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岛》竹旧

74、花期细数（5） 尾声（上）

　　伍园的身体在疲劳的极限，很快就睡着了。陈易他在她睡熟后，把她更紧地揽到自己怀里。

　　睡前她说要开着小夜灯，他问她为什么，她带着困顿的鼻音说她喜欢亮亮的。

　　柔光的环境里，他得以一直看着她。他握着她的手，那么纤细的手，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一直拽着他呢。

　　塔塔在地上探头探脑。

　　陈易轻手拍拍床沿，塔塔轻巧一跳，在床尾把自己围成一团睡了。

　　清晨，她侧躺着，闭着眼，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冷不丁说：“陈易，带我去找那个给你算命的人。”

　　陈易花了两秒钟反应过来这是何时何地。

　　她圈住他的手臂，又嘟囔一句：“睡醒了我们去找那个神棍。”

　　半睡半醒间，她用不可违抗的语气说着“神棍”这样的字眼，陈易感觉自己的命运被更大的力量牵制了。

　　他亲亲她，发现她又睡着了。

　　陈易带着伍园找到那个挂着五彩小旗的占卜摊。可占卜师换了。

　　这次是一位四十几岁的妇人，她脸上的彩绘精致许多，身边还是跟着那个孩子，这一次孩子没打赤脚，穿着合身的连衣裙。

　　陈易原以为伍园要给他重新算命，结果只听见她对占卜师说：“请算一算我的感情。”

　　妇人擦净桌椅请他们坐，伍园坐下来。陈易牵着塔塔站在她身后，像一左一右两个护法。

　　妇人洗净手，研磨茶粉，请她的顾客开始饮茶。

　　饮毕，妇人念了一段什么，再端起茶杯，细细端详杯底的茶渣。

　　伍园在她即将开口前，付了两倍的茶费。

　　小孩开心地接过去，顺路探个脑袋一看茶杯的杯底，已经“泄露天机”：“妈妈，是两道线呢！”

　　陈易动了动，紧紧盯着茶杯。

　　伍园询问那个小孩：“两道线是不是好兆头？”

　　小孩蹦跳点头。伍园回头看了看陈易。

　　小女孩的母亲解说道：“杯底这两道平行的线，预示着两个同步的灵魂，女士，你会拥有步调一致的伴侣关系。”

　　占卜师还在细讲如何步调一致，伍园又牵了牵陈易的手。

　　陈易问妇人：“杯内侧也有茶渣，不用看那个图案吗？”

　　妇人说：“底部图案代表着长期。先生您说的内侧，只预示着短期的状态。我现在为你们看内侧的图案。”

　　伍园切换中文问陈易：“你上次不是这样的流程吗？”

　　陈易说：“上次不是她。是小孩的爸爸。他只看了边缘的图案。”

　　妇人对他们说：“这是船锚，代表着你能在另一半遭遇风雨时，带他走入平和的地方。”

　　伍园感觉到陈易握紧了她的手。她问占卜师：“我可以理解为这都是吉利的预兆吗？”

　　妇人笑着点头称是。

　　伍园没再问什么，起身离开。

　　陈易跟着走出去几步，忽然说：“园园，等我一下。”

　　伍园牵着塔塔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摊位。

　　陈易问妇人：“如果杯底图案是钥匙呢？”

　　“风雨将会停歇。问题终会解决。”妇人说完，犹豫着问：“你们曾经来过吗？”

　　伍园只能看到陈易叉着腰稳定身形，像在平复呼吸。过了会儿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离开了占卜摊。

　　他重新向她走来，越走越快，他来牵起她的手，与她并肩前行。

　　他们走过街市，买了两只椰子，塔塔得到了一份酸奶。陈易又要了几个空椰壳。

　　回到旅馆露台，伍园盘腿坐在秋千上，抱着椰子。塔塔已经喝完了酸奶，趴坐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挤在秋千上。

　　陈易在楼下洗空椰壳，洗完又把自己脑袋伸到水龙头下。

　　忙碌完后，他坐到她们对面，把自己塞进那张写着“好运”的小藤椅里。

　　“我感觉你在盯着我的椰子。”她说。

　　“好看。”陈易微微动了动嘴唇。他在看她，她真好看。

　　伍园觉得这个人真是烦人，他刚洗了脸洗了头，眼神清澈、姿态谦卑，却模糊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好像他是多么怯于被人发现这一点。

　　她揉了揉锁骨，吸了一口椰子水润嗓子，然后问他：“你洗椰壳做什么？”

　　“岛上中午气温太高，我想试试把椰壳敲碎，给树苗垫一层隔热层，这样树根不会被蒸熟。”

　　“那你等等。”伍园抱起椰子。

　　他探身过来搭在她手上：“不着急，喝不完就给我。”

　　她咬着吸管笑了。她翻过他的手掌，随意揉搓他的手指，她说：“我喜欢听你讲这些海岛生活小妙招。”

