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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风消雪软(5) 请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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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小航来过一趟。”伍芬慢条斯理地说。
“妈妈……”伍园一下子闪过许多念头,这字能还回去吗,可是爸爸难得这么喜欢。
伍芬看女儿纠结的表情,又说道:“不过这幅字呀,不是他送的,他只是顺路载了我一程去你大姨家。”
一个不可能的猜测在伍园脑中闪过。
伍芬眼瞅着女儿暗下去的眸光又亮起来,只得无奈又宠溺地说:“啊,这幅字,就那小陈送的。”
“哪个小陈?”陆清涟仍看着字,没反应过来。
“你说哪个。”伍芬佯装嗔怪。
陆清涟哦呦一声,问道:“那你打他了哇?”
伍芬:“?”
伍园:“?”
陆清涟:“你不是说,你要是见到他,肯定是要打他几下出出气的。”
伍芬蹙眉瞪着丈夫,意思是你好意思吗,你说那小子的坏话比我少啦?我有跟女儿告状吗?
那天伍芬回来时已是傍晚,本来晒出去的菜已经被收到了屋檐下,家门口“清涟笔庄”的匾额下坐着个人。
伍芬认出来这就是她在小航车上瞥见的那个年轻人。
伍芬疑惑道:“小伙子,是你帮我把菜收过来的?”
眼前这人毫无准备地站起身,脸上表情瞬间拘谨,余光还在打量自己的着装。
伍芬忽然灵光一现。
那人腾地鞠躬,字正腔圆:“阿姨您好,我是陈易。”
伍芬细细打量他,同小克差不多的个子,长手长脚的,看面相第一眼倒是清清爽爽。他手上提了个纸袋,里面装着卷轴样的东西。这就是女儿“现在很喜欢”的那个人。
他鞠躬鞠得夸张,腰弯得很低,看不出丈夫说的“油嘴滑舌”;身上衣服打扮也看不出女儿说的“只是个厨师”。她默算时间,他不会在这坐了好几个钟头了吧。
伍芬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些菜是我们家的?”
“伍园也是这样的收纳习惯,很整齐的。”他说。
岸边斜坡上排着一排竹匾,各家都晒着菜,其中只有三只竹匾里,菜不像别家随意撒落,而是一齐的菜叶对着河岸,菜梗对着家门。
提起女儿,伍芬表情柔和下来:“园园这孩子,从小就喜欢帮我们收拾,家里东西堆得整齐还是我们跟她学的。”
她见这个陈易像是自己得了夸奖似的乖巧地笑。
“他们父女俩进山收毛料去了,还不定哪天回来。”伍芬一只脚跨进了门槛,回头见他仍抓着纸袋站在原地,说道:“进屋坐会吧。”
陈易赶忙跟着进门,他把拎着的袋子放在了工作台旁的小椅子上,尽量自如地介绍袋子里卷轴的来历:“我出差时遇到了一位书画家,他和陆师……陆叔叔认识,听说他重新做清涟笔了,就写了一副字当贺礼,我顺便就带过来了。”
伍芬闻言暗暗松了口气,他要是带什么营养品烟酒之类拜见意味浓厚的礼品,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应付了。
陆清涟听妻子回忆到这,脱口拆穿道:“他说得轻巧,尹老早就不给人写字了。”
“那你这字要是不要嘛?难不成给人退回去?”伍芬故意说。
陆清涟板着手又欣赏了一遍:“‘清’、‘涟’,这上面好像有我的名字哦,退回去好像也不合适。”
伍园靠在父亲肩膀上,轻柔附和:“是不大合适。就您用得上这幅字。”
伍芬看得想笑,又听女儿问她:“妈妈怎么一点消息都没给我们透露。”
“有人拦着我不说啊,说是不要耽误你们的正事。”伍芬说,也不去追究女儿说的是透露这幅字,还是透露某人来过。
陆清涟只当女儿不存在,问妻子观后感:“那小子你看着怎么样?”
