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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风消雪软(6) 卖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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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这天格外有闲心,还要打趣她。伍园要去图书馆,逃跑似的出了家门。
她给陈易发消息,平铺直叙地问他:“你打扮成什么样来我家的?”
进了图书馆,她一路找到古籍分区,她要从宋代文献里找找要复刻的那款笔的蛛丝马迹。
找完一摞书,正准备抱去座位处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陈易发来消息:“你和叔叔回来了?”马上她的电话又响起来。
伍园把书重新放回书架,按掉电话,给他回消息:“我在图书馆。”
走廊里响起一串努力放轻但仍显急促的脚步声,在经过她所在的书架通道时终于轻了下去。
伍园低头靠着书架,侧身让了让,手上继续打字:“我妈妈说,那天你的卖相还不错。”
静谧的古籍区内,她按下发送键的同时,身边响起细微的两声手机震动。
她忽地抬头,只见这人从天而降,低垂着眼眸,专心致志地看着她。
“我跑着出去给你打的电话。”
“看到消息我又跑着回来。”
“我离开龙啸了。”
“记不记得我们去吃过的面店?店主人要准备退休去给儿女带小孩了。地段、客流都没得挑。”
“不过要等到年中他们空出店面。好处是我有充足时间准备菜单。”
“延续合乎本地人口味的家常菜怎么样?招牌菜红烧羊肉不错吧?我去进食材时,遇到好的毛料给你囤着好吗?”
“我今天阴差阳错来的图书馆,我在看县志,我想给我的招牌菜想点历史悠久的卖点,你知道本地羊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吗?”
“我坐靠窗那个位置,要不要和我当同桌?”
此时古籍区并没有其他人,但他是个很有公德心的读者,微微俯身,脸贴得很近,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在她失神的时间里轻声细语,跳跃地讲着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冬日的阳光落到书架上,她还没完全回神,他的话可真多,从她的耳朵钻进来,细细密密地包裹住她。
他回到她的问题:“在热带待久了,我对穿冬装这回事实在陌生。我去店里买了衣服,找店长给我推荐了会讨父母喜欢的搭配。然后我去一个全员西装的理发店里剪了一个打折后158元的头,他们的总监给我剪了大半个小时。所以‘卖相’是什么意思?”
就着他俯身的高度,伍园很轻易就能抬手检验他昂贵的理发成果。
理发师一定是因材施技,发挥了他偏硬的发质优势,把他额前的头发往侧上方剪出了碎落的层次,使他的整个额头露出来,脸部线条愈发利落,配合着他现在落不下来的笑容,生机勃勃。
伍园想,以前那个自信又自负的陈文龙,八成就是这样子的皮囊。赏心悦目。
手心是扎扎的触感,她说:“摸起来像塔塔。”
他笑得更加惹眼:“多亏你把我带到伍口之家的群里,你的朋友小克总是耐心提点我,使我深刻领会到了把自己收拾利索是日久见人心的加分项。”
她被他逗笑。
陈易牵住她的手轻轻往下挪一点,贴着自己的脸颊。他穿得不厚,皮肤的触感却暖和。
“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伍园说。
“米瑞莎和阿贝拉把塔塔照顾胖了两斤,汤圆也快要名副其实了。我是该带它们回来了,”他轻轻转了转脸颊,摩挲着她的掌心,“出发之前,我在等你回来。”
伍园说:“我妈妈说,你那天的话太多了,讲你自己的生辰八字也就罢了。你养的狗和猫在月圆时会打架这种细节倒也不必复述两遍。”
他只是看着她笑,实在不好意思说塔塔和汤圆比他讨喜得多,他指望它们为他挣点印象分。
塔塔确实是人见人爱的小狗。伍园嘴上却告诉他一个残酷的事实:“我妈妈喜欢的小动物其实是兔子。”
陈易恍然,收起笑认真地说:“叔叔阿姨和你一样,是善良得不得了的人,才没有把我赶出去。”
伍园发觉他把“叔叔阿姨”叫得很顺口。她看到了绝不会在过去的陈易身上轻易显现的品质——溢出来的积极,并且乐在其中。
他捧上她的书,真的带她去自己看书的座位,力证是缘分使他们在这里碰上。书桌上面一册本地县志翻了一大半,一瓶本地产的水喝了一大半。他把她的书贴着自己的书放着,做一个请坐的手势。
伍园坐下来,陈易把她的书递过去一本,小声问:“怎么也来这找古籍?”
“我们家在做一款古代笔,资料很少,我想从书里找找蛛丝马迹。”她低声回答。
“具体是怎样的问题呢?”陈易问。
伍园翻开自己的小笔记本,画上草图给他看,以便于他理解。那款毛笔的支撑结构很难复现,他们现在做的几版,要不就是无形,要不就是有形但不适于书写。
陈易等她停笔后凑过去,对她讲悄悄话:“小伍师傅,笔借我用用。”
他接过笔,一边画一边和她讨论:“如果在内侧这里加个支撑力呢?”
伍园苦恼:“我也想过,但我们做的是毛笔,怎么去加支撑呢?”
