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烟罗》江烈情

7、第 7 章

　　星吟刚在弄月身边坐下，张妈妈就过来了。
　　“今日唱上月新排出来那支曲儿……”
　　张妈妈张罗开来，星吟无心去听她说些什么，静静坐在筝后，对面琴声响起时她跟着弹便好。
　　直到天黑了大堂人都坐满了她仍是心不在焉的。
　　她自幼习筝，师父夸她天赋极高，是以即便心不在焉，指下的乐曲也依旧动听。
　　王询压低声音问坐在旁边的沈思晗，“沈兄为何今日来听曲了？”
　　他打量着一身便衣的沈思晗，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
　　一脸漠然的女人轻抿着饱满的红唇，纤细的手指在弦上跳跃。墨绿色的裙摆随意散开，本有些灰暗的颜色被烛火一照甚是鲜艳。
　　当真风情。
　　直把对面那个含笑抚琴的女子比了下去。
　　王询看着沈思晗的一脸赞赏，心下纳闷这么个在花丛中看起来颇为木讷的女人有什么好看的。
　　“有事要交代？”沈思晗半晌没出声，王询自顾自说下去。“便衣来放松放松也好，你平日绷得太紧了。就像那弦，太紧了，随便拨一拨就会断……”
　　沈思晗看着筝后面那个女人，看着她艳红的唇，看着她白而纤细的手指，胃里一热。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不等王询说话，沈思晗便起身离开了。

　　几曲唱完，有的客人已经按奈不住了。
　　那样的淫词艳曲和那样勾人的嗓音本就像是点了一大炉的暖情香一般。
　　张妈妈满意地看着一个个长短圆扁不一的男人搂着娇声娇气的姑娘上楼，甩了甩帕子，乐呵呵地喝起了茶。

　　“星吟。”
　　“李公子？”
　　没想到他今日来了。
　　“小霜，把我的筝送回去。”
　　“是，姑娘。”小霜抱着筝快步走了。
　　两个人缓步上楼，李青迟握着星吟的手，觉得比平日凉一些。
　　“冷么？近日天气转寒，可要多加些衣物。”李青迟揽住她的肩膀。
　　星吟低低应了一声好。
　　一进了里间，李青迟便倒了一杯热茶放到星吟手中。
　　星吟握住茶杯，“公子怎么今日来了？我瞧着公子面色……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李公子一叹，“二弟妹还有半月就要生了，老夫人一个月前就去信催二弟快些回来。今日收到信，二弟又说可能要往西南一带去。气得老夫人头风又犯了……我这二弟也是忒不省心。”
　　“二公子也是年轻，好不容易有功夫出去走走，便想着多看看也是有的。”
　　李青迟再一叹，“不说他了……暖一暖手，今日你弹筝与我听可好？”
　　星吟点点头，“公子想听什么？”
　　“方才那最后一曲便很好。”
　　星吟点点头，“那星吟先去净手更衣。”
　　李公子点头。

