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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十九 章 人间寂寥, ...

  •   排风骑着马昼夜不停地赶路,所幸并没有遇到太多阻滞。行了十日,她终于顺利到达宋境。驻守边陲的将领徐明一听她是天波府杨家的人,又贴身护送安和公主去辽,于是忙修书一封送去京城。徐将军遣人一直送她过了大名城,待为她安排妥当一切,侍卫方才折回复命。

      中原也到了隆冬时节,这一来一回之间,转眼已过四个月。排风看着宋国小城热闹的街市,小茶馆的说书人眉飞色舞地夸张着杨家的传奇,一旁的食坊里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垂髫稚童举着彩色的风车落下串串欢笑。时光宁静而安详,若能远离战火与争斗,对于这些百姓便是最大的福气。

      一路劳顿,快到汴京时下了一阵阴雨,排风没扛住霜冻,染了风寒。客栈的小二见她病容憔悴,好心告诉她隔壁客房住着一位外乡来的大夫,让她赶紧瞧瞧去。排风道了谢,吃力地走去敲了大夫的门。

      “何人来访?”一道故作深沉的爽利嗓音带开杨木房门。开门的是位身材高挑的年轻人,糙白粗布的书生装扮,七分飞扬翩纤,却有三分内敛娇韵,像是大漠绿洲中袅袅而起的一道翠烟,俊秀出尘。

      排风暗暗赞叹了一句,想不到世间还有如此别致的人儿。她顺着那人的口气说:“小女子身体抱恙,得知姑娘通晓岐黄之术,特来问医。”

      那人立刻收去一脸装模作样的神情,颇有些挫败地说:“你已经是第十个看出我女儿身的人了。”

      排风掩嘴笑着咳了两声,女大夫忙扶她进屋坐下,替她搭了搭脉。她提笔开了方子,边道:“染了风寒,多饮水,休息几日便没事了。”

      排风有些焦急:“这一病不知又要耽误几日。我急着回京,这可怎办?”

      女大夫递了方子给她,“我可不能给你下猛药。风寒虽不是厉害的毛病,可也需要好生调理。急不得的,只会更耽误功夫。”她看了眼排风,又拿回方子说:“看你脚步虚浮,还是我替你去抓药吧。待会儿我叫小二煎好药,再给你送去。”

      这女孩儿看诊时神情一派静然,而内里的热情亲切却和自己十分相似,排风对她不禁心生好感。她笑了笑说:“劳烦姑娘了。我叫杨排风,就住在隔壁房。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大夫也笑了,“我叫晨雨,从西北来的。”

      排风打量了她的装扮,提醒她道:“你这姑娘家的风韵气质靠衣衫是遮不去的,只会更引人注意,倒不如换回女装来得爽快。”

      晨雨提起汉服广袖看了又看,懊丧地说:“原以为作这装扮更像郎中,不想却不伦不类,也不知一路惹了多少笑话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冬日刁寒的凄迷不觉间化成了一道浅浅暖阳。

      晨雨煎好了药给排风送去,她让排风摊开手,在她手心叠了两块金黄剔透的糖果,“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玉酥糖,你就着药喝就不会苦。”

      排风含了块糖灌下一口药,苦味流尽,嘴里只剩一股清凉的甜。晨雨坐在榻头朝她一笑,只微微一点关怀,排风阴郁愁闷的心已温暖如沐四月春阳。形单影只的寂寞归途,难得遇上一位投契的朋友,是缘份,更是福气。

      耐心休养几日,排风的身子也好了大概。晨雨本与排风同路,只是要在路上游玩一番才去京城寻亲。排风急着赶路,只能与她暂且别过。京城虽大,天波府却并不难找,日后总有机会相见。

      回到汴京那日,已是这年除夕。道上铺了一层纯白积雪,那清寒冷傲一直映上晦暗阴沉的天际。城门已闭,清旷的街道上只有排风一人娇小的身影。她环顾巍巍皇城,十多年来她第一次发现这片熟悉的天地是如此寂寥沧桑,像是被久远岁月的风尘打磨去了最后一丝欢颜。繁华烟云,只在强撑着疲惫。

      排风叩开天波府的朱漆大门,老管家杨洪见到她愣了愣,拉起她就往府里跑,扯着他苍老的嗓音激动地喊:“太君,六爷,众位夫人,你们看谁回来啦!”

      太君拄着龙头拐杖迎出了厅堂,搂着她连连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身后隐隐传来欢喜的抽泣声,那一刻,她漂泊在辽国腥风血雨中惶惶不安的心,终于寻到了依托,刹那间恍如隔世。

      一席除夕宴还未开桌,众人忙拉她坐下。太君问:“排风,告诉太君,在辽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是怎么回来的?”

