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30、富察氏番外 千凝，你最

　　一大早的，爷就去送定远大将军出征了，我自然明白，他心里想送的，还是那个叫千凝的古怪女人。人都是这么贱、这么偏心，伤自己最重人，偏偏要对她念念不忘，而为自己付出最多的人，却往往被冷落在一旁。
　　是的，我也贱，我嫁给他六年了，为他生了一子两女，为他操持这个偌大的四爷府，可他也能为了外间一个女子，将这个四爷府生生冷落了两年。但即便如此，当我看到他拎着马鞭，身心俱疲地回到府中时，我还是欣喜地迎了上去，替他除了外袍、净了手和脸，并端来暖了一天的药汤。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眼看我，机械地顺应着我的动作，直到看到黑浓的药汤时，才皱了皱眉头：“拿下去，我不要。”
　　顾不得气，我只有些心疼，他的脸色还那么苍白，这场大病并没有好利索，却还这般要命地死撑，“爷，你若是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臣妾和四爷府其他的姐妹们都不会答应。”为了让他喝药，我不惜拿大话激他。
　　他这才抬头瞥了我一眼，接过药汤一饮而尽，一两滴黑苦的药汁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滑，我忍不住伸了手帕去擦，他却皱眉一转脸，漫不经心地伸舌舔去。
　　我心里也一阵发苦，忙转身去端蜜饯，顿了顿开口道：“皇阿玛赐了两个今年进宫的秀女，出身都不错，皇阿玛说了随你定位份，哪怕给个侧福晋都使得。”我不得不说，皇上赐女人来安抚爷的这招实在不高明。
　　果然，他露出了厌恶的神色，刚捻起一颗蜜饯又被扔下：“府里的女人，还不都是你管？该丢哪丢哪，又问我做什么？”
　　我冷笑，将一粒蜜渍酸梅推到他唇边：“臣妾管府里的女人，是为了让她们更好地伺候爷。可如果爷把她们都看成碍眼的东西，那这个四爷府可也没有什么好管了。”
　　“你在怨我？”他不张嘴，我也不是那种粘人的女人，手臂随之垂下，淡淡地道，“臣妾不敢怨你，自打臣妾嫁给爷，就打算与爷一辈子同舟共济的，爷累了可以随时休息，臣妾却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可是爷歇得够久了，喊醒你也是臣妾的责任。”
　　“你敢说我不负责任！”他有些怒了。
　　“爷能不能清清楚楚地数出这府里一共有多少女人，多少孩子？”我追着他问，见他张了张口却没说话，我一字一句地续道：“这府里有嫡福晋一人，侧福晋高氏，侧福晋乌拉那拉氏，庶福晋黄氏，庶福晋珂里叶特氏，格格苏氏、陈氏，另有一个姓袁的侍妾，半年前病死了；现在府里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不包括那些小产和夭折的孩子。”
　　他半天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些人他都知道，却不一定能一时都想起来，但我还是要逼他：“爷，有些人你可能都记不起样貌了吧？可是她们都是你的妻妾你的骨肉，这里，才是你的一辈子。”
　　“够了，我清楚！”他怒气如虹，但也很快就如潮般撤退，“皇阿玛赐的那两个秀女，先都做府里的格格，日后再升等。我……要去书房静一静。”
　　我福了一礼，侧身看他离开，他却突然俯下身来，将我拿着酸梅的那只手捻起，并就势把酸梅含入口中，然后看着我，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既然同舟共济，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这许多客气？”
　　他走出门之前，回身留给我一句话：“你记住，今日之后，我不用你再提醒第二回。但我在前，你在后，我若顶得起天，你就要稳得住地！”
　　我的眼窝有点热，门帘甩下时，那一滴滚烫的泪水才落下来。
　　我好像一瞬间又找到了新婚时我与他无言建立的默契，那时候他是个优秀的皇子，我是个出色的福晋，他理朝事，我理家事，他娶女人，我管女人……我们什么都没说过，更没谈过，做这些事，仿佛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本能。
　　千凝是让这一切偏离轨道的意外，她的故事是个传奇，她的人却让我小瞧极了，她胆小、优柔寡断、话少、人懒，可偏偏又那么特别，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你会不自觉地将她与周围的人区分开来。
　　她跟爷有瓜葛，我得意极了，是的，这样的女人就该落在爷的手里，让爷打掉她的棱角，消磨她的特别，磨砺她、收服她，甚至是毁了她，最后变成我管理的那些女人中的任意一个。
　　所以我一开始就事事顺着她，她想回宫，我费尽心思让她见到雍正，她想见爷，我打开四爷府让她出入，她最后将爷都拐走了，我虽然有些丧气，却还尽心尽力地为他们收拾烂摊子，忍气吞声接了备受折辱的乌拉那拉氏进门，督促孙掌柜帮她做那对怪模怪样的戒指，在盛怒的额娘面前为她打圆场……我等着爷带她回来，然后才能将一切讨还。
　　可没想到的是，爷终于回来了，却是被她一脚踢回来的，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突然就变了脸色，毫不留情地将对她情深意重的爷给赶出门外。从郭若愚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知道爷做得有多委屈，她做得有多绝情，她竟然还对爷动了手，虽然那个巴掌是落在郭若愚脸上，但那个红红的掌印却仿佛扇在了爷的脸上，扇在了我的脸上！
　　爷病了、颓了，我又气又心疼，她怎么可以！她有什么资格！我让人在北京城各个她能去的地方守了好几天，终于让我在首饰铺里逮到她，我狠狠地将她痛骂了一番，用了我生平都不会用的难听字眼。
　　她倒乖，垂着眼任我骂，可我还不解气，我让她滚，滚出北京城，滚出爷和我能看见的地方，我此生此世再也不想看到她，一个这么低贱、无耻，却又让我一败涂地的女人。
　　她终于跟平郡王一起走了，去了西北苦寒之地，而我又找回了和爷的夫妻默契，不，是更胜一筹。我知道，爷以后只会是我的爷，是四爷府的天，我们将会是大清朝最相配的，最荣耀的、最尊贵的一对夫妻。
　　而那个千凝，只是苦寒地的一个小女子，她最好永远不要回来，如果她敢回来……我微微冷笑，她只见识过我宽容、贤惠、能干，还没见识过我的另一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