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四十章:顾人归 近乡情怯。 ...
-
寒冬腊月,天亮的也晚。
五点半的清晨,东方探了个头的亮光压着西方的黑沉,像是有人扯开了盖住天的布。
"小伙子,你是外地人吧。"
大清早,除了打鸣的鸡,还有支摊卖早点的。
老大爷炸着油条,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男生,乐呵呵的笑。
男生双手抄着兜,抬头看天,原本藏在围脖里的脸露了出来,迎着路边橙光的灯光,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明喻低头看向老大爷,想了想摇了摇头。
人在异乡为异客,近乡情怯。
"我还没见过长得像你这么俊俏的人咧。"大爷把面团摔在砧板上,嘭的一声响,"头锅的油不烈,你等会儿,我给你炸锅香的。"
明喻迎着他和善的目光,点头说了声:"谢谢。"
隔壁家的狗叫了声,猛的一下感觉天都跟着亮了一个色度。
小区里开始有晨练的老人家,三两个聚一头说说话,笑声能传很远。
明喻拎着油条豆浆往回走,安逸悠闲的氛围让他怅然。
没离开故乡的时候不觉得,在国外待了几年再回来,才突然明白什么叫"月是故乡圆"。
又或者......因为这儿有顾子归。
“小伙子起得早!”
单元门外,大爷看着迎面走过来的大小伙,一掌拍在他肩上,亮了一嗓子大步出门去。
猛的一下,吓得明喻差点没拿住手里的豆浆。
他回头看了眼大爷哼着歌出门的的背影,又侧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顿了几秒钟才转身上楼。
楼道里的灯泡坏了,一楼跺一脚,三楼的亮,捎带着二楼的狗叫两声。
明喻一步一歇的爬着楼梯,到了平台转角停下来看看窗外渐渐多起来的人群,卖油条的大爷哪儿也排起了队。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下楼声,明喻低头把大半张脸埋进了围脖里,抬脚往旁边避了避。
余光看着一个人影从自己身边快速的擦过。
一阵风卷着楼道里的腐朽气还有淡淡的洗发水香。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息,让人不由发愣。
明喻抬起头,原本错开的人突然回转了脚步,还没看到人,就被突然冲过来的人裹进了怀里。
两人的体重压的人失了平衡,怀里的带着扑人的一起撞到了墙上,连带着手里的豆浆抖了抖,溅出来几滴落在了对方衣服上。
清晨的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纱窗落在楼梯间,好巧不巧的打在了脚边,遗漏了拐角。
明喻看着被风卷起来的灰尘在光线中翻滚。胸膛是对方如擂鼓般的心跳,和放在背后微微颤抖的手保持着同频率......带着难以言喻的急躁和恐慌。
“吃早饭吗......男朋友。”
夜晚的幕布被掀开了,漏了光,也漏了声响,窗外熙熙攘攘的也不知掺了多远的余音。
顾子归听着在耳边炸开的心跳逐渐恢复平静,听着耳畔半掺笑意半掺忧的声音,才觉得一颗心落回了胸腔。
他微微放开怀里的人,少年眉眼温顺,目光是碎了冰的寒潭,又冷又温柔。
明喻抬眼望着他脸上还没收起来的惊慌和眼中的支离破碎,心口像被锤了一样,漾上脸的心疼瞬间红了眼角。
他抬了抬手里的早餐,勾唇笑着:“豆浆配油条,行吗?”
眼眶半盛着泪,嘴角一扯,瞬间落了下来。
光线倾斜,打在了两人中间,那泪像是落进了光海里,熠熠生辉。
“不太行。”
顾子归抬手捧住明喻的脸,用手指拭去他脸上的泪痕,低头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轻飘飘的,却透着珍惜和怜爱。
“差个早安吻。”亲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的轻佻风流,“这下行了。”
“……”。
光线流转,撒了顾子归一身,男孩勾着嘴角站在流光里,盛着光的眼眸里好像藏着无尽的温柔和眷念,细细看去,让人忍不住的想靠近,最好……再近一点。
“咱回家,”顾子归低头接过明喻手上的早餐,空一只手拉着自己的心上人,带着人上楼。
明喻一脚踩进光里,忽然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视线所及内,顾子归迎着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喊了声:“男朋友。”
“各位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飞往深圳的CA8158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您……”
“迎接旅客的各位请注意,又英国飞来本站的BA168次航班将于10点32分到达本站。”
“Ladies and gentlemen,may i have yourattention……”
北方的冬天总是带着种肆无忌惮的豪横,低沉沉的气压像是匍匐的狮子,一阵风过,猛地抬个头,人就只剩哆嗦的份儿。
方雪莹猛地一脚踏出去,整个人打了个冷颤,往回退了一步又缩回了机场。
她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凝目扫了一圈接机的人群,锁定目标后才咬牙冲了出去。
“尾号1968,去城北。”
三九严寒天,冻死个人。司机师傅等了许久,已经离冬眠不远了,缩缩着脖子眼皮都快合上了。冷不丁听到有人说话,吓了一激灵,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人,却是惊艳的差点儿忘了说话。
“哎,对!这边走。”
身边有不少同样在等人的,眼看着走了个陪挨冻的,本着目送一下的心态,却都被站在一旁的女子勾了目光。
江南水,芙蓉目,柳弯眉,点绛唇。
在这灰尘满天的寒冬硬是画了一幅江南的囡囡温语。
车内暖气开的足,窗户上起了一层雾。
方雪莹抬手擦了擦窗户上的水珠,看着窗外的风景,怅然若失。
人总是在离开一个地方后把它放心里念着,时间久了,记忆掺杂了这样那样的情绪,就成了思乡愁绪,总觉得它一定变化很大。带着忐忑又敬畏的心情重回故地,原以为会很感慨很激动,可实际上有的只是心头上的茫然。
时间在变,人在变,可往往那些放在心头上记着的东西却一直没变,不管你对它有多少感情,它看你也不过就是个过客,到头来,终是一场错付,一阵枉然。
“大妹子,到地方了。”司机师傅停下车,回头看了眼。
方雪莹回过神儿,下车道了声谢,打开手机按着地址往巷子里走去。
长长的青石巷,不同于江南的石板青砖,行水涓涓。这里每一条缝都扣得死死的,透着古板也是一丝不苟。
墙根儿有一块鱼骨头,也不知是那只猫叼过来的,大抵是听到人声跑掉了。
方雪莹按着地址找到地方,站定在门外犹豫了下,抬手敲了敲门。
院门没关,留了道逢。应该是有人在做午饭,一阵饭香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门没关!”
