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十八 章 这段故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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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一顶官轿匆匆行过皇城寂静的大道，在清平王府门前轻轻停下。轿夫敲敲轿子提醒道：“王爷，到了。”迟云眉角一跳，忽地睁开一双明眸。酒未全醒，在宫中不小心饮多了一杯，头微酸发胀。他掀开轿帘，缓缓走进王府，飘然的衣摆在地上拖起了一道孤清索然的影子。
李朔急急候于厅院，见迟云回来，忙迎上去问：“见过皇上了？皇上的意思是…”
迟云遣开旁人，径自走进书房坐下，“皇上还能怎么说？等出兵时机，等辽国动静。他避过了这一阵，该来的总要来。”
李朔思量片刻，忽而笑道：“等也有等的好处，我们也需时间布署妥当。我们虽笼络了一批朝中重臣，但庞洪那老狐狸倨傲不可一世，恐怕一时难以应付。何况先皇传下的兵符…”
“先生…”迟云左手轻轻撑着头，打断他道：“我有些乏了，改日再提吧。”
李朔淡淡一笑，问：“王爷可是在为杨家的小丫头忧心？”
迟云苦笑：“忧心又能怎样？即便我马上带兵打去辽国，也救不出她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丫头在他心中是万金难换的珍宝，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拂袖便逝的尘埃。战乱中的颠沛流离、残忍惊心他听得太多，人为各自宿命所苦，谁又会可怜谁。
李朔道：“逃不逃得过一场劫难，就看各人福气造化。王爷还是好生休息吧。”
烛火轻摇，迟云想起排风俏皮精灵的笑脸，他抿抿嘴角，心头多了分坚持：“她一定会回来的，否则这些年她在汴京城也白混了个刁钻的名。”
辽国的大雪一连下了几日，天气越发冷燥。那日之后，皓南再没有去看过排风，每日三餐也是由看守定时送来。汉人的食物，一猜便知是谁的好意。
囚帐里没有白天，亦无所谓黑夜，等死不过是种浑浑噩噩的感觉。十七岁这年，排风在一片暗沉的寂寞里终于体尝了恐惧的滋味。那其实并不是会让人心慌发抖的焦虑，却是一种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地看着别人死，无能为力地让自己渐渐失去勇气。
呼啸而过的狂风，隔着帐子也能听见冰珠子的敲打声。幸好有那样一件厚实的袍子，至少在此刻还能收集到一丝温度。
耶律皓南是一个干脆的人，所以他会让人干脆地死，不在死前受太多折磨。有些人注定无法幸免，能留有尊严地死去，对于他们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耶律皓南嗜血，却未必是不懂人心的修罗。
从前七哥哥常说善恶易分，人的好坏却很难说清。回头再想想耶律皓南的所作所为，她突然不似先前般恨他了，只是没来由地替他惋惜。他对她存着一分莫名的同情，就像她对他一样。彼此素昧平生，又遭逢战乱，能做到这般，也算是难得的了。
排风轻轻叹了口气，裹着他的袍子，一头扎进了草堆。
青璃被安置在休哥的营帐，清清静静的一方小间，没有人叨扰。等了几日，休哥没有来，守卫也不让她踏出半步，只说是惕隐大人的吩咐。硬闯不出去，青璃不禁恨极，一把扯下头上辽人缤纷的发饰，脱了鲜艳的袍子靴子，只着一件汉式中衣，披发赤脚地坐在桌前。她不吃不喝一日，休哥的侍女见她如此只当她疯了，忙传了话过去。
帐门掀起，青璃听到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忍着怒道：“我说过，辽人的东西我不会吃！”
那人走到她身旁，放下托盘，没说话。
青璃抬起头见到是休哥，立刻别开了脸。
休哥走去把火盆烧得旺些，脱下裘袍把她整个裹进他怀里。他皱了皱眉说：“你这样糟践自己，又有何用？”
青璃抓着薄袖，冷冷地说：“我们汉人有汉人的骄傲，你若真懂，就请替我取一套汉装，我要带排风回汴京。”
