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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几度新凉(1) 祝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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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师傅诚不欺人,没有什么好听话是他说不出来的。
某一个瞬间风停了,树叶静止,河面无波。他们都不笑了。
伍园松了松手,手指仍贴着他的脸颊低语:“我想喝水。”
陈易拇指撬起旺仔牛奶的拉环。
伍园说:“不要牛奶,我想喝可乐。”
陈易深深看她一眼,放下牛奶,又默默从零食袋子里拿出那罐可乐,单手扣住拉环轻轻一掀。
咔哒一声,罐头里的压力瞬间释放,清凉的可乐泡沫飞溅到他的下颌和她的鼻尖。
空气顷刻间潮湿,他看着她不说话了。
绵密的泡沫仍从罐口冒出来,缠缠绵绵地攀住他的手指。
伍园松开他的脸。
陈易手上一空,可乐被她拿走,她的唇贴上罐口的细沫。
他听着甜腻饮料滑过她喉咙的声音,看着她纤细脖颈上的线条起伏。
他也觉得口渴。
时间被无限放缓,等到冰凉的罐口终于离开她的唇,他得以从煎熬中低头,鼻尖去触碰她鼻尖残留的泡沫。
“对不起。”他为自己开罐的冒失道歉,声音却只从身体空远处递出,一路混沌轻漂到嘴边,找不到着陆点。
他牵住她的手搭到自己肩膀上。
摇晃的饮料差点滴落到他的外套上,伍园只好更贴近他的胸膛,才得以伸长了手抓着罐头远离他的后背。
他似乎嫌还不够近,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填补他们之间仅剩的缝隙。
“你故意的。”伍园唇语。
她看到他在打开可乐前不着痕迹地晃了晃罐子。
“不是。”他含糊否认,眼神却心虚地松动,但仍粘着她的眼睛。
伍园另一只手贴近他的左耳,拇指刮过他的耳环,她捏了捏他的耳垂说:“你故意的。”
她碰到哪儿,哪儿便是他的三寸,耳朵连同颈下的皮肤战栗,他只能认罪地低头,低到快要贴上她的唇,才承认她的指控:“嗯,我故意的。”
她松开他的耳朵,包裹住他也被泡沫喷到的下巴,这次她湿润的拇指刮过他的下唇。
她扬着脑袋,眼神睥睨,像在欣赏,又像在审视。
对陈易而言,酷刑不过如此。
指腹下他的唇越发干燥,她像是抚过久未逢甘霖的大地,磅礴的风呼啸而过,那是他极尽压抑的呼吸。
“你……”
陈易终于听到她慈悲开口,声音黏在指尖,传到他的唇间。
她说的是什么?是问他渴不渴还是再一次控诉他是故意的?他混沌的脑袋不允许他听清。他像大狗一样拿鼻尖蹭她的脸颊,干透的唇擦过她的唇角,本能如涸竭的土地追逐生命之源。
他把她闹痒了,她却没法怪他,因为他太过沉溺看着她的眼睛,仿佛是她的问题,是她脸上有莫名的吸力,使他无法离开半刻。
她只好咬在他的唇上。
他扶住她的脑袋,把自己送到她齿尖,让她咬得再深再久一点。她愿意在他身上留下浓烈的印记,这个念头足够令他颤栗。
他从她的唇齿间窃取可乐的气息。
树影从他们身后的栏杆游移到了最边上的栏杆。
人们把可乐叫做快乐水。原来如此。
陈易出发回小岛前伍园来送他,她让他伸手。
陈易伸出手,手腕被她抓住,她把那条手绳褪下来:“回去还给塔塔。”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木雕的小猫,上面还系了个铃铛,叮嘱道:“这是给汤圆玩的。”
陈易转了转空落落的手腕,用空落落的眼神盯着她看。
伍园和他对视了几秒,先败下阵来,忍笑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根新的手绳:“这是你的。”
陈易看到属于自己的手绳上穿着一个木制圆珠,是拿他送给她的卡杜鲁木头磨的,木珠上刻了一个“易”字。
他抬起手腕凑到她面前。
伍园低头给他戴上新手绳,告诉他:“你不是说你太需要一点运气了吗,这个小手绳表达了我希望你的人生会更顺利一些的朴素祝愿。”
陈易转了转手腕,长度正好,他说:“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祝福和礼物。”
伍园觉得他傻,这只是她随手刻的,她以后会同他分享更多的礼物。
他紧紧拥抱她:“等我带塔塔和汤圆回来,我再养一只兔子,我们一起给它起一个阿姨喜欢的名字,好吗?”
