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十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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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风来到上京的第二日，天就下起了雨。
离若前日受了惊吓，路上又着了风寒，后半夜就发起烧来。青璃睡得太沉，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丑时起身替她掖被角。排风早晨端了汤药去看离若，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青璃见她烧得迷糊，心里不禁懊恼起了自己，赶忙去找薛达，求他快请大夫。薛达通报了驿馆官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太医便匆匆赶来了。
来的汉医替离若把了脉，开了几幅方子，又嘱咐了要去上京最大的药铺抓药。薛达连连点头，接过方子，怕自己语言不通误了时辰，又怕辽人不尽责，他干脆跟着驿馆的辽官一道跑了趟京里的药房。又亲自督了侍婢熬好汤药，给离若端来。他顾不得擦一擦满头的汗水，看着离若把那碗苦药勉强灌下，他脸上的焦虑之色才稍稍平复。
排风一抬头，不小心撞上了薛达憨厚朴实的笑意，心里不觉有几分感动。他虽愚钝笨拙，却也是个好心肠的人。
北地冰冷的十月，这个上不了台面的普通人给三个女孩带来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温暖。
离若刚喝下药汤，听到外头通传国师大人驾到，薛达急忙跑去院外迎接。排风心中恼火，端了空碗便径自出了屋。既然现在惹不起他，倒不如躲开，省得相看成厌。她刚走过院子，不想却和皓南碰了个正着。她憋着口气福了福，不客气地闪身与他擦肩而过，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院门口。
皓南微微侧头望向她离去的方向，嘴角依旧是清冷的淡笑，孤傲的目光却在收回时不经意地带上了一抹温度。
排风走到回廊口，雨声阵阵听得她烦躁。‘砰’地一声，她把碗摔进了花丛，碎开的瓷片沾着点土，很快又被雨水冲刷了干净。
“姐姐怎么这么大火气？”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排风转过身，一个少年靠着长廊的朱漆大柱，一脸玩世不恭的笑。那少年穿着辽人的戎装，个头不高，黝黑的皮肤，五官却是和汉人一般细致。排风皱了眉头问：“你是谁？”
少年笑笑说：“我叫陈言，是国师大人的贴身侍卫。”
“你也是国师府的人？”排风轻哼一声，“那个人武功那么高，也需要贴身侍卫？”
陈言扯了扯嘴角，笑道：“姐姐你是会武功的吧。”
排风心下一惊，眼珠不自然地转了转，“小时候闲来无事学过点儿。”
“我昨天可都看到了。”陈言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把玩起了他手中的匕首，“你下马的跃步，没有十年的功力，一个女子是做不到的。姐姐武功不弱啊。”
排风深知瞒下去只会更惹人怀疑，干脆大大方方地承认：“学点武功才能保护好公主，没什么奇怪的。”她仔细又看了看他，问：“昨日我怎么没看到你？”
陈言大笑起来，“姐姐那时候光顾着看国师大人了，哪会看得到我？”
排风顿时又羞又愤又恼，没好气地说：“我要看那种人做什么？”
陈言睨了她一眼问：“你和我们国师府有仇吗？”
“身为汉人却帮着辽人来打我们大宋，这样的人当然讨厌！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你们明明是汉人，却要帮契丹人做事？”排风愤然骂道。
