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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几度新凉(2) 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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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哈拉拿过文件,发现这是旅店员工的雇佣合同。合同起始时间是他还清欠款的时间,大致内容就是要延续他们现有的待遇,同时保持每两年小比例的工资涨幅,不得随意开除等条款。
“你在和我开玩笑吗?”迪哈拉不可置信,他这辈子就没见过雇佣合同这种东西。
“他们原本都有兼职贴补家里。你重新接手旅店前,我会让他们停掉兼职的活,以后只给你工作。既然他们额外收入没了,工作时长又增加了,旅店每年的营收又在涨,获得相应的报酬是符合行业公平的。”
迪哈拉发现漂亮话全让他讲了。原本等他自己发现员工在搞私活,大可以扣他们工资甚至开除,现在被他这么一说,好像员工们正规了,他就更得正规。
迪哈拉放下合同,丢开笔,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
“哦对了,听说港口城企业的甲方,特别在乎合作企业的员工关怀,不少都把这一条加入了量化考察。同一个企业主对待自己的不同产业,应该不至于厚此薄彼吧。”
陈易一边不经意地说,一边把旅店的账目递给他:“这里是旅店过去三年的账,利润增速不会让你失望。”
迪哈拉愣住了,对方先把威胁的话讲得云淡风轻,再拿利润诱惑他,使他颇有被大棒胡萝卜两面夹击的憋屈感。
等他看完账目,陈易已经把签字笔推回了他手边。
迪哈拉签下姓名时几乎要把纸戳破,签完他把笔摔在桌上。
而陈易不管他的动静,只顾着把文件装袋。
迪哈拉找到个出气目标,瞥瞥塔塔嘲讽道:“这破狗,是不是也要我负责吃喝拉撒?”
“它是我的小狗,它会和我一起回去。”陈易说。
说到这只“小狗”,迪哈拉的眼见他的债主好像找回了一点人性,他平和地说:“你的员工比我好说话得多,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值得收到公平的对待。我没见过比他们更在乎旅店、会全心全力为旅店做事的人。当年你离开后,他们还自发地让你的旅店保持运转。你是一位有魄力有远见的老板,我衷心祝你们越来越好。”
这样低姿态的话语总算令迪哈拉听着顺耳了许多,背也挺直了。也罢,从增量收入里挖一小部分给那些店员,也不是不能接受。
迪哈拉跑这一趟很是在经济上出了一顿血,他便需要在言语上找回一些场子。离开之前,他拍拍陈易指点说:“陈,你变化了,这次没有上来就动拳头。”
陈易说:“你希望的话,我现在可以打你。”
迪哈拉看他表情不像开玩笑,讪讪道:“你变幽默了。”
璀璨烟火里,伍园比陈易早了几个小时即将步入2019年。
坐在卢师傅家的院子里,陈易能看到远方的丛林,在日历上的隆冬时节,他乡草木高而盛。
同一时间,莲镇的花草树木则是青而不衰,河岸边的大树落了一部分叶子,留下苍绿幽深的老叶过冬,手巧的老人家还织起了红红绿绿的围脖套在门口大树上。
陈易和伍园通话,祝她新年快乐,祝叔叔阿姨新年快乐。
“也祝你新年快乐。”伍园说。
“给塔塔买的拜年服还没机会穿,没想到我还是在热带过的年。”陈易说。
听筒里传来伍园认真的提醒:“还是要小心那个迪哈拉再跑路,你等他还完钱,处理好了再回来。”
陈易笑,催债的经验他应该比她丰富。不过整句话听在他耳里,他只注意到了她说了“回来”而不说“来”,这令他产生了从过客到归客的实感。
“陈,你的石头切好了。”卢师傅从门口探出脑袋喊。
陈易忙遮住了手机话筒,对着卢师傅点点头,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春晚的背景音响起,主持人在祝贺全世界的观众听众朋友过年好。盖过了这边的声响。
“有人找你?”伍园问他。
陈易看着捏着宝石似笑非笑的卢师傅,撒了个谎:“我来找卢师傅钓鱼。”
等他讲完电话,卢师傅笑话他:“陈,你奇奇怪怪。”
陈易接过成品放到称上,没接话。
“我很久没遇到这么顶级的帕帕拉恰啦,大、颜色浓、净度也没得挑。”卢师傅对自己的作品越看越满意,只是对损耗愈发可惜:“尽力了,损耗了一半,要不是你坚持要明亮切割还要圆形,我都舍不得切掉这么多。”
陈易用夹子夹起宝石,石头随着他细微的移动不断闪烁,原本柔和的粉橙色在五十多个刻面的作用下熠熠生辉。
卢师傅还在细碎念叨:“坚持做这样切割的,十个人里十一个是要做戒指的。你的戒托买好了没?我认为铂金最能还原色彩。”
陈易避而不答:“老卢,你不是今天订单排满了吗。”
卢师傅哈哈大笑,听说中国人把“lao”字加在姓氏前,就是拿你当老朋友称呼了。
卢师傅看看外头,又神秘状问陈易:“你真只是自用?没进别的货?”
陈易说:“我真的只买了这一颗。”
卢师傅说:“我可听说了,你跟卖家暗示说你的老东家付不出尾款。真不是你自己想截货?”
