿不愿意投靠辽国，单是和他攀上关系已是难事。据我所知，此人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乍一看还是个克己奉公的好官。”
皓南放下酒杯，道：“庞洪还是个极聪明的官。他选薛达做和亲使看似败笔，实际上颇费了一番思量。薛达一无是处，只会拍马，庞洪选他来辽，依附之意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醉叶轻轻点头。
皓南又说：“庞洪不爱财不贪色，却独独爱权。而且先生你可知道，韩丞相早已在他身边布下了人。”
醉叶讶异，问他：“少主的意思是庞洪早就与辽私通？”
皓南抿了抿嘴，“庞洪有一家臣，是他幼子的老师，名叫方余庭。此人从前在韩丞相府上做事，我想这位方先生应该是在从中斡旋，但庞洪究竟作何打算，我一时也不敢确定。”他起身从架上取来一个埙递给醉叶，轻笑着问：“梨形九孔埙，是不是很特别？”
醉叶翻看一番，不解地问：“此埙少主从何处所得？”
皓南道：“一次做客驸马府，兴口问驸马要来的。驸马不上朝堂，只喜欢做埙。我从前听说杨业的四儿子也有相似爱好，还制出了独一无二的梨形九孔埙献给赵光义。听说这种埙，天下间只有杨四郎吹得成调子，所以天下间也只有他一个人做得出来。”他指了指埙底刻的木易二字，“这木字与易字贴合得如此之紧密，让人不得不相信是个杨字了。”
醉叶只觉不可思议，“杨四郎居然没有死，还做了辽国的驸马！”
皓南拿回埙重新搁于架上，“我只要把这埙送给庞洪，剩下的戏自然有人会替我们演完。”他的嘴角牵起一抹嘲弄：“那杨家的丫鬟见过杨四郎，她到时一定会说出一切，由不得旁人不信。只要杨家人想要认回这个儿子，他们头上这顶通敌叛国的帽子便是戴定了。”
醉叶一捋披下的散发，大笑道：“少主的心思果然缜密。想不到杨家那丫头，少主也不是白放的。”
皓南神色一僵，闷闷地饮了口酒。
醉叶说：“那些契丹贵族表面虽同意改军，但暗地里一直视少主为眼中钉。少主离京，他们的矛头自然会转向惕隐，如此我们倒可以省却不少不必要的麻烦。只是不知少主此去多久，延误了战机可就…”
皓南胸有成竹道：“先生放心，我会在开战前赶回军营，而那时耶律休哥也已将军心安抚。我已向太后奏请离京，她正求之不得。我会带陈言同去，而先生就留在京中，一有风吹草动，请及时传信于我。”他转着手中酒杯，又道：“先生可知如今的真宗皇帝并非众望所归。当年朝中权臣如丞相王旦，推举的是文武兼备的五皇子，三皇子性格太过优柔仁善，并非帝位最佳人选。可三皇子为皇后之子，而五皇子的生母据说出身南唐官宦人家。赵光义害怕南唐后人借机起事，故而立了三皇子赵恒为帝。而这身份特殊的小王爷赵祺能安然在京数年，竟从未有人动过他一根毫毛，不是赵恒太过仁慈，便是有人暗中保他。听闻他闲逸好客，结交了朝中诸多大臣，此人必有异心。”
醉叶饮酒又笑，“宋国皇室传闻，我也略知一二。听说当年赵光义甚爱这第五子，却不知为何最后把皇位传给了三子。若宋国京中大乱，对于我们是大好机会。少主此行目的，可是为了探听汴京情势？”
皓南斟酒一饮，“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若要成就大业，并非在疆场蛮杀即可的。”
醉叶凝目恨恨地说：“我这些年游历四方，关于汴京也只听得些传闻。赵光义的皇城，我委实不愿踏入。晋阳大火，我一生难忘，只想一把火也焚了那汴京，烧了赵光义的坟穴。”
皓南起身开了扇窗，寒月空照。他淡淡问道：“先生离开晋阳时，林太傅不愿受降而自刎，他的家人也被宋人抓去了吗？”
醉叶手指微颤，哀声道：“林夫人被捉去充军，饱受凌辱，最后…”他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叹了口气，“林小姐被家奴悄悄送走，如今过去十五载，不知她是生是死。”
