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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十七 章 我知道你不 ...

  •   入冬的第一场雪整整下了一夜。空中纷纷扬扬抖落的絮团,像是撕烂的旧棉花,灰白的色,拥堵的闷。青璃在营外候了一晚,她呆望着地上越埋越深的积雪,体温被北地的寒风一丝一丝地抽干。

      天亮了,雪依旧未停,灰天白地下,世间原本的美丑早已模糊。远处的一队兵马踩开一地干雪,咔咔的声响阴郁、低沉。

      休哥向着青璃缓缓走来,他身后的辽兵抬着担架,上头盖着一块粗麻白布。两个士兵把担架放在雪地上,青璃蹲下身,颤抖地掀开白布。离若安静地闭着眼,伤痕满布的脸庞没有血色,也不再有痛苦。青璃从怀中掏出一方绢帕,一点一点擦去离若脸上的污垢。她的泪水悄然滑落,打湿了离若苍白的脸庞,晕开伤口干固的血渍,仿佛死去的少女还在流淌血色的眼泪。风雪狂舞,青璃哀绝的心终被抽空了最后一缕希望。冻僵的手一松,帕子随风飘走,她抱着离若的尸体嚎啕大哭。

      休哥叹了口气,走上前扶住青璃,说:“人死不能复生,璃儿小心身子。”他拉开青璃的手,替离若重盖上白布。青璃猛地推开休哥,从雪地上踉跄地爬起身。休哥想要去扶她,又被她狠狠推开。她嘶着声音对他吼道:“我不许你们这些辽人的脏手再碰公主!她活着的时候你们羞辱她,践踏她,如今她如你们所愿死了,你们还要对她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她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啊!”

      休哥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半响,他才讷讷道:“对不起璃儿,这也不是我愿见的结果。”

      青璃冷笑着望向他,“昨夜你是故意把我从公主身旁支开的。你们这些辽人一直无心议和,你们想公主死,无非就是要打仗。你们以为我们宋人会怕你们吗?我青璃就算是死,也要睁开眼睛看着大宋的军队踏平辽国的疆土,杀光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辽狗!”

      休哥眉头一皱,喝道:“青璃,住口!”他极力平复着被她煽起的怒意,把她死死圈在怀里,“我只说一次,昨晚是巧合,我无心害她!”

      僵持间,侍卫传令,太后与皇上驾到。

      萧绰慢慢走来,狐疑地看了眼休哥与青璃问:“刚才你们在吵嚷什么?”

      青璃跪下磕了一头,“太后,皇上,公主生时受尽屈辱,如今她死了,也请还她一个清白之名。”

      萧绰睨了她一眼,冷冷道:“安和公主刺杀奚族王子铁证如山,你是她的贴身侍女,恐怕也难脱干系。”

      休哥心下焦急,忽地把青璃扯进怀里,对萧后说:“太后,青璃昨夜是与微臣一起。她是…我的女人,与宋国已无瓜葛。”青璃惊愕地再想分辩,休哥递了她一个眼色。

      萧绰一听不禁气急,指着休哥骂道:“你这小子就没改好风流顽劣的脾性!你聪明绝顶又怎样?早晚有一天要毁在一个痴字上,你好自为之!”

      萧绰转身便走,一旁耶律隆绪扶着她,偷偷瞥一眼离若的尸身,脸色有些凝重。

      青璃身子一软,扑倒在休哥怀里。她低低笑了一声,面如死灰。

      排风被关在战俘的帐子,四面是不透光的毡布,一股酸腐的气味令人作呕。看不见日升日落,她也不知在黑暗中度过了几日。她蜷缩在角落,心如刀绞,却硬要把眼泪吞下。这辈子她都忘不了离若坠崖时凄婉的神情,忘不了老实的薛达死不瞑目的模样。汴京还有人正牵挂他们,他们也牵挂着别人,却偏是这般惨烈的死。她拨了拨手上的玉镯,迟云从来看得比别人深远,也没料到他们当日离开汴京,竟是在用尽全力跳进一个预先设定的结局。回不去了,也许连尸首也要烂在这片荒蛮之地。

      门帘动了动,一丝昏暗的光线射进了帐子,有人举着火把走了进来。排风抬手遮着刺目的光,指缝里模模糊糊透出一道高傲的身影。排风放下手,惊道:“耶律皓南,你来干什么?!”

      皓南放下一个朱木食盒,把火把固定在帐头,蹲下身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饿了几日,排风虚弱不堪,此刻便是再恨他,却是连骂的力气也没有了。她吐了口气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皓南淡淡道:“日落时分。”

      他的外袍上沾了几片雪,排风看了会儿,问:“外头下雪了?”

