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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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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洵章常笑着对夫人说:“咱们昀儿不是痴,是天生灵秀,心思比谁都细。”陆家为子女们设了家塾,不与外家子弟同席,由陆洵章亲自启蒙。
每日晨起,先由乳母梳洗,再去正堂给父母请安,而后去书房习字。
陆洵章教她《千字文》《千家诗》《女诫》浅读,不做死板束缚,只教知礼、明心、温和、正直。
她写字极稳,虽力道不足,却结构端正,常被陆洵章把习作贴在书房墙上。几次友人来访常看到这字的幼稚,笑乐几句打趣。
书昀平日里最爱待在屋里,她享受一个人的独处时光,习字,看书。每日午后都要跑去母亲那转悠转悠。瞧母亲久坐伤身,她会拖着小凳子端一杯温茶。偶尔也会坐在廊下,看雨落青瓦,翻着画谱,或听兄长读书。
在陆府毫无保留的爱意包裹,她很快褪去了之前的呆滞沉默,变成一个安静软和、眼神清亮的小姑娘。
在她六岁时陆夫人开始教她苏绣、认香料、理妆容、守世家规
绣活学得极快,针脚细密,先绣小荷包、海棠、兰草,再学简单纹样。因为是新鲜事,书昀很感兴趣。母亲见她喜欢,也更加
尽心尽力的传授经验。
前月里,江州刺史府便遣人送了帖子来,说是刺史老太爷行将五十整寿,特地恭请陆夫人携家眷同往赴宴,共贺寿辰。陆家与江州刺史府素来有些诗书往来,情面难却,陆夫人早几日便已吩咐下去,预备了寿礼与出行事宜。
今日卯时三刻,天刚亮透,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浅淡的光影。陆书昀尚在软榻上安睡,呼吸清浅绵长,小脸上还带着未醒的慵懒,鬓边几缕碎发软软贴在颊侧。
浅杏色的纱帐被人轻轻掀开一角,十岁的大丫鬟雪青垂着眼,动作轻得几乎无声,只伸出手,小心翼翼拍了拍锦被边缘,温声细语唤道:
“姑娘,姑娘醒醒,今日要往刺史府吃寿席呢,再不起可就要迟了。柳妈妈方才还特意过来催过,说夫人已经在正堂等着了。”
书昀迷迷糊糊听得声响,睫毛轻轻颤了颤,费力地掀开眼皮,乌溜溜的眸子先茫然地眨了眨,好一会儿才算彻底“开机”,立刻一骨碌从榻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是了,昨夜母亲还特意叮嘱她,让她早些安置,免得今日晨起迟误。偏她惦记着手里那方还差几针便能收尾的海棠绣帕,硬是撑着眼皮绣到了深夜,这才睡得沉了些。
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沙哑,一边拢了拢衣襟,一边吩咐:“起了起了,你快去让兰英把母亲前儿新赏我的那双绣鞋取来。妈妈呢?我该洗漱了。”
“姑娘别急,都备着呢。”
外间帘子轻响,八岁的湘叶端着铜盆迈步进来,盆中清水微凉,浮着几片新鲜的花瓣。她手脚麻利地将水盆搁在梳妆台前,转身便来给书昀穿中衣,小丫头虽年纪不大,却是家生奴才,从小受训,动作稳当利落,半点不慌。
“张妈妈去姑娘的外间取新外衫了,今早日头好,妈妈特意拿出去晒了一晒,说穿在身上暖烘烘的,才最舒服。”
书昀点点头,由着湘叶替自己打理。
这几个丫鬟,都是她刚满六岁那年,母亲陆夫人亲自从家生子里挑出来,拨到她院里贴身伺候的。
雪青年纪最长,今年已然十岁,性子沉稳周到,处事圆滑有度,最懂分寸,便做了她院里的大丫鬟,平日里管着一屋琐事,也带着底下几个小的伺候。兰英与湘叶同岁,都是八岁,虽年纪尚小,却个个手脚麻利,做事稳妥,从不出错。
世家里的家生子,自小便按着规矩教养,言行举止、伺候礼数都被调教得妥妥当当,等府里的姑娘哥儿渐渐长大,便分去各院贴身伺候,最是忠心可靠。
唯有最小的姜黄,与书昀同岁,性子最是活泼跳脱,平日里总爱围着她转,是院里最闹、也最得姑娘心软的一个。
洗漱梳妆毕,张妈妈早已将晒得暖软的月白绫袄、水青织兰襦裙取来,层层叠叠穿在身上,轻软又妥帖。兰英捧来陆夫人新赏的绣鞋,鞋面是苏绣缠枝莲,针脚细密,踩在脚下绵软无声。
书昀端坐在镜前,由雪青梳了双丫髻,簪两朵小小的珍珠花,鬓角垂着细碎的珠络,一动便轻响,半点不张扬。她对着菱花镜轻轻拢了拢衣襟,小小年纪,已自带几分沉静气度。
柳妈妈在外回禀,车马已备妥,陆老爷因书院事务不得同往,只嘱咐夫人与一双儿女万事谨慎。
书昀由雪青扶着,缓步走出院门,正遇上早已等候的陆夫人与兄长陆书和。