陈言神采奕奕的眼眸瞬间黯淡了下去，最后收成了一拢悲戚的幽光。“我是顺州人，我的家乡很早很早以前就被汉人割给了辽人。你们汉人不要我们，契丹人又欺负我们，到了现在我也分不清自己是汉人还是辽人。我的家人全死了，一个人流浪到上京。只要有人肯给我一口饭让我活命，他就是我的大恩人，我的命就是他的了。”
排风心头一紧，低下头盯着回廊的青砖地，“大宋朝廷从没忘记过要收复燕云十六州，只可惜现在还没有这个能力。”她轻轻叹了叹，两国交战，苦得还是这些无辜的百姓。这男孩儿身世也是凄惨，想到这，她的语气柔和了下来，抬起头笑了笑对他说：“其实在大宋也有很多好心人，他们也可以帮你，不会让你受欺负。”
陈言一脸轻蔑，“天底下能帮得了我的人，就只有我们的大辽国师。”
“你这是助纣为虐！”排风气急。
陈言目光一凛，反手一转匕首，在她眼前晃了晃，说：“不管你是谁，如果敢对我们国师无礼，我陈言绝对不会饶了你！”
排风愤愤地甩过头，回廊深处，皓南快步迎面走来。风吹起他散落肩头的发，清迷之中的冷漠像是破不开的坚冰，让排风心头一阵恶寒。她撇开了脸，他却在她身旁停下，淡淡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排风！”
“真名？”
“我不骗人！”她说得坚决。
皓南玩味地看了她一眼，目光无意间落到她滑出衣袖的白玉镯。那玉镯白如凝脂，上好的和田玉光泽又极精细。皓南沉下眼眸，这丫头看似瘦瘦小小，却耿直刚正，懂得武艺，又能佩戴此等价值连城的宫廷玉器，可见身份并不普通。八王爷的府邸绝出不了这样的侍婢 ，汴京城里的官宦人家，能出此等女子的只有一户，他北汉的叛将，天波府杨家！
皓南的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他没再理会排风，冷声对陈言道：“我们走！”
排风心头的火苗一阵乱窜，转身朝他的背影挥了挥拳头，又挫败地坐到回廊的长椅。这个人的城府果然比海还深，若想要看透，只怕会让自己淹死其中。
过了几日，天气暖了些，离若的身子也大好了。太后颁了旨，明日就要设宴款待大宋使臣一行。圣旨下来，离若原本红润了些的脸庞，又变得惨白。
接待宋国使臣的驿馆，雕栏玉砌，华美非常，全是按照汉人的风格建制。这几日接触的又多为汉人，排风一下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身处辽域。如今进宫之日已近，她不禁重又替离若担心起来。宫闱深深，离若又是个异族，不知那辽国的小皇帝会不会善待她。
进宫面圣那日，离若穿上一身鹅黄裙衫，青璃替她拢了一个高高的美人髻，再插上一支珠玉玛瑙凤头簪，立时衬得她高贵艳美。青璃和排风选的是浅绿纱裙，青璃素喜妆容清淡，发髻上插根普通的玉簪便草草了事，而排风乌黑的长发上依旧只系两条丝绸发带。
离若拿起梳子，慢慢理着披下的散发。她稍稍垂下头，动作又是极轻极柔。她抬起眼微微一笑，那双明眸似能将这屋阁点亮。排风在一旁看着，不禁赞叹道：“离若妹妹生得真美，小心走出去连天上的鹰都要醉了。”
离若微微红了脸，“排风姐姐就爱取笑我。”
青璃点了点排风的脑袋笑着说：“只听过沉鱼落雁，你这丫头偏要杜撰出个‘落鹰’。”
排风吐吐舌头，抓着胭脂盒又要给青璃捣乱。
这一闹一直闹到了日头西斜，薛达在屋外提醒她们，已是申时，宫里头的马车在外面候着了。三人敛去了笑意，闷闷地跟着宫使出了驿馆。
车马轻颠，前方陌生的宫阙楼台，是莺歌燕舞，也是阴谋算计。
排风跟着一行人踏进辽国皇宫，她好奇地偷偷张望四周，这里虽没有大宋宫殿的精致考究，但华丽之中带着一抹粗犷之气，反倒显得辉煌隆重。
设宴的便殿内，操着契丹语的大臣们正肆无忌惮地谈笑，萧后静静坐在正席，不笑也不说话。
太后宣了安和公主与和亲使薛达觐见，离若胆战心惊地缓缓走进殿内。一瞬间粗野的笑声竟停住了，辽国众大臣见着这天仙般的女子，惊得张大了嘴，连呼吸也乱了节奏。