“和园园说的不一样。”伍芬瞥一眼女儿,回道。
母亲回答时看不出喜怒,这让伍园心一沉。她一时又想不起来自己具体是怎么和母亲形容他的,只好囫囵为他辩解:“他这个人,初见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似的,但他其实是个很简单的人……”
陆清涟和伍芬对视一眼,虽然这段时间女儿像在感情的冷静期,可这样下意识的维护骗不了人。
不过女儿说他“冷漠”? 这个年轻人和这么冷酷的词八竿子打不着。相反,他的脸皮是一点儿不薄,送完礼就赖在那儿给她收拾那些菜。
而且由于他动作太过利索,导致她都来不及阻止。
不过伍芬本来就存了给女儿出出气的心思的,也就不拦着他,他乐意干活那就干个够好了。
等到他洗完所有的菜,手红得能滴出血来,还要切菜准备腌菜,伍芬到底还是不习惯为难人的做派,松了口问道:“腌菜你也懂吗?”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我以前到冬天也会帮着家里做咸菜。”
伍芬拿了一块新毛巾,在热水里拧了一遍,示意他擦手取暖,和他讲的话也多了些:“早年间我们都用坛子的,现在做的少了,给它切碎用小玻璃罐腌一些就可以,过年时拿来烧汤年糕。味道鲜的。放着吧,你这手冻得。”
只是人家坚持道:“阿姨,我不冷的。”
伍芬只说:“我不是担心你,是怕你手冻僵了待会切菜再给我把菜打翻了。”
陈易手上捏着毛巾,脸红到耳根,还要继续争取“劳动权”:“阿姨,我整天和菜打交道的。您相信我。”
本来是随口而出,说完后知后觉,“相信”这样的字样由他说出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气氛一度冷下来,伍芬默了默说:“园园她爸爸这些日子接到了一些主动来联系的定制单子,我们心里也有数,你在中间没少跑动。”
“这些早几年就该流向笔庄的。”陈易说。
伍芬说:“小陈,重话园园爸爸也讲过了。我们家过去是有机会早点认识你的。但现在我们一点也不了解你,更别说相不相信了。”
伍园听到这里,可以想象母亲用的是那种并不居高临下甚至友善的语气,却是在坦言他们对他并无信任可言。但她很难去想象他脸皮很厚地“巴结”她父母的样子。
偏偏母亲说到这里停住了。
陆清涟问妻子:“那然后呢?”
然后,伍芬记得陈易很缓慢地叠好毛巾,然后他搬过一把椅子请她坐下,自己则垂手站在她跟前,从头坦陈他能被人了解的一切。
那是很长时间的一段自述,伍芬从中知道了他的家庭、他过去的生活、他曾经的工作。平心而论这些信息让人心软,可听在一个母亲的耳朵里,这人绝算不上一个好的潜在对象——一团糟糕的身世、大起大落的事业。
讲述完他的过去,他停顿了很久,伍芬以为他在思考一个转折,结果他只是说:“以前我犹豫过很多次,要怎么和伍园讲起我的家庭,现在说出来还是一样的不堪,但请您允许我先从说出来开始吧。”他又等了等,没见阻止,便继续讲下去,这回他讲了更多他个人的信息、他现在的工作、他以后的职业打算。
伍园知道让他说出这些有多困难。她母亲的一句不了解,他可以把过去的自己剖开来给人看。而陆清涟听完只长长叹了一口气。
伍芬说:“我最后对他说,我和园园她爸爸不是不讲道理的家长,但我们也只是普通的爸爸妈妈。”这回她是看着女儿说的。
伍园自然明白母亲的言外之意——如果我们不是伍园的父母,我们也许可以理解你;可我们是为人父母的,现在没法给你任何鼓励。
伍园眼中酸涩,她用力眨眨眼。
母亲走过来,揉揉她的脑袋:“这么紧张干什么,妈妈上次不是说了,我要是见到他会给你们把把关嘛,要把关的妈妈自然是要板着一点面孔,收着一点语气的。妈妈也是第一次见我女儿现在很喜欢的人,也不懂该说什么。”
陆清涟在一旁笑了:“还有熟能生巧的余地。”
伍园抱住母亲的腰,埋头让眼中的那阵酸意过去。
伍芬佯怪女儿:“哎呀妈妈穿的干活的外套,你也不嫌脏。”
伍园贴着母亲柔软的肚皮,闷声说:“妈妈身上很香的。”
陆清涟和伍芬对视,一致同意那小子还算有点用处,让他们又看到了女儿小时候撒娇的样子。
伍芬搂着女儿,想到那个对她而言尚算陌生的陈易提了一个请求,他请他们给他一个可以被了解的机会。
那时尽管他全力控制,伍芬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细微的颤动:“阿姨,我从没觉得自己是个有价值的人。是伍园告诉我,我在厨房里也很好,会做美食的人也很珍贵。我问自己,对我而言天使一样的女孩子,人家父母得倾注了多少爱护呢,凭什么你空口说几句话就要相信你呢。所以阿姨,如果您和陆叔叔慢慢地有一点点愿意了解我,多长时间都可以,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他的大拇指不自知地摩挲着指节,伍芬看到他手指上细小的伤疤,那是惯于干活的一双手。
默了会儿,伍芬问他:“小陈,你为什么给我们介绍定制单子?怎么不介绍其他更常见的笔的单子?”
