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十二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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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一路小跑，溜过了几条巷子好不容易回到驿馆。她心有余悸地朝身后望望，确定没人跟来才施了轻功飞进了里院。关上屋门，她终于舒了口气。手上火辣辣一阵疼，她点上灯一看，腕上红肿了一圈，要是那个人再用力一些，恐怕连这腕骨也会一块儿折断。
她气恼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如今她杨家人的身份暴露，虽然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烧火丫鬟，但也难保在两国交好的紧迫关头会有别有用心的人趁机大作文章。江山霸业的棋局上，就是一枚小卒也可能会成为倾覆全盘的筹码。她越想越恨自己莽撞，心里也越发不安宁，浑浑噩噩地一直到了下一日。
排风心里头搁着事，做什么都魂不守舍。所幸太后还未下什么旨意，离若那儿有青璃照看也是清闲。一整日，她提着烧火棍在房里来回踱步。百般思量，百般权衡，她决定闯一次国师府，最坏的后果，也不过是向耶律皓南跪地求饶。
天色渐暗，她脱了累赘的水粉纱裙，换上了一身平日练武的便服，把烧火棍往背上一插，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溜出了驿馆。
气派辉宏的国师府，守卫并不如想象中森严。排风轻而易举地翻过了几道院墙，绕过了在园子里巡逻的侍卫，稀里糊涂地进到了西边的内院。排风暗叫了一声‘不好’，她冲动之下跑来此地，却没事先摸清楚国师府的构建，兜来转去的，居然在这鬼地方迷了路。
掌了灯的回廊小径，清幽沉寂。大国师尚未娶亲，自然无儿无女，这府宅也显得人丁单薄。
昏暗光亮照不到的深处，忽然传来一丝琴音，轻轻拨开一片朦胧，雅却冷。排风收紧了心神，咬咬牙向着琴声传来的方向慢慢靠近，不知不觉来到了一间小阁前。
听那琴音气势磅礴，似千军万马驰骋而来，将人的心魂高高抛上云天。忽地弦音一转，曲声渐慢，一阵眩晕间又似沉入了幽深的海底，黑漆漆的窒闷。排风躲在树丛里，她并不通音律，却偏偏在这大气深沉的曲子里读出了一片荒芜。她缓慢地挪到窗下，好奇地透过开着的窗向里张望，一身白色裘袍的抚琴人正是皓南。
琴声渐落，皓南向屋外瞥了一眼，嘴角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他轻轻按下乌木琴的七弦，沉声道：“出来吧！”
排风无奈地望望天，从窗格里探出脑袋，尴尬地冲他一笑：“国师大人，你的琴…你的琴弹得真好。”
皓南不可思议地看了她一眼，一时不禁疑惑于她突然的恭维之词。他冷哼一声，讥笑道：“排风姑娘今夜又是来放蜈蚣的吗？”
排风摇头解释：“我今天不是来捣乱的，我是有事求你。”
皓南轻轻一笑，低头顾自调弄琴轸。
排风看他不信，急忙又加了一句：“我今天真的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你还真是放肆，你们杨家没有教你礼数吗？”他眼角余光扫过，窗口那张赌气的脸孔让他觉得好笑。他眉头一舒，抬起头淡淡道：“你是打算一直站在屋外同我说话？”
排风垂着头走进雅阁，福了一福，说：“恳请大人不要把排风杨家人的身份告知太后。”
皓南站起身，慢慢踱至她身旁，语气不温不火：“你先告诉我，杨家派你来辽国做什么。”
排风一愣，他那双犀利冷然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人的心底深处，一切秘密于他，不过都是遮掩。顿了顿，她说：“安和公主与我一同长大，我们虽是主仆，但感情如同姐妹。她远嫁辽国，我只是送她一程，与杨家无关，更与打仗无关。”
“当真如此简单？”皓南不信。
排风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以为我是朝廷派来的奸细。可我只是个小小的烧火丫头，你把我想成刺探军情的探子，那是抬举我了。”
“你既心中坦荡，今夜又为何来求我？”
“离若从汴梁到上京，吃了不少苦。我只希望她能平安大婚，不要再生什么枝节。她大婚完我会立刻离开辽国，求大人替我保守这个秘密。”排风言辞恳切，皓南却不为所动，他冷笑着背过身，“要是我不答应呢？”