皓南轻轻一瞥，却见那条浅绿的发带飘飘扬扬，竟让他生出了几丝烦乱。排风一眼又撞见他，恨恨地将他不善的目光瞪了回去。见她恼了，皓南反倒嘴角一牵，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坐在左侧的休哥疑惑地看了皓南一眼，循着他若即若离的目光望去，那女孩儿古灵精怪的模样让他不禁莞尔。他的视线忽地一斜，定在了一旁另一个侍女身上。她清淡温雅，一个跪拜一个叩首，都显得从容有度，沉着大气。休哥笑了笑，这如水般的女子才是真正的美人儿。
离若奉上宋帝献纳的夜明珠一枚，以示大宋的诚意。萧后点头称谢，遣左右接过使臣手中的贡品，随后又赐了离若上座。薛达坐在她右侧，青璃与排风则站在她身后随时服侍。
按着辽人的习惯，离若不得不盘腿坐在那虎皮垫子上，这姿势让她甚为头痛。菜肴算是精心烹制，可与大宋的宫宴比起来，却依然显得粗劣。辽人的歌舞热烈活泼，偶尔也有汉人的琵琶笙箫，并不动听，只让人闹心。
萧绰注意到离若吃得很少，每道菜只浅尝一口，她微笑着问：“公主可是不习惯我们辽人的食物？”
离若一惊，慌张地回话：“禀太后，安和没有不习惯。”
萧绰不动声色地放下杯盏，淡淡道：“既然习惯，那就多吃点。”
离若怯怯地夹了一口羊肉，忍着眼泪咽下。青璃轻轻抚着她的脊背，看她舒服些了，才松了口气。
排风看向正席，辽国的萧后雍容尊重，可一双极美的凤目里却是一般女子没有的强硬与霸气。她身旁十三岁的皇帝耶律隆绪已是一个壮硕的少年人，他不屑地看着离若艰难地吞咽着辽人的食物，一脸轻蔑。排风心头一沉，离若之后的日子怕是会很苦。
皓南的席座正对着宋使席。他安静地独自饮着酒，既不与人搭讪，也不与伺候他的美人调笑。
休哥饶有趣味地望着对面的主仆三人，笑着对皓南说：“你们汉人的女子果然秀美，安和公主真可谓国色天香。国师以为呢？”
皓南淡淡一笑：“不过如此。”
休哥小酌一口道：“真不知在国师眼里，怎样的女子才不算庸脂俗粉。”
“惕隐大人可是看上了那公主？”皓南轻笑。
休哥连连摆头，“这公主虽美，却太过娇柔怯弱，就如这杯中的酒，看似烈，却尝不出什么味道。”他又一次看向青璃，她的目光垂落在离若的肩头从未离开，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一般。他不禁轻声赞道：“好一个忠直的侍婢。”再看看排风不安分的神情，他又取笑道：“国师可是得罪了那边那个小丫头？她那眼神像是要吃了你。”
皓南放下杯盏，半樽残酒映着他的寂寞萧索。他笑了笑，说：“若她只是个普通的侍婢，我自然与她无怨无仇。”
休哥不解其深意，回转头，身旁的美人给他斟上一杯酒，他仰头一口喝下，只觉杯中的陈年佳酿早被那抹浅影淡去了滋味。
耶律斜轸今夜兴致大好，他喝多了酒，猛地站起身，把一杯酒推到离若面前，粗声说：“公主，喝下去！”他满身酒气，带着浓重契丹口音的话语更让他显得粗野。
离若被他吓了一跳，轻轻推了推酒杯说：“这位大人，安和不懂饮酒。”
斜轸一听，脸上起了愠色。正要发作，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辽人讥讽他：“招讨使大人，你可把我们美丽的公主吓坏了。”他起身端起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离若面前，说：“公主，我来敬你！”
那人带着醉意的目光在她身上上下游走，让离若心里更觉恶心。排风皱起了眉头，真想抡起拳头敲爆他脑袋。
斜轸摔下酒杯，骂道：“一个小小的御前伴读还敢到我面前撒野，你们大奚人活得不耐烦了吗？”
一直默不作声的萧绰不紧不慢地喝住两人：“宋国女子向来矜持有礼，斜轸，忽尔屈，你们可不能对她无礼。都坐回去吧。”萧后并未训斥两人，也并不偏帮任何一方，只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便悄悄化解了这场闹剧。
