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关三劫》午言

125、聘礼与哀求 小凝，不闹

　　我很快在闹市里寻了一间小医馆，好在手上的伤也都是些皮肉伤，所以并未费太多功夫，医馆大夫就把我的手包扎好了。
　　我道了谢，一摸口袋才发现出门太急，并没有把钱袋带出来。我连日心情不佳，没兴致开口求大夫赊账，于是在自己身上翻检，希望能找件值钱的首饰来抵一下药费。
　　“大夫，付账。”突然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我转头一看，果然是弘历，后面还跟着小可怜相的郭若愚。
　　我一把将头上玉簪拔下来，放在柜上：“不，用这个抵！”
　　那大夫眯着眼看了看我的玉簪，我向来不用什么贵重首饰，这玉簪成色也一般般，所以他选择了银锭子：“我们小医馆不是当铺，从来不收典当的东西，姑娘的簪子还是收起来吧！”
　　我恨恨地出了医馆，弘历在后面跟着我，跟了几步终于忍不住开口：“让我看看你的手，这医馆大夫不怎么样，别留下疤才好……”
　　“别跟着我！”我无奈的转身，怒道，“四阿哥，再跟着我，就别怪我让你在这大街上出丑！”
　　他不退反进，只道：“我就看看你的手而已……”
　　我将手里簪子甩到他怀里，然后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有小偷，小偷偷了我的玉簪子！！”
　　人群很快围拢过来，弘历手里拿着我那个不值钱的玉簪子，苦笑着不说话。他一身锦绣，身上件件饰品都远比我那玉簪子贵重，又一脸纯良无辜，身后还跟着个清秀干净的小跟班；而我则衣饰平平，满脸怨怒。果然，不一会儿，看热闹的人群就开始对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地嘲笑。
　　我恼恨到了极点，早知道就不该演这出贵公子偷穷姑娘的幼稚戏码，应该上演贵公子调戏良家妇女的戏，这样才比较可信！不过，我却又不忍这么作践他。
　　郭若愚甩开双臂将围观的众人驱散，街头上又恢复了那些零零碎碎的熙攘。我对弘历说了句：“别再跟着我了。”他笑而不答，虽没有上前相逼，但那神情里却写满了三个字：做不到。
　　在他的示意下，郭若愚走到我跟前，拿出一个小瓷瓶，笑着劝道：“凝姑娘别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这是上好的白玉膏……”
　　“我没有这么娇贵。”我知道宫苑里的主子们最忌讳见血，往往小题大做，纵然明白他这是关心，心中也十分厌烦，“我……”
　　“你要做什么？”弘历道，“是要把这瓶药摔碎，还是要把自己的手上的纱布拆了、药膏刮了，还我付的银子？”
　　我一时无话可说，他见我如此，越发走上前来，将郭若愚拿药的手举到我面前，道：“你不喜欢我跟着，我就不跟着，你不喜欢那些行李，我也可以替你烧了。给你这瓶药，只是一点点关心，你何必斤斤计较？”
　　我深知，感情这种东西，千万纵容不得，一丝一毫不计较，来日终会演变成燎原之火，酿成滔天之祸。我伸出手，看着弘历和煦的笑意，终于甩出一个响亮的耳光。
　　当然，我没有打他，这巴掌落在郭若愚脸上：“死奴才，我说过不要，就是不要，还举着做什么！”
　　郭若愚的手是弘历举的，郭若愚的脸就等同于弘历的脸，他虽然没有像郭若愚那样捂着脸满腹委屈，但眸子里却是一样的不可置信，末了终于涌上了怒、痛，还有伤。
　　弘历，如果可以，我多希望此刻能有人站在我面前，狠狠地甩我一个，不，是十个、百个耳光，骂我的无耻，骂我的无情，骂我的口是心非、贪生怕死、懦弱胆小、无能卑鄙。

　　那日夜，我在睡梦里哭了，哭到伤心处竟猛醒，但我紧闭着双眼继续着梦里的痛苦，有时候撕心裂肺，有时候酸楚哽咽，不知何时又昏睡过去。
　　我这梦梦醒醒直到次日下午，头昏脑胀，四肢酸痛，踉跄着下床推开门，这才看见外面正下着雨，雨声沙沙，水汽弥漫，清新的草木香气让我精神一振。
　　然而院中却立着一人，竟然又是弘历。他有些阴魂不散地怅然立再那里，撑着一把褐色大伞，雨水将他冲刷的清亮，湿淋淋的水汽裹着他的眸子，凉而温润。他依然挂着笑，但不是那种若无其事的、小心翼翼的、装模作样的假笑，而是一抹无力又温柔的微笑。
　　我的火气怎么样也冒不出来，反而心底在缓缓的松动，因此嘴张了张，却沙哑无声。
　　“小凝，不闹了，我们和好吧。”雨水溅在他的伞面上，顺着他的伞骨淋淋沥沥滑下来，他的睫毛淋着湿湿的雾，终他一生都不曾会有这样温凉的哀求。
　　水汽弥漫了脸，让我的眼睛也湿漉漉的，让我的心也湿漉漉的，我不能开口，此时开口必会万劫不复。
　　“我知道你为难，知道你有很多委屈……我在这站了一个早上，听到你在梦中也又哭又闹，我们别这样，好不好？”他话未落，我已经咬破唇角，不能哭，万万不能哭。“小凝，我只需要你一句话，我可以跟你一起忍辱负重。”
　　“小凝！”忽然一声洪亮嗓音打破了这难耐的气氛，大门一开，一队仆从挑着数十个描金的红箱子进得门来。福彭大步走在这队人之前，看到弘历，有些讶异。
　　弘历也讶异地看着他，待他看到那堆红箱子最前面竟放着一张半人高的金漆彩弓时，他才惊怒交加地道：“福彭，你这是要做什么！”
　　福彭收起伞，命人将东西放到避雨的屋檐下，然后将那把弓放到显眼处，笑道：“四阿哥，这是我们满人下聘用的弓箭，你难道看不懂？皇上已经答允了我的提亲，今日便是纳吉下茶之日，我这是给小凝下聘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