休哥扳过她的脸，他透着怒意的眼眸正对上她的一眼凄哀，“青璃，你该知道杨排风已经被囚，太后不可能放你们回去。若不是我求了太后，你以为你还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
青璃挣开他站起身，颤着声说：“请大人把青璃和排风关去一起，她若死了，青璃也无颜面苟活！”
休哥狠狠抓起她的手吼道：“你就那么想死？难道公主死了，你也非要死吗？这就是你们大宋的忠义？”
他的手越抓越紧，手腕火辣辣地疼。她望着他震怒的脸，凄然一笑：“我比任何人都不想死，我来辽国的时候就和公主说，我们要好好活下去。可公主已去，排风被囚，我若这样活着，会比死更痛苦。”
他拽起她走出帐子，“杨排风救过太后，太后也没说一定会杀她。但你呐？你知道我把你放走你会怎样？”他指向远处雪地里的帐营说：“你看那里，那些乌帐，那是我帐下的士兵寻欢作乐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你若离开我这帐子一步，太后会立刻把你扔去那里，去做营妓！”
寒风割着脸颊，青璃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她抱着身子站着，只是发抖。
“外头太冷，跟我进去！”不等她应声，他便把她抱进帐内，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盖上一层厚被。
青璃半靠在床头，沉默了许久，她轻轻说：“你若对我存有半分怜悯之心，能否想个方法救出排风，让她回汴京，她还有亲人在等她回去。如果她能活着，我死了也会有个安慰。”
休哥皱紧了眉，口气却带着一分苦涩：“你知不知道，我若为你擅自放了杨排风，便是违抗太后的旨意。”
青璃忽地掀开被子下床，瘦削的手抓着他的衣摆，身子随着手慢慢滑下：“惕隐大人，青璃知道太后是大人的姨母…青璃不想让大人为难，但青璃别无他法。提出此等不情之请，大人就当青璃是个凉薄的女子…”她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心里翻搅着的悲伤与愧疚像要把她撕裂开一般。
休哥扶起她，慢慢擦去她的眼泪。他笑了笑，说：“你若凉薄，那这些泪珠儿又为什么流呢？”他轻轻理着她的发，这女子像是三月浅淡的阳光，却把他那颗被战场与庙堂抽空的心一点点填满。他的潇洒，是因为疲倦。这世间无人能懂的仓惶，她早就一眼看破。这样的女子，他不想放手。
他抬起她的脸，淡淡地说：“我可以帮你救杨排风，让她回宋国。不过你得答应我留在大辽，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青璃立时怔住，憔悴苍白的脸上，唯一鲜活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她低头苦笑了一声，手缓缓伸向他的衣结，“大人，更衣吧。”她早该明白，世上不该有平白无故的施舍，拿起嗟来之食时，人早就奉上了尊严。
休哥猛地抱紧了她，把她狠狠揉进了胸膛，那里像被她刺上了一刀，淌着血，又被她屈辱的眼泪撒上一把盐。“跟了我，你当真这么委屈？真这么委屈！？”他大吼，恼怒地把她压进床上的软被，逼着她看向他的眼睛：“青璃，我不想逼你的！”
她的中衣被扯开了一半，白皙的肩膀轻轻颤抖。她像是在一片混沌里跌跌撞撞地奔跑，前方是虚幻的桃源，身后是真实的断崖。
休哥褪去了他的外袍马靴，抚着她的脸，嘴角是抹古怪的笑，“在你心中，我们辽人定是这般卑鄙无耻了。”
青璃摇摇头，“你与他们不同，我不会把你想得那么不堪，但你还是要逼我。”
休哥抽开了她的衣带：“璃儿，对不起，我宁愿你恨我，我也不能放你走。你若回了汴京，你我只怕会后悔一辈子。”
青璃涩然一笑，“如果你要，我这清清白白的身子就当作是对你的报答。我只求，将来你厌倦了我，要不就赐我一死，要不就放我回宋。我不愿以后被当成件器物，随意送人。”
休哥望着她许久，最后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璃儿，你说我怎会舍得？”
这年雪夜，休哥霸道的爱终将青璃离去的妄念隔断，他用近乎粗暴的动作让她成为了惕隐的女人。从此是漫长的彷徨，是茫茫无际的孤独，是无法言说的酸苦。