伍园双手环住他的背,掌心在他的背上摩挲以示同意。
陈易没能很快回来。
迪哈拉被人看到出现在了港口城。
旅店员工们消息灵通,chef去了隔壁城市给大狗和小猫打身份芯片,他们便自发集合,去港口城找迪哈拉。半路上他们还碰到了当年矿井坍塌事故中的工人。
满手宝石戒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投资人迪哈拉没想到会被两拨人同时堵住。他欠一拨人工资,欠另一拨人医药费、和压抑已久的怒气。
旅店的人尚且顾着曾经的雇佣关系,还称呼他Boss,请他等chef回来了,去和他谈一谈。
矿井工人表达方式则简单得多,其中一人拿出一把螺丝刀把玩,正好刮过迪哈拉肚子上不菲的的衬衫衣料,说道:“还那个异乡人的钱,还我们的工钱,加上利息。”
迪哈拉在被催债这一主题上身经百战,他把身上的现金分发给他们,没事发生似的说他们辛苦了。
突然尖锐的金属抵到他的肚子上。
工人又着重说一遍:“把那个异乡人和我们的钱还了。要是这里人太多你听不见,我可以再大声提醒你。”
不远处就是和迪哈拉一起来的有头有脸的投资商们。迪哈拉终于变了脸色,出去这些年,他好不容易一层一层搭上人脉,才得以低调回来投资港口城项目。
他拍拍工人的肩膀:“是陈找你来的?”
旅店工人听不下去了,他们告诉迪哈拉,chef都不知道他回来了。
桑那说:“Boss,这些年chef也没卖掉旅店换钱,经营赚到的钱也都给我们发工资了,你‘来不及’给我们发的工资,他已经补掉了。所以我们不需要你给我们补钱,只请你把他的钱还给他吧。让chef回到他的故乡,做他想做的事去吧。”
尼尼说:“Boss, 等chef从隔壁城市回来,请你找他谈一谈吧。他被困在这里够久了。我们还给你干活,现在的旅店能赚钱了。”
工人右手转动螺丝刀,在迪哈拉肚子上划了一圈,不像他的员工还和他废话:“他救了我,我回报他。你跑了,没有他我这只手就没了。”
周围一圈人已经被吵嚷声吸引过来,迪哈拉挤出热情的笑,拍拍桑那的肩膀挡住外面探寻的目光,说道:“伙计们,我和陈是朋友,当年向他拆借,这次回来自然是要感谢他的,你们说的我本来就是打算做的。”
工人们顺着他说的,按着他在准备好的还款文件上签了字。
陈易带着一猫一狗回来,发觉所有人突然放下了手边的活,他们围到他身边。
陈易说:“怎么了?怪吓人的。”
桑那弯腰,双手递给他一个文件袋,袋子上画了一只笑眼的猫和一只笑眼的狗,一看就是米瑞莎和阿贝拉的杰作。他在他们期待的目光中打开,便看到了一张汇款单。
“Chef, 迪哈拉老板赚到钱了,他跟好多有钱人在一起,这是他还你的第一笔钱。”
“chef, 我们会继续在这里工作。这些年我们很感激你。”
“chef,你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我们给你最大的祝福。”
“chef,欢迎你随时回来,你始终都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
他们七嘴八舌地祝福他,塔塔不明所以地转着圈圈。风吹动他手上的汇款单,发出清脆声响,如枝芽新生。
几天后,迪哈拉时隔数年再次踏进自己的旅店。
只瞥了现在的陈易一眼,迪哈拉就清楚,他要想再动手,自己很难不流血地走出去了。年复一年,他的债主困在海岛的风雨里,也被风雨塑造出了健康的肤色和紧实的肌肉。
“陈,sorry,过去的事我也很难。”迪哈拉的道歉里夹杂着三分真心。
陈易眼皮动了动,他抬起手,他身边的大狗也猛地探起身子,迪哈拉一惊,立刻躬起身子用手臂挡着自己的脸。
陈易指了指一张空桌,对他说:“去那坐着吧,让我们慢慢算账。”
听语气仿佛只是请他喝杯茶再走。迪哈拉放下手,重新挺直了背,咳嗽一声掸了掸自己的衣服。
漏水的屋顶统一修葺过,园中的碎石不见了,桌上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朵,桌面一尘不染,和他在时粗糙黏腻的装饰已经截然不同。
陈易回房间拿出来一叠文件,一直保持防御的迪哈拉这才发现他说的“算账”是完全字面的意思。纸张铺了满桌,这个人连杯水都没给他提供。
欠款归还的时间、叠加的利息,矿上的坏账等等,陈易一条一条和他谈下去,谈得差不多,迪哈拉想去找杯水喝,陈易竟然拍拍他的狗和它说:“塔塔,陪客人去,回来时客人要不认识路,你带它过来啊。”
迪哈拉气得把自己的钱包证件摔在桌上,他的债主才不再继续羞辱他。
等他回来,陈易已经把前面的条款记录好,把笔推到他面前,让他签字。
现在不像以前,岛上的政权稳定,签了字的文书有不容置喙的法律效力,迪哈拉自然清楚。但同样的,稳定的外部条件也会给他这个旅店带来新的商机。来之前他早算过了,把时间拉长到三年五年,以旅店和港口城项目的投资前景,还清旧账不亏。工人们的突然出现不过是加快了这个进程而已。
迪哈拉签完字,正要拿回自己的钱包,陈易偏偏把他的证件挡开。
“还有几份文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