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上京》唐络tanglo

2、第二章 永安三

　　永安三十一年，陆家后院，草木清和，墨香绕廊。
　　陆书昀今年四岁，穿着一身月白绫罗小袄，安安静静坐在廊下的小矮桌旁，手里捏着支细细的狼毫，一笔一划临摹着简单的字帖。
　　一笔一划及其认真，她在努力，她在慢慢学习这里的一切，从文化教育开始。她偶尔抬眼，望一眼庭院里的春光，嗯，多看绿色植物对眼睛好的嘛～
　　桌旁不远处，比她大上三岁的哥哥陆书和，正蹲在地上，逗一只刚学会跳的小麻雀。男孩一身青布小袍，眉眼灵动，性子爽利活泼，是府里出了名的调皮鬼，偏偏对这个沉静不爱说话的妹妹，又逗又烦的，又总爱变着法子逗她。
　　“书昀，你看——”
　　陆书和蹑手蹑脚凑过来，手里捧着片新落的海棠花瓣，指尖藏着一只刚捉到的粉蝶。他故意把花瓣递到妹妹眼前，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猜这里面藏了什么？猜对了，哥哥把今日爹给的桂花糕分你一半。”
　　换做别家小女娃，早好奇探头，叽叽喳喳追问。可陆书昀只是垂着眼，笔尖稳稳落在纸上，写完最后一个“安”字，才轻轻抬眸，眨眨眼睛，看着哥哥，不说话，也不拆穿。
　　她早看见了那扑扇的蝶翼，也知道他那点小把戏。
　　可她不说，只安安静静等着。
　　陆书和见她不上当，也不气馁，反而更来了兴致。他把花瓣轻轻掀开，粉蝶振翅而出，停在书昀的发梢上。男孩得意地扬下巴：“看！好看吧！特意给你捉的！”
　　陆书昀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发间的蝶翼，蝴蝶翩然飞走。她轻轻“嗯”了一声，朝哥哥笑笑，
　　“哥哥，你再不温书，等爹爹下职考你功课你可就完了”声音清浅。
　　“好好好，我这就温书 ，哦，对了，爹昨日教了我新诗句。”陆书和拖了个小凳子，挨着妹妹坐下，故意摇头晃脑，“我念给你听啊。”
　　他知道妹妹性子沉静，不爱热闹，不喜欢黏人，也从不像别家妹妹那样撒娇哭闹。可他就是喜欢逗她——看她明明什么都懂，却安安静静不拆穿的模样，觉得格外可爱。
　　他念得磕磕绊绊，大概光顾着玩，没复习吧。陆书昀听得清清楚楚，却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他卡壳时，轻轻提一个字。
　　陆书和眼睛一亮：“书昀真聪明！比先生教得还好！”
　　他从怀里摸出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小心翼翼掰下一大半，塞进妹妹手里：“给你，甜的。”
　　陆书昀接过，小口小口吃着，桂花香气漫在舌尖。她依旧话不多，把糕渣都拢在手心，不乱丢。
　　陆书和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样子，心里软乎乎的，只觉得自家妹妹天下第一好，哪怕不说话，也比谁都乖巧懂事。
　　平日里，兄妹俩便是如此。
　　哥哥爱闹，爱逗，爱把所有好玩好吃的都捧到她面前；妹妹内敛沉静，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从不拆穿他的小笨拙、小得意，只安安静静接纳，安安静静陪伴。
　　有时陆书和爬树掏鸟窝，怕被爹娘骂，便拉着书昀做掩护。
　　“妹妹，你就坐在这里看书，万一娘过来，你轻轻咳一声就行。”
　　陆书昀乖乖坐在树下，捧着本书，真的一言不发，只在母亲身影临近时，极轻地咳了一下。
　　陆书和立刻从树上溜下来，拍干净衣服，跑到妹妹身边，装模作样陪她认字。陆夫人瞧着一双儿女，只当是哥哥懂事陪着妹妹，从不知这是两人之间小小的默契。
　　而书昀与母亲的日常，则是另一番温柔绵长。
　　陆夫人当年伤了身子，不能再生育，对这个过继来的女儿，疼得掏心掏肺，细致入微，却从不强求她活泼讨喜。
　　她知道书昀性子静，便从不逼她见太多生人，不逼她学那些过于繁琐的小儿嬉闹。
　　每日晨起，陆夫人都会亲自给书昀梳发。
　　象牙梳轻轻顺着乌黑的软发，动作轻柔。陆夫人一边梳，一边低声和她说话，不说规矩，不问功课，只说些家常小事——
　　“今日厨房炖了你爱喝的雪梨汤，一会洗漱完了叫柳妈妈给你端来，”
　　“院里的牡丹开了，等日头不烈，娘带你去看花，回头挪几株到盆里，摆在屋子里看着鲜亮！”
　　“昨夜风大，你有没有踢被子，还是煮碗姜汤给你，书和也给送一碗去。”母亲一边说，一边示意柳妈妈记着。
　　梳好头，陆书昀靠在母亲怀里，安安静静听着，一边点头，一边轻轻“嗯”一声。
　　她从前从未体会过这般细致温柔的母爱。可在陆夫人日复一日的呵护里，她那颗早已成年的心，渐渐软成一汪春水。
　　她不会像别的孩子那样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却会在陆夫人抬手揉眉心时，悄悄伸出小手，轻轻给她揉一揉；会在母亲喝茶烫到舌尖时，默默端过一旁的凉白开，推到她手边。
　　动作安静，却格外贴心。
　　陆夫人每每被她这样无声的乖巧戳中心窝，总会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我的昀儿，真是娘的小棉袄。”
　　书昀埋在母亲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熏香与衣香，心里安稳得一塌糊涂。
　　午后，陆夫人会陪着书昀在窗下描红。
　　她不催不烦，只握着女儿软乎乎的小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书昀学得快，悟性高，往往教一遍就会。陆夫人从不吝啬夸奖，眼底的骄傲与疼爱，藏都藏不住。
　　“我们昀儿真聪慧，比你哥哥小时候稳当多了。”
　　陆书昀垂眸写字，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依旧话少，依旧内敛，可眼底的疏离早已散去，只剩下安稳与柔和。
　　前世二十三年，她平凡普通，独自奔波，从未有过这样的家——有疼她宠她、包容她一切安静的父亲，有把她视作命根子的母亲，还有一个天天逗她、护她的哥哥。
　　三岁前的混乱迷茫，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温柔与暖意，彻底抚平。
　　夕阳斜照进窗棂，落在宣纸上，落在母女相握的手上，落在庭院里兄妹安静相伴的身影上。落在书房中莺莺的背书声中
　　墨香，花香，饭香，温柔的话语，轻轻的笑声。
　　这是属于陆书昀的，新生岁月。
　　不喧嚣，不热烈，却细水长流，暖入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