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29、吟诗与出征 你以为这个

　　我出了养心殿，宫里的冷风瞬间就把我脸上的热泪吸干，痒痒的感觉让我忍不住擦了擦脸。
　　“哼，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刚刚哭了么？又在皇阿玛面前说什么呢？”这冷哼我再熟悉不过了。抬头一看，弘历着一袭杏黄，手执酒壶，在养心殿门外微微冷笑，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酒晕，又红又诡异。
　　我自然只有避开：“四阿哥，夜深了，请你回去吧。”低了头便走，但刚抬脚，门槛处就伸出了一只靴子，他不偏不倚地拦在我面前。
　　我万万想不到弘历有一天会像个醉鬼一样拦住我，心里的话翻了几番，终于忍气吞声来了句：“我要回去了，定边大将军还在宫门外等我。”
　　他含着酒意的朦胧眸子一下子燃了火，亮得骇人，“哐啷”一声，他将酒壶抛在地下，美酒顿时洒了一地，那酒气熏得他红上双颊，竟让他一贯俊美沉稳的容颜有了丝毒辣的妖艳，“定边大将军？要不是皇阿玛扶持，他做得上去？难道你以为，这个定边大将军能罩得住你一世？”
　　他死死地盯着我，那深深的眸子里含着嘲讽，也含着慑人的光芒，逼得人想后退，偏又被他用目光钉在原地。
　　“罩得住她一生一世不敢说，但我在世一天，便会保她一天！”挑衅的话从背后插进来，一双有力的大手揽住我的腰，将我从弘历面前拉开，我顿时松了一口气。
　　“福彭，你怎么进来了？”松气之后，又忍不住诧异。
　　“皇上不放心，给了恩典，让我进宫来接我的福晋。”福彭答道，然后又看向弘历，“福彭无能，比不上四阿哥，但是福彭会竭尽全力保住自己的女人。四阿哥喝多了，还是找个奴才扶您回去吧。”
　　“哈哈……”弘历冷笑，“大将军，你别当她是宝一般，她可未必会把你当什么。说不定她哪天一个心血来潮，立刻翻脸把你当成草芥，如此无良无信，寡廉鲜耻！”
　　“住嘴！”福彭突然怒了，声音也高了八度，“那些风言风语旁人说说也就罢了，但我由不得你这么说小凝！”
　　“那你要看她做过什么！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她，更不会再对她有任何怜惜、宽容、信任！即便你把她带到天边，但她欠我的也总有一天要让我讨还！”弘历不甘示弱。
　　“吵什么！”养心殿殿门突然被推开，雍正披着外袍走出殿来，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而后又道，“在这里吵嚷，成何体统！“
　　弘历跪下了，我和福彭也随之跪下，各人都告了罪，然后闭口不言。
　　“好了，一个亲王，一个大将军，都顾一下自己的脸面！”雍正并未当真训斥，抬手让众人起身，又摆摆手让我们退下，“该去哪就去哪罢，不准再闹。”
　　我福了一礼，随福彭转身后又忍不住回首，夜风里，弘历还直挺挺地跪在原地，雍正用一种既无奈又疼惜的目光注视着他，而后深深一叹，那叹息里是掩不住的苍老。
　　刚刚在殿内，我磕了三个头后，他眼角有了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湿润，我知道他老了，虽然还挥着无情的铁腕，但那份沧桑的仁慈总是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别了雍正，终于有一刻，你对我而言没有那么遥远。

　　第二日一早，便是定边大将军的践行仪式，我躲在马车里没有参加。要说将士出征，我看过康熙朝十四阿哥出征那一场，那种轰轰烈烈已经代表了我对出征的最高期待，尽管结局悲壮凄凉，但也不妨碍我将它视为不可超越的绝唱。
　　“出发！”终于听到福彭响亮的下令，我终于掀开马车帘子，看着大军缓缓离开德胜门，是了，德胜门是大军离京之所，出了这里再往前，便是清河了。

　　“武略文韬藉指挥，书斋倍觉有光辉。
　　六年此日清河畔，君作行人我独归。”
　　一声爽朗的长吟让我不禁精神一振，偷眼看去，果见弘历着金黄色皇子冠福，端坐在一匹枣红色大马上，朗声长吟送别诗。
　　“平郡王乃我昔日同窗，今日讨伐准噶尔，当真是无上荣耀！弘历特来送别，祝定边大将军的大军德胜凯旋！”他向着大军发言，目光却直射我的马车。
　　我悄悄将车帘掩上，是了，他又恢复了皇子应有的神气，只是看着我时神情还会有些恨意，这也难怪，这也最好。
　　马车外，福彭还在与他寒暄，车轮辘辘，已慢慢离开了北京城，面前光辉盛大，身后却是如芒在背。
　　弘历一路送行到清河，福彭勒住马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宝亲王今日送别之情，福彭感佩于心。请止步吧！”
　　“好。来人，取酒来，我赠别诗三首，便与定边大将军痛饮三杯，以全同窗之情！”弘历从马上跳下。
　　随从很快端了酒杯上来，两人面前各摆了三杯酒，弘历二话不说，酒到杯干，随后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他朗声而笑：“今日之别真是痛快！你我情谊此时才全，我以后再无挂碍！”
　　福彭并不多说，只道了一声好，半响后我也听到了福彭将酒杯掷于地的声音，随着弘历一声“驾”，马蹄声骤起，我只悠悠听到福彭一声轻叹。
　　这叹息引得我又探头出来，却只见弘历只剩下一抹金黄色的背景，马鞭挥处，一缕烟尘高高扬起。
　　福彭眯眼远观，淡淡道：“今日之后，我与弘历数载情谊，便都了结了。来日再见，他必不会再留情面。”
　　“走吧，福彭。今日了结，总胜过日后有所挂碍。”车帘落下，大军开拔。
　　京城终于被车轮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