      皓南点点头,拂了拂衣袖。

      她缩了缩身子,又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杀不杀你,不是我决定的,亦不需要我动手。”他打开食盒,递给她一碗饭菜,熟悉的香味,一闻便知是汉人的食物。

      排风看了眼饭菜,没有接,却笑了起来,“这算是死囚的最后一顿饭吗?怎么,现在来讨好我,是怕我将来做了鬼缠住你?”

      皓南把饭碗塞进她手里,“你不是恨我吗?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就算是死,你也会死得舒服些。”

      她犹豫了一下,随即抓起饭碗猛吃了起来。她大口地嚼着饭菜,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我吃饱了才能有力气从这里逃出去,杀光你们这些辽贼。”

      皓南微微一笑,安静地看着她把碗里的饭菜扫荡干净,“饱了吗?你比我想象得能吃。”

      排风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如果饿你几日,你也会吃得像猪一样。”

      皓南笑了笑,把碗筷收好。

      沉默了会儿,排风说:“离若被人凌辱自尽,这与你无关,对吗?我虽痛恨辽国,但我也恩怨分明。”

      皓南轻笑,“是不是我设计的,都是一样的结果。自己跳崖而死,或是被我一剑刺死,你认为有分别吗?”

      排风定定地望住他,他慌忙避开她探寻的目光,眼里闪过一丝无措。见他如此,她淡淡一笑,“我想,你不是故意要置我于死地,如果早要我死,当初我被室韦人抓住的时候你就不会救我。”

      皓南站起身,昏黄的光亮化不开他周身的清冷,“怪只怪你是杨家的人,太后不想放你,而我也没有立场放你。”

      排风轻轻摇头,“杨家与辽国的一笔笔血债怕是永远也算不清了。金沙滩的时候我才十二岁,辽人杀死了我的亲人,我最敬重的七哥哥也死在了战场。如今,辽人又害死了离若,连薛达这样谨小慎微的人也枉送了性命。他们都是好人,不该有此下场。”

      皓南握紧了拳,冷笑道:“你们杨家在战场杀人的时候,可有想过死去的辽人也有妻儿父老?辽人侵袭你们宋土便是十恶不赦,那么宋人践踏他国领土之时,可有想过‘悲悯’二字?”
      排风质问他:“既然战争血腥,为何要一次次挑起战乱?你们究竟要害死多少无辜的人才肯罢休?”

      皓南复又蹲下身,看着她:“等我光复北汉,我自会收手。”

      排风不屑地笑笑,“果然是想当皇帝想疯了。”

      皓南眼里划过一丝阴沉,他一把抓起她的衣领,狠狠地说:“杨排风,我告诉你,这一点也不好笑!”他忍着怒轻轻放开她,站起身走出两步,却又忍不住回头。她倔强地撇过头,苍白清丽的脸庞,嘴唇冻得发紫。他深吸了口气,脱下罩着官服的袍子,走去盖在她身上,俯身拿起地上的食盒,便又走。

      排风一愣,在身后喊住他:“耶律皓南,我知道你不想我死。”

      皓南侧过脸,极轻地摇了摇头。门帘掀起,排风瞥见灰色的雪片铺满整个天地。

      连日来,萧后召见众大臣就和亲公主被辱一事商议对策。和亲使薛达无端丧命,派人调查却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当成他被仇家所害而不了了之。无论如何,这一连串的事端已将宋辽关系推上一个微妙的境地,双方只要伺得时机,边境便会再燃烽烟。

      主战主和两派大臣吵得不可开交,甚至到最后互相攻击谩骂也没吵出个头绪。萧后呵斥了争执不停的大臣,对一直默不作声的皓南说:“本宫想听听国师的意见。”

      皓南淡淡一笑,“微臣以为宋辽之战难以避免,只不过时间早晚。公主与和亲使之死确为极佳借口,况且公主杀害奚族王子,奚人必会支持此战。然而我大辽内乱刚平,军队需休养生息,隆冬时节贸然出兵,两败俱伤早有先例。此时便是微臣率军出征,也不敢有十成把握力克杨家。眼下宋国定已得知公主遇害的消息,宋人必有顾虑,不会迅速出兵。依微臣之见,来年三、四月是我大辽对宋出兵的最好时机,在此之前,南北枢密院的军队需重新收编,而各部族军队也需增强约束,以防重蹈室韦人的覆辙。”

      皓南悄悄打量萧后的表情,原本杀和亲使薛达是为了把她逼上与宋国重新为敌的道路,却不想公主在这个时候死了。公主一死,打仗便是板上订钉,只是死得如此之早,倒让他措手不及。如今对于他,战则时机不佳,和则前功尽弃,倒不如修整数月,借整肃之名多得兵权才是稳妥之策。

      萧绰点头称是,身旁一个契丹贵族涨红了脸骂道:“国师大人,你这话是说要把整个枢密院都改姓了吗?”

