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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就是一支白海棠 好高人愈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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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不去应酬,有人说她傲,说她冷。
她厌恶观众,说得准确一点,她厌恶男人。即使母亲一再教导,看客是你的饭碗,“男生女旦”,旦角千娇百媚,不就是为取乐于看客吗?她不愿相信,看客是来听戏的还是看妞的?
三代名旦,一场梨园梦。祖母艺名令霁云,单传母亲令月清,她至今不取艺名,行里只唤令小姐。
“小姐,后街的阮公爷新添了一位千金。”
“是吗,那大太太又受白眼了吧?”她理着桃红的丝线,没有抬头。
“可不是,本来是正室夫人,这些年公爷纳了好几房妾也就罢了,老太太还动不动就给脸子瞧。明媒正娶过来的,不就是一直没生养吗?今年总算添了位千金。”髻儿自言自语,唉,可终究只是个千金啊。笑靥顿失,脸上的神色不知是惋惜还是不平。
“好好的别说长道短,阮公爷的千金还愁嫁不出去吗?倒是你,跟了我几年,想不想找个婆家过好日子去?”
“我才不去!小姐不嫁我也不嫁。咱们两个人就在这院子里守一辈子不好吗?”髻儿脸上一抹绯红,笑嗔道。看着她心情不错,髻儿试探着问道:“小姐,吴老板又来请了,说年关近了,吴府有意重办梨园花魁签选,请小姐赏光呢。”
“嘶——”海棠的一个花瓣毁掉了,“不去,回了吧”她的笑意没有了,摸摸丝帕上的海棠,用针挑挑头发,“年关我要给娘做祭,他不知道?这个时候来请,真是没规矩。”
“是,那我就回了他。吴老板真是,连咱令小姐年关做祭这种大事都不知道,真是白听了三年戏。”髻儿马上转了口风。
娘当年也是红极一时,但一时终究是一时,后来娘跟了爹,生下自己,身材走了样,再登台也就没人看了。再后来,爹看娘身上已挣不出银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年,她七岁,正跟娘在园子里学戏。她还记得,爹走之前,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她站在吴氏渍花店招牌下,扯着戏衣的衣角思忖,那常带自己来这吃渍花的娘,以后怎么办?
不过好日子来得快,十三岁那年,一曲《海棠红》重新唱响了令派青衣的名声。班主腆着谄媚的嘴脸,请她在吴老板的包月帖上签下艺名,她照着菱花,搽着胭脂,道:“我没有艺名。”言罢,捻起自己绣过海棠的丝帕,搀着髻儿,踏入门前一片海棠花海,白襟白袂,一尘不染。
“十几年过去,却从未听娘说过爹一句坏话。”回过神来,她想起娘从前常和自己念叨的一句话“女子就是女子,戏子就是戏子,旦角更是如此啊”
可是,女子又怎样?戏子又如何?难道生来就是被人把玩的吗?娘当年红极一方,却从没有自己的架子,逢请必赴,包月帖更是不断。后来爹骂娘靠“身子”赚钱,骂的多了,娘就不出头了。小时候在园子里学戏,常看见那些唱武生的男角儿们被班主“老板”长“老板”短地捧着,不管走到哪,一群小厮捧着拂尘痰盂伺候着。演出的时辰自己定,晚了迟了谁敢说半个不字?绣蟒皆是金线,琴师和翎子一样,看着不顺眼就换了——反正这么多人削尖脑袋往园子里挤,旧的不去,新的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