一个完全的门外汉和一个资深的笔工脑袋凑到一起,在空旷的阅读区用只有彼此听得到的声音交流。
中途伍园把水推到他手边,陈易接过来,他在仰头喝水时目光仍留在她身上。她在低头涂画,他的目光不受控地从她笔下秀气的草图上移开。
她停笔时用笔杆戳着脸颊肉,脸颊一收一鼓的,有了新想法再眼睛亮亮地继续涂涂画画。
陈易的目光落到她耳边纤细的镜架上,落到她水润的唇峰上。
伍园浑然不觉,她渐渐有了思路,眉眼愈发明朗:“笔尖这一圈我可以试试多分层,中间夹一整层轻薄的纤维提供支撑力…接下去就是找合适的支撑材料了!”
她转头就看到他笑着发愣,她凑近一些道:“听不进去了吧?没关系的,你可以去看你的书。或者桌上靠一会儿,许多人专门来这里看窗外的风景的。”
这话既悦耳又像在哄小孩,他拿过一本她的书去看,保证道:“没有,我听得很认真也很感兴趣。我可以帮忙的,我也来找找古籍里有没有记载。”
伍园也不去追究他的话的真假,只给他换了本书:“你看这本字数少的。”
陈易哭笑不得,但被她支配的感觉很好。
过了一会儿书也没翻页,他坐得端正目视书页,却没头没尾地说:“我听得进去的,只是我忍不住分心。”
安静又从他手上的书转移到了她手上的书。这次换了她好一会儿没有翻页。
书桌上的阳光随着时间的流逝转移,忽然一个抱着篮球的少年一阵风似的跑过来,放了一袋子零食和一罐可乐在陈易桌上,用气音说:“陈哥,我们队赢啦,这个谢谢你仗义修车。”
突然的动静吓了两人一跳。少年这也才注意到陈易身边多了一个人,看他俩一对视,少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他又单手从背包里翻啊翻,又翻出来一罐旺仔牛奶奉上,嘴甜道:“姐姐,这个请你喝。”
“不打扰你们啦,我去找小伙伴了,再见。”不等他们反应,少年又一阵风似的走了。
伍园放下书,指指饮料看向陈易,无声称赞他的孩子缘还真是国内外通用。
陈易转了转可乐,同她讲来龙去脉:“路上碰到这小孩自行车链条掉了。我以为随便搭把手的事,没想到高估了自己。他赶时间去隔壁的体育馆打比赛,我就跟他说要是相信我,就先骑我车走,我修好了给他骑过去。”
“这就是你说的‘阴差阳错’来的图书馆?”伍园问。
“对啊,不然我这么一个人专门来看书挺装腔作势的,”他笑,“我本来是要把附近的菜市场逛个遍的。”
“骑共享小白车逛吗?还是小毛驴?”伍园也笑。
“我自己的车,我买了一辆山地车。”他展眉,为自己在这个小小的城市里添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工具而自豪。
他们在离开图书馆时又碰到了那个送零食少年,他正和自己的小伙伴争论大厅的圆柱上写的书法是什么。看见陈易,少年又像找到靠山般对小伙伴说:“我问问我陈哥。”
陈易瞥见伍园似乎在憋笑。他屈指揉了揉鼻尖,用沉稳的嗓音说:“这个是篆书,它的线条匀净,是很适合装饰在这里的,很雅致。”
少年们翘首等下文。伍园也没想到他能准确说出篆书。
“咳,这个具体什么字呢,我们来请教一下我身边的小伍师傅。”陈易的知识储备耗尽,转头就向身边人求助。
少年们忍着没起哄又翘首等伍园开口。
伍园说:“上面写的是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少年们一口一个“姐姐好厉害”。陈易紧随着他们说:“小伍师傅好厉害。”
走到图书馆外,沿河的林荫步道上,伍园也用少年的称呼揶揄他:“对书法字体都有一定研究,‘陈哥’还有什么不会的?”
陈易说:“歪打正着,以前有社团去龙啸拉不知名书法比赛的赞助,我那时候做过功课的。”
伍园要问他是怎么个不知名法,家里打来电话,问她查得怎么样,她回说:“还没有查到呢,好沮丧……嗯好,冬笋好的呀,做成腌笃鲜行吗?”
陈易等她挂了电话,把她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郑重地看着她说:“园园,签授权也好,往前一步也好往后一步也好,你从来没有做错过。困难也许会被克服,也许不会,但有一点不会变,你拿笔刀的手比谁都稳,你天生就是适合做笔的。”
伍园被他这样直冲脑门的夸赞绕得晕晕乎乎,她问他:“你是不是听到我刚才打电话说好沮丧,以为我有点低落?”
陈易则用全然肯定,交杂着鼓励和骄傲的目光看着她:“就像你刚刚说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间总在流逝,收获总在产生。你做得很好。”
伍园只好解释:“我有心理建设,从书里找线索一时半会儿也很难马上有头绪。我只是在和我爸爸撒娇,我就是馋他做的腌笃鲜了。”
陈易这才确认自己确实误会了,他对撒娇这回事完全缺少认知。
伍园双手捏捏他的脸颊肉:“但你说的我知道了,嗯,我做得很好。”
他被捏得只能小小地张口讲话,撅着嘴声音含糊:“你也可以和我撒娇,我也能烧你爱吃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