皓南冷峻的眼里是望不尽底的深邃，他深呼了口气，合上窗坐回桌边。一摸酒壶，佳酿早已凉透。
年里正赶上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排风这日起了个大早。前日揉的糯米面泡了一整晚，她做好一锅糖浸年糕，分出一碗送去清平王府。
汴京城的街道人潮涌动，热闹非凡。酒肆食坊客座云集，街边小贩吆喝叫卖，莺街柳巷的姑娘甩着彩绢媚迎狎客。排风挤过人群，一路逛逛看看走到王府。她在府外等了片刻，待府里通传，管家才领她进去。排风正奇怪今日诸多缛节，一问才知是皇上来了。
赵恒着一身便服与迟云在正堂饮茶，身旁只立着贵公公。排风进堂叩了一礼，起身站在一边。迟云悄悄看了看她，抿嘴轻轻一笑。
赵恒笑道：“排风你跑这清平王府也真够勤快。”他望了眼年糕，意味深长地说：“五弟好口福啊。”
迟云面上一红，举起茶盏呷了口，“皇上也尝尝排风的手艺，不比宫里头的御厨子差。”
赵恒不依不饶地继续取笑：“如此说来，是朕今日好口福了。”
排风吐吐舌头，给赵恒递上筷子，说：“皇上，不好吃可别怪罪排风。”
赵恒动筷尝了一口，点头赞道：“不错，不错。朕这御膳房怎就出不了这味呢？”
排风说：“御膳房的厨子都规规矩矩按着方子配料，怕这里咸了那里淡了，所以出来的味道也是规规矩矩的。”
赵恒叹道：“宫中还真不比外头。”赵恒又说：“听闻京中不久前开了一家食坊，名叫‘落英阁’。朕今日出宫，就是想邀五弟去那儿尝尝美食。排风也同去吧。”
排风挑眉惊道：“落英阁不是在花街柳巷里头的吗？只听说那儿的姑娘个个姿容非凡，舞技惊人。这青楼之地，皇上…您和小王爷就算要去，也不该把排风拉上呀。”
迟云噗哧笑出声，掩口轻咳一下，转头瞪了眼排风：“谁告诉你那间食坊是青楼的？那儿的舞姬从不宿客，最多也是陪酒聊天。”
赵恒也笑，“朕听说那食坊的菜式独特，坊中又尽是才女，王公子弟纷纷结伴观舞。这食坊姿态高妙，与一般勾栏大不同，就算有贪色之徒，也不敢在那儿造次。朕倒是十分好奇想去看看，没准还能遇上些熟人。”
京中大臣常在歌舞坊聚饮，活络感情。皇上向来放任群臣间的结交，今日一去不知是品尝佳肴，还是暗中查探。迟云微微凝眉，放下筷子，复又淡淡一笑说：“微臣领命。”
赵恒与迟云悠闲地走在街头，贵公公紧紧跟在皇上身侧，排风想着要和两位大老爷外加一个太监去逛‘青楼’，一脸无奈。
落英阁在大街最里，古朴淡雅的楼面招牌，虽是歌舞喧嚣的热闹店堂，却不沾半点风尘。他们上了一间小阁，拉开帷幔便能看见楼下高台上女子在翩翩轻舞。坊里的桌椅灯饰极其精致，而食客均衣着考究，非富即贵。普通百姓既无闲情，也无闲钱，自然是不会来的。
排风环顾四周，目光忽然触到了一抹亮紫，明艳动人、雍容高华。那女子轻轻转头望向高处小阁，嫣然一笑间已让周遭失了颜色。排风惊叹了一声，那姑娘的娇媚便是女子见了也会被拨动三分心弦。
紫衣姑娘端了酒水上楼，福了福道：“不知贵客到来，恕小雪招呼不周。”
赵恒看了眼林雪君，微微一笑：“这位想必就是落英阁的老板雪姑娘了。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林雪君坐下，替众人斟上美酒，轻抿嘴角笑道：“小雪只是这儿的主管，替义父看着店面罢了。”她悄悄打量了眼在座诸位，方才缓缓举杯敬酒：“不知两位公子如何称呼？”
赵恒说：“在下 姓赵，这位是在下的五弟，还有在下的家奴老贵。”他看着排风嘴角一牵，道：“这位姑娘是五弟的贴身侍婢风姑娘。”
排风心下抱怨，今日这闷葫芦皇上心情奇好，玩笑没完没了的。她侧头看了眼迟云，正对上他的目光，俏脸又是一红。
林雪君笑意盈盈，纱袖撩过脸侧，正挡住了眼里一抹空洞的冰寒。她对赵恒道：“这位是赵五公子，那您想必就是京城有名的赵三公子咯。小雪失礼了，该罚酒一杯。”
赵恒一怔，看着她饮下一口酒，说：“雪姑娘如此聪慧，难怪这食坊能名震京城。但请姑娘推荐几道菜式，也不枉我们此行。”