两夜后雪停。排风忽然听到帐外起了打斗，一条黑影溜进了她的囚帐，不由分说拉着她向外跑去。她裹着厚重的袍子，踏着雪，脚步有些虚浮。他把她拉进荒草丛，拉开了面罩。
“四爷，是你！”排风惊叫。
四郎嘘了一声，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急声嘱咐：“排风，你记住，往林子南边跑，找附近的牧民要一匹马，三天可到中京。过了中京，你就安全了。”
远处闪过火把刺目的光亮，一定是方才惊动了巡守，看来大事不妙。四郎催促道：“排风，快走！回到汴京好好照顾太君，不要提起我。”
排风望着四郎焦急无奈的面容，从未想过逃亡的开始是如此的悲戚。
“驸马，你终于出手了。”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他的身影高俊、凛然。
四郎护在排风身前，道：“国师，你大可以把我交给太后处置，但排风我一定要放走。”
皓南望了眼远处被囚犯出逃搅得混乱的营帐，微微皱眉，“驸马，你若不想惹上麻烦，那就快些离开。我会送她走。”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沉声道：“我们快走！”
四郎的目光瞥过皓南紧紧握着排风的手，他欣然一笑，矫健的身姿隐没在茫茫夜色。
皓南拉着排风在原野奔跑，靴子踩碎满地积雪，那骤然破裂的声响在黑夜里惊心动魄。前方便是树林，他停下了脚步，对她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之后是生是死，全看你自己了。”
排风喘了口气，笑了笑：“耶律皓南，谢谢你。”
匆匆踏来一阵马蹄声，是休哥一路追赶过来。他下了马，似笑非笑地看了眼神色紧张的皓南，走过去把缰绳递到排风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对排风说：“这是通关的兵符，有了它，你一路上会省很多麻烦。”
排风接过，道了声谢，有些吃惊地问：“大人当真愿意放我走？”
休哥扯了扯嘴角，“你是国师大人必保之人，我又怎敢与他作对？更何况我答应了青璃，要救你回宋国。”
排风拉着他问：“青璃姐姐呢？她现在在哪儿？”
休哥道：“她很好，只是不会再与你一同回去。她答应留在我身边，所以我才会放你走。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
排风一听，不禁大怒：“我以为你是君子，想不到你这样逼迫她！”
休哥摸了摸骏马，轻轻看了她一眼：“她用她的下半辈子换你一条命，你更加要活着回汴京。”
碎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皓南喝道：“杨排风，你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快些走！”
排风深深叹了口气，纵有再多不甘，她也反抗不得，唯有接受。
她踩上马镫，翻身坐稳。黝黑的骏马提起前蹄，发出一声宏亮的嘶鸣。她回头望去，皓南与休哥淡然立在雪地，曾经在战场上刀剑相向的敌将，此刻却在为她送别。耶律皓南，这个注定会让风云变色的男子，无意间在她十七岁单薄的生命刻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痕迹。这段还未开始的故事，这样结束，已是最好。
“再见了――”
再见了，耶律皓南。
排风终于策马，风吹乱她一头乌黑的长发，浅蓝的发带一松，飘然落进皓南怀里。他一怔，悄悄将它藏入衣袖。
一个侍卫上前跪下，皓南淡淡道：“人犯已被本国师打落山崖，不必再追了。”
排风踏过寂寞白雪，一路往南奔去。来时千里送行浩浩荡荡的队伍，如今却是她孤身而返。那张张欢颜早已不再，都在这场决然的大雪中化成了世间最孤清的惆怅。她的眼里忽然漫上一股湿湿的温度，是风把沙子吹进了眼睛才会落泪的吧。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十八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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