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上京》唐络tanglo

4、第四章

　　内堂女眷们围坐说话，大人们叙旧寒暄，孩子们坐不住，不多时便被各家嬷嬷引到西侧暖阁里玩耍。
　　刺史家的小孙女赵明熙，今年刚七岁，比书昀小一岁，是赵老太爷心尖上的孙女，生得圆脸蛋、大眼睛，性子像只小雀儿，热闹又天真。

　　她早听说今日陆家大小姐要来，一进门就盯着书昀看，怯生生又好奇。

　　书昀本是安静坐在软墩上，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啜饮，见那小姑娘总往自己这边瞟，便微微抬眼，朝她轻轻弯了下嘴角。
　　就这一个温和的笑，赵明熙立刻胆子大了起来，抱着一个绣着锦鲤的小布包，蹭蹭地挪到她身边，细声细气地喊：
　　“陆姐姐。”

　　书昀放低声音，软而稳：“明熙妹妹好。”

　　这一声唤得妥帖，赵灵溪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把怀里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碟她偷偷藏起来的桂花云片糕，还有一小袋糖霜松子。

　　“姐姐，这个给你。祖母说这个甜，我特意给你留的。”

　　书昀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谢，指尖轻轻捏了一小块，小口尝了尝。
　　甜而不腻，正是江南小姑娘最爱的味道。

　　见她吃了，赵明熙更开心了，凑得更近，小声跟她讲悄悄话：
　　“姐姐，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祖父的暖阁后头，有一缸红鲤鱼，可大了！”

　　书昀向来稳重，可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也不忍拂了她的意，轻轻点头：“好。”

　　她起身时不忘对守在一旁的雪青轻声说：“我同明熙妹妹去一趟，很快回来。”
　　语气安稳，半点不莽撞，雪青自是放心。

　　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一前一后，轻手轻脚绕到暖阁后的小水榭。一潭清水，几尾红鲤摇头摆尾，见人来便凑到岸边吐泡泡。

　　赵明熙从旁边丫鬟手里拿过一小撮鱼食，塞给书昀一半：“姐姐喂，它们不怕人的。”

　　书昀指尖捏着细碎的鱼食，轻轻撒进水里。红鲤争食，水花轻溅，她看得微微出神，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赵明熙歪头看她：“姐姐笑起来真好看。”

　　书昀微怔，脸颊轻轻一热，难得露出几分小姑娘的羞赧，小声道：“是嘛，你也很好看啊。”
　　赵明熙乐了，又怕被大人听见，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我就喜欢跟姐姐一起，姐姐安安静静的，不像别的姐姐总爱闹我。”

　　书昀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第一次被人这样真心喜欢、亲近，那种干净纯粹的欢喜，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她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珍珠佩，是母亲前几日给她戴着玩的，不大，却莹润光洁。
　　她轻轻放在赵明熙手心里。

　　“这个送你，算是谢你带我看鱼。”

　　赵明熙捧着珍珠佩，惊喜得眼睛都圆了：“给我的？！”
　　“嗯。”书昀点头，声音温温柔柔，“戴着玩。”

　　两个小姑娘就蹲在水榭边，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笑，一个跟着轻轻弯眼。
　　没有大规矩，只有最纯粹的、小姑娘之间的欢喜。

　　等雪青寻过来时，就见她们俩头挨着头，正小声说着悄悄话，赵明熙笑得咯咯响，书昀也眉眼柔和，半点没有平日的沉静端方，多了几分属于八岁孩童的软萌。

　　雪青悄悄站在远处，没忍心打扰。自江州刺史府寿宴一别，书昀与赵明熙便算是真正认下了彼此的小姐妹。。

　　没过几日，赵家便依着世家常礼，遣了嬷嬷并两个小丫鬟，送了一回“谢步”的小礼来——不过是些自家制的蜜饯、新摘的枇杷、一方刺史夫人亲绣的小帕子，礼轻意重，明着是谢陆夫人赴宴，暗地里，是明熙央着长辈，要同陆姐姐多亲近。

　　礼单末尾，还悄悄附了一张小小的花笺，是明熙歪歪扭扭亲笔写的：
　　“陆姐姐安，鱼食我还留着，等姐姐来，一同再喂。”