      萧绰睨了那人一眼,“北枢密院是该好好整顿整顿,一群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世家子,连马都快忘记怎么骑了,岂不让宋人看笑话!”

      那人退在一旁,再不敢说话。

      萧绰又道:“我大辽断不可能与宋人议和。公主行凶,便是最好的理由。若宋人借此事先行发兵,本宫也不会怕他们。就按国师的意思办,待到万事齐备,便把宋国一举拿下。”

      皓南顿了顿,问萧后:“杨家的侍婢,太后打算如何处置?”

      萧绰看了看异常安静的休哥,说:“倘若这些无关紧要的人不惹事生非也就由得去了。那丫头毕竟是杨家的人,虽有恩于本宫,性子却耿直刚硬。若把她放回去,忽尔屈的事传到了宋国,恐怕会落人口实,损了大辽的面子。先关她一阵,实在不行也只能杀了,本宫不想夜长梦多。”萧绰缓缓走到休哥面前,冷声问:“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皓南沉下眼眸,不再回话。休哥轻轻牵了牵嘴角,迎上萧后的目光,点了点头。

      韩德让与皓南并排走出宫帐,他忽然对皓南说:“太后对国师信任有加,将来定会还国师心愿,国师也不必太过心急了。”他整了整襟摆,又对他笑了笑,便先行离去。

      皓南冷冷望着他的背影,这辽国的汉人丞相果然不可小看了。

      离若遭逢不测的消息传到汴京,宫里头顿时乱成一团。八王爷告病在家无法上朝,众大臣为辽国的事争执不下,赵恒对着一堆奏折,已有几日没合眼。

      晚膳时分,迟云一身朝服匆匆赶去御书房。

      太监贵公公报了清平王爷觐见,赵恒微微一愣,放下折子宣他进来。

      迟云叩头作礼,赵恒命他起身道:“五弟不必多礼。”他按了按眉头问:“五弟突然来见朕,可是为了离若郡主的事?”

      迟云皱了皱眉,口气微怒:“辽人说离若勾引侍读不遂愤而行凶。句句胡言,下作不堪!离若枉死异乡不说,连个名节都不为她保全。和亲使薛达生性懦弱,又怎会是帮凶?辽人分明生造借口,不愿与大宋议和。”

      赵恒叹了口气说:“五弟以为,眼下朕该如何?又能如何?即刻出兵吗?北地边境天寒地冻,大雪封道,这仗如何打?眼下只能坐观其变。”

      迟云目光沉沉,瞥过一眼满桌的奏折,“皇上,这仗早晚都会打,唯有先作准备才是万全之策。战事避无可避,若听从庞太师所言一味求和,大宋失了骨气不说,更会让辽人趁虚而入。”
      赵恒站起身踱至窗前,沉声道:“边境已加强守备,一有风吹草动,朕会立刻派兵,决不会一味忍让求和。五弟多虑了。”

      迟云看了他一眼,淡淡问:“宋国尚有使臣留在辽国,皇上打算由他们去了吗?”

      赵恒转过身,笑道:“五弟担心的可是排风?”

      迟云的眉间闪过一丝焦虑,瞬间又轻轻消逝,“微臣深知此时不能发兵攻辽,也无法潜入辽境救人,能做的也只是担心。”

      赵恒点点头。夜微凉,半响,他道:“自朕登基之后,你我兄弟二人便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今晚不如留下陪朕一起用膳?”

      迟云轻轻一笑,说:“好。”他随着赵恒走在清冷的皇宫,散淡的月光洒在两人的肩头,彼此的轮廓变得模糊不真切。身前身后,太监宫女们提着的精致官灯在黑夜里缀起星星点点的亮。一条条曾经熟悉却已然陌生的小径回廊,悠悠长长延向记忆里那段深宫岁月。以为走出皇宫就是自由,又岂知生于帝王家便是一辈子身陷囹圄。忆起母妃那盈盈期盼忧郁的眼,迟云终究无法洒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十七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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