陈易真真假假地说:“连你都听说了啊。”
卢师傅认真地拍了他一下:“你不要被商业竞争弄昏脑袋,要截货也别截这个卖家的,他们已经不遮掩地在出假证书了。你不想让你的老东家好过,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成全他们的生意就好了,苦果自会找上门。”
陈易说:“我真的没有碰宝石收购。”
“你拿着这么稀有的一颗,说这话?”老卢笑他。
“我要回我的家乡了,老卢。这是一颗可遇不可求的石头,我赶过来买它,只是因为它适合一个值得所有好东西的人,仅此而已。”
话题顺利转移,卢师傅说起来以后要去中国旅游的种种。
陈易离开卢师傅家,夜幕低垂,矿区街道尽头,一个小摊上挂着褪了色的五彩小旗,摊主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脸上涂满了彩绘,深刻的皱纹将颜料分割得一道一道的。
男人领着一个小女孩正在煮茶,看见这个独自带着一猫一狗的人,起身招呼他:“旅行的人,你是否需要知晓未来?在这里喝茶,我可以为你占卜。”
陈易避开一步说:“不必了。”
小女孩的肚子咕咕叫,她拽拽男人的手,嘟囔着:“爸爸,我们回家吃饭吧。”
男人让小孩子安静,他从摊位上走出来再次企图说服这位潜在顾客:“先生,今夜是月圆日,占卜最精准。”
陈易只得更直白地拒绝:“谢谢,但我不信算命。”
男人听了这话完全是被冒犯到的神情,他立马慌张念着什么。
陈易已经走出去几步,余光看到孩子瘪着嘴揉着肚子,男人晃开孩子的手,盯着摊子里摆的茶,大有不开张不回去的架势。小孩没穿鞋,黝黑的脚上挂着尘土,她不甘心又没办法地跺了几脚。
陈易去而复返,问摊主:“请问是怎么算的?”
男人——或许应该成为占卜师——连比划带说明,让陈易先付费喝茶,在他喝茶时,他的能量会与杯中茶融为一体,等他喝完,他就会根据杯中茶渣占卜。
陈易见过咖啡渣算命,这是头一次碰到拿茶渣算命的。
占卜师用自己研磨的茶粉给他泡茶,叮嘱不能完全喝干。自己则正襟危坐,等他的顾客喝完茶,他立刻接过茶杯倒扣在茶盖上。
“可以提出你关心的问题了。”男人说。
“本地港口城发展前景吧。”陈易说。
男人的职业素养只允许他偷偷瞪了他的顾客一眼,不问感情,不问事业,实在太不像话了。
占卜师为了证明自己的专业,流程并不缩水。他维持着倒扣茶杯的姿势,让剩余的茶水完全沥干并冷却,这样静置几分钟后,茶渣在杯壁和茶盖上形成了具体的图案。
他闭上眼,念着陈易听不懂的语言,念完后点着自己的眉心,猛地掀开杯子。
男人眉头越皱越紧,一笔带过港口城的发展还需要时间,在看到陈易手上的红绳后,又自作主张开始大篇幅地占卜感情。
占卜师最后总结陈词:“你看这锁链的图案,预示着你将会陷入复杂的境遇,你的挣扎会将身边人也卷入其中。”
小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想开口说什么,看看父亲,又闭上了嘴。
陈易看见杯壁上茶渣的确形成了纠缠的锁链图案,当然也可能是受到了先入为主的暗示影响,其实也可以将图案解读为蛰伏的飞龙。
“你需要听取破解之法。”占卜师说。
“还要收费是吗?”陈易的耐心到了极限。
“视困境难易而定。你的困境不仅在于自身,还会给身边人造成灾祸。”占卜师继续加码。
“不用了。”陈易把茶费压在杯底,带着塔塔和汤圆离开,不再听神棍一般的怪力乱神。
“不听后悔呦。”男人起身,在他身后大声叹息。太阳打在他脸上,劣质颜料被汗水冲出几道印子,和皱纹纵横交错,显得可怖。
小女孩刚才反复回忆确认,她记得妈妈都是拿杯底的图案给人占卜的,妈妈说过,杯底图案才代表未来,杯壁的图案只是短时间里的变动。自己一定没记错,那肯定是爸爸搞错了。
现在那个顾客走了,她终于可以开口问了:“爸爸,你怎么给那个叔叔占卜只看杯壁啊?他杯子底的图案不是很好的吗?”
男人说:“他太不恭敬了。”
男人见多了面无喜色的单身游客或者旅居客,无外乎失业失意或者情场失意,其中有一半人都会继续付钱问破解法的。无妨,试试又不亏。
“可是你太不耐心了爸爸。”
男人大力揉揉孩子脑袋:“耐心是你妈妈的专属,你妈妈会在弟弟断奶后回来,我还懒得来算呢,谁记得住那么多图案?还有满脸的油彩,可真费劲。去把钱收起来,回家。”
听到可以回家小女孩又开心起来,父亲去收桌椅,她去收洗茶杯,但等她抓起杯子底下的钱,突然大声道:“爸爸,他里面还夹了一张钱,他付了两杯的茶费呢!”
男人一愣,擦了把脸上的汗追出去,已经没有了顾客和一狗一猫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