陆夫人一身绛色绣折枝牡丹褙子,端庄雍容,见女儿收拾得齐整,眼中漾开笑意,伸手牵过她:“倒是利落,不曾真迟了。”
陆书和一身青布直裰,腰束玉绦,眉目清俊,见了妹妹便放软神色,轻声道:“阿妹慢些,兄长在旁。”
陆家的马车是青布帷幔,内饰铺着软绒,不事奢华却处处精致,正合书香门第的低调。
车轱辘碾过姑苏湿润的青石板,发出轻缓的辘辘声。窗外是暮春江南,烟雨刚收,杨柳堆烟,乌篷船从水巷悠悠划过,两岸酒旗轻扬,满是市井温柔。
书昀乖乖挨着母亲坐,不吵不闹,偶尔掀开车帘一角,悄悄看外头风景,目光干净,举止安静。
陆夫人怕她闷,轻声同她说刺史府的规矩:“见了老太爷要行蹲身礼,见了主母称伯母,少说话,多微笑,跟着兄长便不会错。”书昀轻轻点头,声音清晰:“女儿记得,不惹娘亲麻烦。”
陆书和坐在对面,将妹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悄悄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隔着小几递过去,示意她含着解闷。
书昀接过,小声道了谢,含在嘴里,甜而不腻,眉眼微微弯起,却依旧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半点没有孩童的顽劣。
马车行小半个时辰,便在江州刺史府朱红大门前停下。
刺史府远比陆家气派,朱门铜环,石狮镇守,门前车水马龙,往来皆是姑苏及江州有头有脸的世家眷属,仆从林立,礼数周全。
早有迎客的管事与丫鬟候着,一见陆夫人车架,立刻上前躬身行礼:
“陆夫人安,陆公子安,陆姑娘安,府内已备好席位,奴才引您入内。”
陆夫人微笑颔首,气度从容。雪青与湘叶一左一右扶着书昀下车,她脚一落地,便自动放慢脚步,落后母亲半步,陆书和在她身侧并行,俨然是兄长模样。
迎面走来刺史府的大少奶奶,一身华服,笑容温婉,上前挽住陆夫人:“可算把夫人盼来了,公公婆婆在内堂等候多时。”
目光扫过书昀,眼中露出赞许:“这位便是陆家大小姐吧?生得这般灵秀端正,真是好模样。”
书昀听得提及自己,不慌不忙,依照母亲教的规矩,微微屈膝,行蹲身礼,动作轻柔规范,声音清软有礼: “见过伯母。”
不卑不亢,不多言,不多看,礼数丝毫不差。对方连连称赞:“小小年纪,这般知礼,不愧是陆家教出来的姑娘。”
刺史府老太爷五十大寿,内堂摆的是女眷席,布置得雅致又喜庆:
正中悬着烫金寿字,两侧摆着四季鲜花,案上陈设青瓷玉器,地上铺着绒毯,往来女眷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说话皆是吴侬软语,温声细语。
陆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先去正厅给老太爷拜寿,书昀跟着兄长,规规矩矩行礼,声音不大,却清晰恭敬:“祝老太爷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老太爷见她乖巧,照例问上两句,喜欢吃什么,读了什么书。书昀一一回答。老太爷笑着赏了一碟精致的点心与一枚小小的平安玉佩。
随即她退回女眷席,各路世家夫人、小姐的目光纷纷投来。姑苏地界,谁不知陆家清贵,也知这位嫡大小姐是过继而来,却被夫妇二人宠如珍宝,如今一见,皆是暗暗点头——这姑娘眉眼温顺,仪态端庄,半点没有局促。
有相熟的夫人拉着陆夫人说话,目光落在书昀身上,笑着逗问:“几岁了?可曾读书?”
书昀不怯生,也不张扬,微微垂眸,恭敬应答:“回夫人,今年八岁,跟着爹爹在家塾读书。”
语气平稳,口齿清晰,问一句答一句,不多嘴,不抢话,坐姿始终腰背挺直,双手轻放在膝上,连吃点心都小口慢咽,不失半分仪态。
席间也有几位与她年纪相仿的世家小姐,有的活泼好动,有的腼腆怕生,唯有书昀,安静坐在母亲身侧,偶尔抬眼,目光清澈温和,看人时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不亲近、不疏离。
有人悄悄同身边人说:“陆家这姑娘,看着安静,骨子里却是稳的,实在不错”
雪青守在席侧,半步不离,见她茶杯空了便轻手添上,见她帕子脏了立刻更换,主仆规矩分明,一看便是教养极好。
陆书和时不时看向妹妹,见她举止得体,半点不曾出错,眼中满是放心与骄傲。
陆夫人瞧着女儿,心底亦是熨帖——她的书昀,是天生灵秀、知礼懂事的好姑娘。
满室酒香笑语,丝竹轻响,暮春暖阳透过窗棂洒在书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