      排风的目光掠过神情黯淡的宗保少爷,想起离若从前为他绣的那方彩蝶绢帕,她在断崖决然一跃,是想要化作翩翩蝴蝶飞回他的身旁。四娘一袭素衣愁困寡欢,她的四郎终能逃出生天,却阴差阳错在辽国恋上了一抹红袍。憨厚的薛达枉死,聪慧的青璃更是撒手一生,用自由换回她微不足道的性命。她如何能像往日般轻松一笑,欣然讲述一段奇遇,而故事的结局是她独身而返?有些事不需经历,说出口已是残忍。

      排风埋下了头不言不语,太君叹了口气,安慰她:“排风,太君知道你一定吃了不少苦。难得团聚,先好好吃一顿饭,别的改日再说吧。”

      那夜,她浑浑噩噩睡了过去,错过了除夕迎新的爆竹,也错过了烟花漫天、灿若黎明的夜空。

      休息两日,排风的精神已大好,她详细说了在辽国的种种遭遇,只回避了有关四郎与耶律皓南的部分。众人不禁扼腕叹息。

      太君带她进宫面圣复命,赵恒听完事情始末,砸了青瓷茶盏,只恨恨说了四字:“欺人太甚!”

      排风去了八王爷府上,白纱幕帐挂满整个宅邸。八王爷的神情像一下老去了十岁,他膝下无子,只有离若一个女儿。

      排风在地上长跪不起,喃喃道:“排风有辱使命,没能保郡主周全,请王爷赐罪。”

      八王爷扶她起来,长长叹了口气,“这怎会是你的错?能回来一个是一个…”他转头望向灵堂的白烛萤火,身子又是一软。

      排风独自走回天波府,不远处一抹白衣缓缓行来,衣袂飘然间三千红尘在他身后纷纷倒退。迟云在她面前停住脚步,排风抬起头迷茫地望着他,他淡淡一笑问:“怎么几个月不见就不认得了?”

      排风轻道:“迟云哥哥,我好像觉得你长大了。”她无奈地撇了撇嘴,又说:“唉,是我没有发现我们都长大了。”

      迟云拍拍她的肩,“我猜你有很多话同我说,带你去散散心如何?”

      排风笑了笑,随他走去那日分别前去过的小湖。湖旁的树木叶儿都已落尽,只立着光秃秃地树杆。湖面结了一层薄冰,鱼儿沉入了水底,天地万物都在这个季节沉沉睡去。

      两人在干石上坐下,迟云抬头望了望天空,说:“其实人间的事早已注定,人尽力做到最好便是无愧,死生成败也只能由了天意。排风,你不需要为辽国的事自责。”

      排风轻轻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迟云哥哥,我只是觉得好难过。才过了一季,怎么所有的事都有些不一样了。”

      迟云道:“发生的那些事还是慢慢忘了吧。人一路往前走,总会遇到些什么,想开了就好。”
      排风问:“迟云哥哥可都想开了?”

      迟云微微一笑,“我也没想开,所以只能陪着你伤心。前几日我还在想,排风那丫头要是回不来,我该如何。不知为何,我总有些后悔让你去了辽国。”

      排风笑笑,“也对,我能安然回来,已是天大的福气。往后可不能白白浪费了这条好命。”她侧头看了他一眼,顿了顿说:“迟云哥哥,吹首曲子吧,好久没听了。”

      迟云取下腰间的玉箫,苍漫无际的曲音绕上天边一抹残阳。排风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心底的哀伤起伏慢慢归于宁静。大地在瞬间屏去了一切声响,只听得那悠悠箫音浮游于人间。

      天刚黑的时候,迟云硬拉着排风回了他的清平王府。他颇为神秘地取了一扎烟花棒,对排风说:“这可是我差人寻到的宝贝。去年没陪你一起放烟花,今年虽迟了几日,好在年还没过完,我不算不守信用。”

      排风瞥了眼他手里的烟花棒子,“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嘛。”

      迟云笑笑没说话。他把棒子置于地上,用火折子一点,冲天而上的一束光点瞬间坠下千万缕金色雨丝。排风惊叹地捂住了嘴,侧头看向身旁执着火折的小王爷,他精致俊秀的脸庞在烟花一闪一灭间时隐时现。他的薄唇轻轻抿开一丝浅笑,终在她的心海映上一道温暖明晰的清影。

      辽国捺钵结束,太后皇上回朝。冰天雪地的上京寒夜,皓南独坐国师府的书房,昏黄的烛火孤单摇曳。他拿起排风的浅蓝发带,想起她天真纯净的目光,他冷若寒霜的脸庞忽然变得异常柔和。他终究不忍杀她,他害怕这世上最后一抹温暖明快的笑容也会荡然无存。

      弹指已过一月,不知她是否安然回到了汴京。皓南茫然地叠好她的发带,随手夹进了案头一本兵书。一场缘份这样结束,又为何不给他个了断,偏偏留给他一份牵挂。

      夜色暗沉,人间总是寂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十九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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