排风记起迟云同她提过，辽国的军队有部分是奚人的部族军，奚族握有军权，辽主对他们多有忌惮。如此看来，辽国也非想象中那般安定。
她看了眼身旁的华服将军，太后唤他‘斜轸’，这名字听起来好生耳熟。斜轸，耶律斜轸！他就是当年血洗杨家军，杀死令公他们的辽国大将耶律斜轸！排风又一次想起婶娘们伏在尸头的痛哭，想起太君强忍悲痛的脸容，还有七哥哥胸口那慑人的大伤口。她咬牙切齿地望着斜轸，这样的血海深仇，无论经过多少年，都无法从她记忆中抹去。这个人杀死的可是养大她的亲人啊！
斜轸心有不甘地抓起酒壶倒了倒，没酒了。他随手指向排风说：“你！给我去拿酒！”
排风的脸色瞬时沉得铁青，青璃急忙拉住她，去斜轸身后拿了壶酒，给他斟上。斜轸笑眯眯地瞟了青璃一眼，一伸手将她揽进了怀里，笑道：“本招讨使就喜欢听话的女人！” 青璃在他怀里拼命挣扎闪躲，他抡起酒杯，粗暴地推到她面前，逼她喝下去。
休哥转着手中的酒杯，淡淡地用契丹语对斜轸说：“兄弟，别为难美丽的女人。”
斜轸哈哈一笑，用契丹语回道：“兄弟，美丽的女人让给你！”他松开青璃对她说：“你，过去给惕隐大人倒酒。”
青璃整了整稍微有些凌乱的衣襟，低着头缓缓走向休哥的座席。排风在身后焦急地唤了她一声，离若眼中更要淌下泪来。斜轸似乎意犹未尽，他指着皓南对排风说：“你，去给我们大辽的国师大人倒酒！”
皓南轻轻看了一眼，她脸上激愤的表情，像是要杀人。他淡淡一笑，说：“不必了，我不需要宋人替我斟酒。”
排风冷哼一声，皓南又微微笑了笑。
青璃给休哥斟上了一杯酒，举到他面前轻声说：“敬大人。”休哥接过，随手将她轻轻一拉，青璃没有防备，倒进了他怀里。她羞愤地从这年轻男人的胸膛上爬起来，忍着怒意说：“奴婢冒犯大人了。”
休哥看了她一眼，笑道：“是我冒犯了你才对。”
青璃别过头望向离若，不愿与他多做纠缠。
“你叫什么名字？”休哥问。
“青璃。”她淡淡答道。
休哥双臂一紧，冷不防又将她拥进怀里。他感觉到她身子一僵，双目一垂，却停止了挣扎。他微微蹙眉，问：“青璃姑娘就这么怕我们辽人？”见她不语，休哥循着她的目光看向离若，心里不觉有分不满，“你宁愿一直看着你家公主，也不愿看我一眼吗？”
青璃一顿，急忙收回视线，微微侧头，这个男人很好看，有着硬挺的轮廓，男子气十足却又不似其他辽人般粗野。她羞涩地慌忙转过头，语气还是平日那般清淡：“奴婢看过大人了。”
休哥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松开手臂凑上前，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脸颊，他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叫耶律休哥，记住我的名字。”
青璃不知所措地作了一礼，起身跑回离若身旁，却再也不敢抬头看那道炽烈的目光。
斜轸突然惊叫了一声，顺手推开了身旁的美女，他的声音不大，还是被排风听了个正着。她悄悄望过去，看到他正在躲什么东西，仔细一看，原来是条褐色的大蜈蚣。排风扭过头忍住笑，战场上微风八面的骁勇将军，竟然会怕小小的蜈蚣。她狡黠地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正座上，萧绰淡淡看着底下这出闹剧，瞥了眼席间空着的桌台，问身旁的韩德让：“铁镜他们不肯来吗？”
韩德让轻轻一叹，说：“驸马不喜酒宴，铁镜公主又找了理由推托了。”
萧绰笑笑：“一个情字，真能让人把命都搭进去。”
一场盛宴，冷眼，她又看尽了多少人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十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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