　　字迹稚嫩，却看得书昀唇角轻轻一弯。
　　雪青在旁抿嘴笑：“姑娘瞧，赵姑娘是真心惦记您呢。”

　　书昀将那张小笺折好，收在自己梳妆盒最里层，同她最珍视的几样小物放在一处。那之后，两人便开始了世家小姐间最常见的往来：传笺递字。
　　不必日日相见，只消让家中仆妇顺路捎一张小笺，便算问候。

　　明熙字写得稚拙，话也直白：
　　“姐姐今日天阴，有没有添衣？我想你啦。”
　　“祖父赏了我新果子，我留了一半，想给姐姐。”

　　书昀的字则随父亲，端正清隽，话也温雅妥帖：
　　“妹妹安好，今日雨歇，我院中海棠开了，念及妹妹，愿你日日欢喜。”
　　“果子心领，妹妹也要保重身体，莫要贪凉。”

　　有时书昀会在信里夹一片风干花瓣，或是一小缕香料；
　　明熙便会回赠一根自己编的小绳结，或是一颗最甜的蜜饯。

　　旁人看是小孩子玩意儿，可在两个小姑娘心里，这是只属于她们的、最私密的牵挂。这样温馨的日子书昀乐在其中，em...算是把自己从小再养一回吧。
　　陆书和偶尔撞见妹妹坐在窗前认真写信，会笑着逗一句：
　　“又给你那位小知己写信呢？”
　　……
　　永安三十四年，中秋。
　　天高气清，金风送爽，姑苏城内外桂花开得泼天漫地，满城都是甜而不腻的清香。

　　因着中秋佳节，陆夫人早早应了赵家之约，让书昀带着丫鬟，同赵明熙一道往城郊的栖霞别苑游园赏秋——虽是中秋，却正是秋光最好、最宜出行的日子，比春日踏青更添几分温润清朗。

　　清晨刚过，赵明熙的马车便已等在陆府门口。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橘色绣折枝桂花纹的襦裙，头发梳成双环髻，簪着小小的金桂珠花，一看见书昀，立刻掀帘招手，声音甜得像浸了蜜：
　　“陆姐姐！这里！”

　　书昀今日一身月白绫袄配浅碧罗裙，周身干干净净，只鬓边别了一朵新鲜金桂，清雅得如同秋日朝露。她由雪青扶着，缓步上车，动作从容端庄，一落座，便将一个小小的锦盒推到明熙面前。

　　“中秋新制的桂花酥，母亲亲手做的，你尝尝。”
　　赵明熙眼睛一亮，立刻捏起一块小口咬下，甜香满口：“好吃！比我家厨子做得还好！”

　　马车缓缓行在秋日的姑苏街头，两旁桂树成行，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风一吹，细碎的金桂簌簌落在车帘上，温柔得不像话。

　　不多时便到了栖霞别苑。
　　此处是赵家置下的郊外园子，依山傍水，遍植桂树，中秋前后正是盛景，放眼望去，金黄一片，香得人身心都软下来。

　　两人不用嬷嬷丫鬟跟着，只让雪青与明熙的丫鬟远远候着，慢慢走在铺满桂花瓣的青石小径上。

　　赵明熙性子活泼，一路蹦蹦跳跳，时不时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完整桂花，小心翼翼收进帕子里：
　　“姐姐，我要拿回去晒干，装在香囊里，日日都能闻到。”
　　书昀跟在她身侧，步伐轻缓，时不时轻声叮嘱：“你小心些，别摔了。别回头伯母不叫你出来玩了。”

　　行至湖边水榭，两人并肩坐下。
　　湖面波光粼粼，远处有亭台楼阁，近处桂香浮动，偶有几片花瓣随风落在书昀的发间、肩头。
　　赵明熙伸手轻轻替她拂去，小声惊叹：“姐姐真好看，像画里的人。”书昀抬手捏捏她小脸“哎哟，我们明妹妹也很好看啊。”她从袖中取出一支小小的、雕成桂花模样的玉簪：
　　“早便给你备着的，今日中秋，送你。”
　　赵明熙捧着玉簪，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立刻让书昀替她插在发髻上，对着湖水照了又照，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就坐在水榭里，说新学的绣活，说中秋晚上要吃的藕粉圆子、蟹粉酥，说待会儿要一起看湖上的画舫，说等再大些，要一同去逛姑苏中秋的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