林雪君低头笑道：“三公子过奖了。那就请各位尝尝店里的招牌小菜。”她回头唤来一名小婢女，吩咐了几句。
闲聊了会儿，菜很快上齐。排风一尝，忍不住赞道：“果然名不虚传，请问雪姑娘这是哪地的菜肴？”
迟云道：“确是混杂各地美味，实在特别。”
赵恒看了眼迟云，问：“五弟与几位大人常去的酒肆食坊，不知哪家是和落英阁做一样菜式的？”
迟云眼波一闪，放下筷子淡笑道：“三哥你知我只好美食，尝遍京城酒楼，却没有一家能做得出落英阁的独特风味。”
赵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林雪君低头默默布菜，迟云饮了口酒不再言语。
小侍婢又端来一壶酒，刚走到桌边，躬身时脚踩到了裙摆，她一个不稳扑到了迟云身上，酒水溅上了他的衣襟。小侍婢吓得红了眼睛，慌张地用袖子替迟云抹干净残酒。林雪君敛了笑，冷冷地正要责怪，迟云扶那婢女站稳，柔声安慰道：“不碍事，只沾了一点。”
林雪君淡淡挥手让小侍婢退下。迟云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排风扁扁嘴，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回神朝排风笑了笑，低头吃盘里的菜。
林雪君一脸歉然，“小雪的婢女无意冒犯，还请五公子见谅。不如让小雪献舞一曲，为两位公子助兴。”她起身下楼，紫衣拂上高台，底下的喧闹顷刻间停住。
琵琶齐奏，像是突然给人间洒下一场急雨。那抹紫色翩然轻旋，云带飞扬，如清风拂雨。娇柔缭乱间已经看不清小雪的表情，排风远远望着，那绝美的妖娆姿态中不知为何却有一分凄艳的悲壮。她微微侧头，赵恒专注的眉间，曾经化不开的愁苦与忧郁已被那片紫霞悄然挥去。
赵恒回宫时，眉眼依旧含着笑。
迟云送排风回天波府，一路上只是蹙眉沉思。排风忍不住问他：“迟云哥哥在想什么？”
迟云回神道：“没什么。”他笑了笑又道：“只是想起刚才那名小婢女甚是可爱。”
排风皱了皱眉，“不如纳她进你的清平王府？”
迟云大笑：“排风这话可带了几分味儿啊。”
排风瞪了他一眼，今日这些人专拿她寻开心。
迟云望着远处，淡淡说：“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也是这样洒了我一身酒水。不过你一点也不怕我，还说是我的手挡了你，才害你跌倒的。”
排风吐了吐舌头，“都过了七八年了，你还记着呢。”
迟云看着她，轻轻摇摇头，“不会忘的。”
排风尴尬地理了理头发，那白玉镯滑过一道亮，迟云轻然一笑。默默走了会儿，排风问他：“迟云哥哥觉得那位雪姑娘如何？”
迟云想了想，说：“聪明文雅，温婉娇柔，一个讨人喜欢的美丽女子。”
排风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雪姑娘无双的美貌下，她却感到了丝丝的冰冷。她含着笑却深邃的眼眸，嘴角轻牵时的傲然，让她又想起了耶律皓南。那个男子身上也有着一种孤绝的清高和深刻的惆怅，与雪姑娘太相似。
落英阁后院，一个英武的男子正望着怒放的腊梅。林雪君走近轻唤一声：“义父。”
男子回头，一身肃杀之气。他问：“方才来的是赵恒与赵祺？”
林雪君答：“正是宋帝与清平王爷无疑。”
男子冷冷一笑：“那皇帝好像很喜欢看你跳舞，他应该还会再来。”
林雪君垂下眼，点点头。
疾风舞过，一树梅花纷落。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二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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