厨房里忙碌的人往锅里填上水埋过排骨,用勺子翻了翻,探头往窗外看了看没人进来,这才放下东西往外走去。
“来了来了,买多少东西啊,开门的手......”
门忽然打开,盈满了院子的香味扑面而来。
人间烟火气,不过如此。
“您好。”
方雪莹看着站在院内扶着门的顾妈妈笑了笑,张可张嘴却不知下一句该说什么。
“......你好。”
顾妈妈先是被门外女子的容颜惊了下,定下神又觉得好生眼熟。
“我叫方雪莹,是......明喻的妈妈。”方雪莹把手里带的礼物往前递了递,看着对方微微变化的脸色,心生忐忑。
院内突然一阵静谧,似乎都能听到厨房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顾妈妈愣了好一会儿才松手让开了门,转身回厨房,扔了一句:“进来吧。”
方雪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眼手机没人接的礼物,抿了抿嘴角,说了声“谢谢”也跟了进去。
锅里的排骨正好收汁,眼看着汤都没了,顾妈妈才想起来关了火,抬头看了眼安静站在院里的方雪莹,心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难怪方才觉得眼熟。
明喻的相貌八成都随了妈妈,那惊艳时光的芙蓉面,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了她心口。
顾妈妈把锅盖上,在围腰上擦了擦手,倒了杯水,走了出去。
“坐吧。”
中午的气温回转,庭院又盖满了阳光,暖洋洋的很舒服。
方雪莹顺着石桌坐下来,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水道了声谢。
而后又没了声响。
她本就不善言辞,看了眼正冲石桌的正堂,缓缓开口:“我能给老夫人上柱香吗。”
顾妈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内厅,老人家百日还未过,遗像还供在案几上。
“可以。”顾妈妈不知又忆起那件伤心事,抬手擦了擦眼角,带着她进门。
方雪莹接过顾妈妈递过来的香,恭敬的拜了拜,将香插入香炉。
香火缭缭,映着老人家和善慈祥的面容,那亲善的笑容让人也忍不住跟着勾起了嘴角,扯动的眼角却落了泪。
不是至亲,本不用跪。而方雪莹却往后退了一步,盈盈跪在了案几前。
顾妈妈看着突然跪下的人愣了下,看着她双手合十拜了拜后没有起来,而是转身朝向了自己。
“你......”
顾妈妈看着突然跪向自己的人,抬手要扶,却被对方挡了下来。
方雪莹抬手拉住她:“明喻昔日受老人家和您照顾颇多,可恨我没了心智,也不曾感谢过你们,而今悔悟却抵不过生死两隔,我心里有愧,您就让我跪上一跪吧。”
女人诚恳带泪的脸突然刺中了顾妈妈,她放开方雪莹的手转身捂住了嘴,眼泪止不住的掉。
忽的想起送葬那天跟在最后面的那个孩子,脸上是那么的茫然无措。
“我本没什么脸面来见您,”方雪莹抬手擦了擦眼泪,“但想着作为母亲总该为孩子做点儿什么......我知道您不能接受明喻,可孩子们终归是无辜的,外界流言蜚语,我不想他们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明喻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在他心里,这儿才是他想要的家。”
女人声音里带着哽咽,没什么比孩子不喜欢自己更能让一个母亲心痛的。
“我已经拖累他够久了,而今我也想开了,只求您能接受这个孩子,全了他的心愿......”
青砖绿苔,庭院却断了烟火气。
“老伴儿,你爱吃的马蹄糕,我给你买回来啦!”
“爸,您慢点儿!”
院门被踹开,老人家风风火火的往屋子里跑,拿出揣着怀里的糕点放在案几上,笑着摸了摸照片上的脸:“想我没。”
香炉里的香烧到了底,香灰断裂洒在了桌上。
没人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