排风知其刻意刁难，视线一垂，屈膝跪在了他面前。“国师大人，排风恨你开天门阵，杀杨家军数万将士，排风最不愿跪的人便是你。如今既然两国交好，排风也愿意抛弃前仇。排风的诚意天地可鉴，希望大人不要再咄咄逼人。”
皓南微微侧过身，看了她一眼，笑道：“我只知你刁钻，想不到还胆大。”
她双手死死按着地，低头道：“论智慧，排风怎及大人分毫，论谋略，排风更是一窍不通。排风敢来这里，有的也不过是胆量。”
皓南抚了抚衣襟，只觉心中颇有份不自在。他转过身望着她，“我并无侮辱之意，你又何必如此？起来吧！”见她不理会，他只得放柔了声音道：“正如你说的，你不过是个小小的烧火丫头，我堂堂大辽国师又怎会死咬着这个不放？起来吧，我答应你了。”
排风心下欢喜，扑地跳起身对他说：“谢谢你。”
目光对视，彼此不觉微红了脸。
不远处忽然传来阵阵脚步，一队侍卫立在了门口，领头的是那少年陈言。一个敞袍披发的男子匆匆跑进了屋，皱眉望了眼排风，排风也好奇地看看他。他弯腰向皓南作了一揖，轻声问道：“大人没事吧？”
皓南看了看屋外的侍卫，不满道：“先生多虑了，我能有什么事？”
陈言走上前单膝跪地，“禀大人，方才侍女看见一个女子在大人屋前行踪鬼祟，属下以为是刺客。”陈言说着瞪了一眼排风，排风立即回敬了他个鬼脸。
皓南取了块白纱遮上那把乌木琴，淡淡道：“她只是不速之客，不是刺客。排风姑娘，请回。”
他的逐客令让排风立刻拽回了飘飘然的情绪，她不发一言地走出他的雅阁，忍不住悄悄回头，不想他也正望向她。她慌忙转头，夜色沉沉，她一路奔跑，一路只觉双颊发烫。
皓南挥手示意侍卫退下，只余陈言与醉叶留在雅阁。醉叶问道：“那女子可是安和公主身边的人？”
“她还是杨家的下人。”皓南道。
醉叶沉思片刻问：“既然她是杨家的人，少主又为何放她走？”
皓南轻描淡写道：“一个侍婢，不足以成事，不如先放了。”
陈言与醉叶不再言语，四周沉寂，只听得树叶漱漱地响。
排风溜回驿馆，刚踏进内院，却正看到青璃坐在回廊。排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走过去坐到她身旁问：“青璃姐姐，这么晚你还没睡啊？”
青璃摇摇头，“我在等你回来。你今夜又去哪里了？”
排风轻声说：“我去了国师府…”
青璃问：“你去招惹那国师做什么？”
“前夜我去放蜈蚣吓招讨使耶律斜轸，却被耶律皓南逮了个正着。他知道我是杨家的人，我去求他不要告诉萧后。”排风低下头，“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会乱来了。”
青璃抚了抚排风的发，“我知你憎这些辽将杀死杨家将领，可郡主大婚在即，你千万莽撞不得。这里的人并非个个都愿意宋辽和亲，一旦郡主出事，往后又会烽火连天。”
排风趴在扶手，“如今一直风平浪静的，辽人再怎么不乐意，也不会对离若怎么样吧。”
“你可知那室韦部族？”青璃问。
排风想了想，说：“好像是辽国北方的大部族。”
青璃皱了下眉，道：“听这驿馆的汉人说，室韦人在北面作乱，集结了兵马就要打过来。眼下风声很紧，城门设了好几道关卡。辽国如今忙于收服叛军，自然先拖延着大宋，待到内乱一平，难保辽人会对郡主怎样。”
“难道成了婚，辽人还会对郡主不利？”排风问。
青璃苦笑，“我们宋人求的是安定，可辽人却是好战。男人金戈铁马，踏乱天下，一个女子的婚姻又算得了什么？我只求郡主能全身而退，哪怕做个傀儡，至少还是活着的。”
排风沉默，这结果一早便已料定，不愿说破，是怕改变不了什么只会徒增伤戚。
青璃收回一眼哀怨，又问排风：“那位国师大人可有为难你？”
排风无端端想起那人的脸，那人的琴，她把头往臂里埋了埋，说：“总之他答应了不会拿我的身份作文章。”
青璃看着排风搅着衣带，轻轻叹了叹，“排风，不要对辽国的人太过好奇。郡主与我回不去，可你是要回大宋的，千万别把不该留下的东西留下来了。”她站起身又道：“夜深了，早些休息。”
青璃二十岁的年纪，王府十三载早已阅尽秋云厚。排风软下一处的心房被她轻轻一点，立时惊起一分害怕。园里月影浮摇，排风抚了抚胸口，被一曲寂寞琴音皱乱的心波渐渐归于平和。于这上京，她终归是个过客，不能放太多感情，更不能纠缠其中，这个道理，她太懂。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十二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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