　　他把椅子往前搬一点，和她讲更多。

　　比如他会把大米先冷冻再常温保存，这样不招虫；比如调料瓶口绑一根擦了薄荷精油的橡皮筋，蚂蚁就不会爬上来偷吃；比如仔细看的话，旅店里的柜子都是不贴墙的，让空气流动起来，能防止墙皮发霉。

　　她夸他，又问他：“你知道的真多。那你想明白了吗？”

　　陈易有点猜不准她这个随意的转折要往哪个话题跑去。

　　她摸摸他半湿的头发，清清凉凉的。“哪怕真有厄运，你知道要怎么破解了吗？”她问。

　　离开占卜摊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起这个话题，现在她在寻常的聊天里随意地问起。

　　他拿走她手里的椰子，牵着她的手，不是提问，而是确认：“要怎么破解？”

　　“和我在一起。”她的结论不容置喙。

　　如果他执意敬畏命运，那么如那个占卜师所言，她的命运会庇护另一半。她愿意把这份福利分享给他。

　　荒诞的土壤里开出了柔软的花。

　　塔塔眼前一黑，它的主人遮住了它的眼睛。

　　秋千摇晃。

　　他们停留了一些时日，在季风来临前护着小树苗生根长大。

　　陈易每天清晨跑步，伍园的时差倒过来后，也和他一起跑起来。他们去给树苗浇水，拔除疯长的杂草，给塔塔捡一些掉落的花草果子，再一起回来睡回笼觉。

　　他们去街上品尝美食，也去卢师傅的作坊，伍园有时会和卢师傅谈论雕刻，陈易则和卢师傅争论钓鱼的技术。

　　他们在日落时分再去看一次树苗。在小夜灯的柔光里相拥入眠。

　　新的季风来临前，树苗抽出了一片鲜亮的新芽。

　　塔塔感觉到它的主人，哦，不对，主人们一左一右蹲了下来。那片新生的嫩叶令他们相视而笑，初升的太阳照得他们的眼睛水润润晶亮亮的。

　　他们和它说，接下去，小苗要靠自己经历一个完整的雨季和旱季了。等它长大，就可以给汤圆遮太阳了。

　　塔塔把脚搭到他们身上，他们不约而同地低头亲了亲它。

　　这一天是个幸运日，它的主人又钓到了一条大鱼，他们顶着卢爷爷幽怨的目光离开，半路还碰到了一个好几周才会出来的路边集市。

　　陈易一眼就看到了卖铁锅的。他牵伍园的手耳语：“野炊过没？”

　　伍园一下子明白了他要买锅，问道：“铁锅炖大鱼？这你也会吗？”

　　陈易自信地点头，再兴致勃勃地去挑锅。他单手掂量过去，用手指一一轻敲锅肚子，在其中一只圆底锅发出悠长清响时，眼睛满意地弯成一道弯。

　　伍园只觉得他好适合和土地、和厨房打交道啊。拂过集市烟火的风正在重塑他眼眸里幽深的海。

　　卖香蕉花的小贩同伍园推销。伍园觉得有趣，只是不知道这花还能做菜。陈易说：“有兴趣吗？挑一把，我会做。”

　　小贩已经在往袋子里大把装香蕉花，一边吹捧他们道：“这位先生很厉害，包揽了做饭，女士，你真幸运。”

　　陈易却要和小贩较真：“幸运的是我，我们有分工的。”

　　小贩看看他，满满当当拎着鱼背着锅的男人和漂漂亮亮牵着狗的女人，意思是，是吗？

　　伍园也看他，意思是，是吗？

　　陈易对小贩说：“I make the dishes, she makes my day。”

　　搭简易灶头时，伍园幽幽复述：“‘she makes my day’，我怎么不知道你嘴这么甜？”

　　他低头偷袭地亲了亲她。

　　许跃带着林之啸找到陈易在矿区的落脚之地时，远远地就看到了炊烟。

　　陈易和伍园在旅馆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只锅正在做饭。

　　这样的景象她只在儿时见到过，那时陈易需要踩到板凳上才将将够到锅沿，他给自己煮饭，只有灶王爷看着他。

　　现在他的身边有了一个女孩子和一只大狗。她在给他系围裙，他又伸出胳膊，请她把他的袖子卷上去。她说了什么，他垂眸笑着。

　　林之啸步履沉重。出门前，许跃对他说：“我不希望以后我的孩子问我他的爸爸是怎样一个人的时候，我没有话可以说。”这话此刻像鞭子一样，抽着他往前走。

　　大狗先发现了他们，接着伍园和陈易同步看过来，独处时的笑容仍同步挂在脸上。

　　“伍小姐，打扰你们了。”许跃远远地打了个招呼，她又看了看身后的人，林之啸紧抿着唇，空洞地目视前方。

　　伍园仍挂着淡淡的笑，同她点了点头。陈易则往前走了一步，半挡着伍园，警觉地看向林之啸。

　　伍园拉了拉陈易的手，对他说：“去屋檐下坐着和他们聊吧，鱼还要炖一会儿。”

　　陈易反握住她的手。

　　伍园又捏了捏他：“我们等你开饭。我看着鱼，就当这道菜是我做的。下次遇到那个小贩，我要和他讲，I made the fi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