　　星吟净了手，挑了些膏脂涂好。
　　她听得到语冰那边隐隐传来的调笑声，怔怔然坐在圆木凳上，一手托腮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浴间的镜子很大，矮几上的油灯马上就要熄了，在镜中缩成一个小小亮亮的圆点。
　　她眯眼看着镜中那细细小小的一丝光亮，忽然听到身后有声响。
　　星吟一惊，起身回望，压低的声音掩不住惊讶，“沈大人？！”
　　“不必紧张，李青迟听不到。”
　　“你杀了他？！”星吟更是惊诧，不自觉地猛然起身。
　　沈思晗一愣，心下好笑，再聪明谨慎也到底只是个常年关起来的人。
　　“只是睡过去了。”
　　星吟松了口气，“用了药？”
　　听到“药”，两人都愣了愣。
　　油灯尽了。浴房一片黑暗，只有门口那里有从寝房透过来的一点光。
　　星吟背对着那一点光，沈思晗看不清她的表情。
　　“请你不要伤害他，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他会一直睡到天亮。你……可以好好歇息。”
　　星吟压着声音轻轻“嗯”了一声，想要回寝房。
　　她转身走得很干脆，沈思晗差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拉住她，“吹过去的药，等下散了再进去。”
　　他来之前，她刚净过手，大半截袖子都是挽起来的，于是他有些粗糙的手直直握在了她的手腕上。
　　女人的皮肤细腻光滑，细细的腕与臂，脆弱不堪。
　　星吟没有出声。
　　沈思晗放开她，“炭笔很好用，多谢。”
　　星吟默默福了福身子。
　　两个人相对默然而立，油灯慢慢熄了，星吟如梦初醒一般，“大人今日前来，不知……”
　　沈思晗也仿佛才反应过来，“上次让你传的话，办的不错。”
　　星吟点点头，“多谢大人夸赞。”
　　“你的那个小厮，什么时候可以走？”
　　“大人的意思是，已经可以随时把他带走了吗？”她话语中的许多期盼让沈思晗心头一软。
　　“不，中秋前夜。”
　　也就两周的光景。太好了，小松终于可以脱离暖香阁了！
　　他看着她脸上漾起的笑意，不禁提醒她，“出去之后也要看他的造化。”
　　星吟长舒一口气，“那也总是比这里好许多的。”
　　她的笑容越来越大，“多谢大人！”
　　这是沈思晗第一次看到她笑。看着看着，他心头一动，他曾经，见过她，不是在暖香阁，而是很久以前，在其他什么地方。
　　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可以进去了吗？”她指了指屋内。
　　他晗首。
　　星吟脚步轻快走到桌边坐下，裙摆转出来了一朵月白色的花。
　　她倒了两杯茶，示意他坐下。
　　“大人，李二公子可能往西南去了。”
　　“我听到了。”
　　猝不及防，沈思晗肚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咕——”
　　“……大人要叫些吃食吗？”
　　沈思晗饿极了，却不愿在这里用膳。
　　“不必了”，然而不等他说完，肚子又叫了一声，他略有些羞恼，匆匆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跳出窗外时，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星吟笑得促狭而灿烂。
　　落地的瞬间，他一下子全都记起来了，是在姜府。那是幼时的一年春日，他爬上姜府颇负盛名的大梨树，引得一群人围观，他淘气摇动树枝，洁白的花瓣扑倏倏地落，他大笑着从树上跳下来，抬头看见一旁桃花树下站着个小姑娘，笑眯眯地看着被他搅乱的梨花，姜家的小少爷在一旁告诉他那是白家庶女。
　　沈思晗心下震惊，想了想又翻了回去。
　　星吟刚要关窗，猝不及防，被他吓得后退了几步。
　　“别怕，是我。”
　　他细细看着她的脸，想要对比一下记忆中那张笑眯眯的小脸。
　　可是她不笑的时候和小时候并没有很像。
　　王询最初给了他厚厚一叠纸，十几个青楼姑娘一个个看过去有些记不清谁是谁。多数姑娘的画像都是笑着的，而她的却是一脸冷淡，难怪他没有认出来。

　　星吟蹙着眉，不知他是何意。
　　“大人？”
　　沈思晗有点想问问她，开口的瞬间又觉得自己太沉不住气了。
　　“继续留心李家的消息。”
　　“是。”
　　白家的事让他心情有些复杂，此刻实在不知能和她说些什么。
　　“早些休息。”
　　星吟有些奇怪，却也晗首应是。
　　沈思晗看到李青迟歪在床边，他大步走过去，双手拎起床单边，用力一抖，李青迟滚到了最里面，磕到墙还发出“咚”的一声，床榻空了好大一块出来。
　　“休息吧。”沈思晗终于转头走了。

　　星吟用青盐漱了口，净了面，又在妆台前卸下簪子，梳顺了头发，每一步都是六年来每日都做的，连顺序都一点没乱。
　　李青迟睡觉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星吟给李青迟盖上寝被，又从榻角另拽过来了另一床被子。
　　她放下床帐，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