乍一听很像责怪他怎么不多介绍些走量的单子。果然这突然的问提使陈易懵了懵,不过他并没有敷衍,而是把自己的考量告诉伍芬。
他细细地说:“阿姨,我是这么想的,消费品和定制品是不同的两条线,从制作到销售的侧重点不一样。如果从高利润的定制品入手,既能重新打开清涟笔的名气、培养更多的高端用户,也能让您、叔叔和伍园在每天的工作量之外适当休息,不会太过劳累。当然后面积累到一定程度,我们就可以把这个品牌口碑反哺到一般消费型用笔上,或者增加人手,或者同更多单干的师傅们合作,拓展到做学生笔之类的普通笔。还有一点就是我觉得定制的笔有技术门槛,我看到过伍园钻研宝石笔,她擅长解决难题,这样的笔做成一支,她是会很开心很有成就感的。”
伍芬在那一刻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懂女儿的。也就暂时原谅了他的主语从“您”进展到了“我们”。
伍园也曾给他们老两口开过家庭会议,她在小黑板上算了一笔账,给别人代工的时候,他们刻上别家笔厂的字号,笔杆连同代工费连顿外卖钱都赚不回,但别人家两支笔放在礼盒里卖,几个礼盒就能赚回一床丝绵被了。女儿告诉他们:“爸爸妈妈,通过这次定制宝石笔,我发现目前这样子“刁钻”的笔是最合适我们做的。我们先让清涟笔的牌子打出去,之后就有能力和老师傅们一起多做其他的笔了。”
陈易没有等来伍园母亲对他回答的评语。
她又问他一个新的问题:“你的耳环呢?”
“嗯?”他显然对这样跳跃的提问毫无准备。
伍芬笑道:“我出门时在车上看到你了,那时候你是戴着耳环的吧?怎么回来就没见了。”
陈易揉了揉发烫的耳朵:“我摘下来了。”
伍芬能猜到他想给人留个好印象的心思,笑道:“我们又不是老古板。再说本地都有戴耳环辟邪的习俗。”
陈易说:“我小时候常伤风感冒,我外婆就让我戴上耳环辟邪。”
“那时候就让你戴,你外婆很爱护你。”伍芬说。
陈易握紧了口袋里的耳环。
伍芬问他:“手不冷了吧?我来切菜,你来帮我装罐,怎么放盐知道的吧?”
“哎,好!知道的,我知道的,阿姨。”他匆忙说。
伍芬觉得好笑,哪有人被派了活还像得了赏赐似的。
当然后来这些片段,她没有告诉女儿。就像她也没有告诉陈易,陆清涟对他格外生气,是因为他曾经对这个一见如故的年轻人有很多期待。
她和丈夫会努力不去干预。短期的支持也罢,反对也罢,到了他们这个年纪,更相信日久见人心。
伍芬只和女儿说了陈易怎么个和她说的不一样法: “你不是说他只是个厨师?哦呦,他的卖相,我还以为是小克的同行。”
伍芬和丈夫笑着对视,无奈地看着女儿把脑袋更深地贴到她的肚子上。